凡煙小說

第54章 (三更)

關燈
安南王站在書房裏, 看著桌上的兩幅衛防圖, 面上帶著滲人的冷笑。

這兩幅皇宮衛防圖, 大致輪廓無二,偏偏重要的關節處卻完全不一樣。

一張是他從搖光送的那盆花的花盆裏掏出來的, 一張是晏清毓遣人送來的。

孰真孰假, 卻需要他自己來定奪。

蘇搖光不至於巴巴地送來一張假的, 一旦拆穿了, 她也落不得什麽好處。如若這張圖是假的, 那必然是洛衍書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故意為之。

晏清毓則不好說, 他若送來假的, 必是洛衍書授意他假意投誠。但若是真的,那此人倒是可以結為盟友。

但無論孰真孰假,他二人必不是同一個陣營,不然也不會撞到一塊兒,露了馬腳。

且無論孰真孰假, 總有一方表明,洛衍書已有了防備,打算拿自己開刀了。

洛衍琨思忖半晌,陰沈沈地笑了笑, 拿起一張衛防圖, 送至蠟燭上方,火舌一舔,很快便肆虐開來, 將其吞噬為灰燼。

搖光離開王府後卻並沒有回宮,而是差人駕著馬車,從城東到城西,跨越了一整個盛安城後停在了文遠侯府前。

這是她第一次來晏府。

晏家是世襲罔替的侯位,卻是個清爵位,有地位歲銀,卻無實權,在朝堂上一直明哲保身,加之晏老太傅在洛楚臨為質子時是他的老師,待他有恩,是以晏家才在朝代交替中未曾受到損傷,全身而退,清貴依舊。

洛楚臨即位後,還任命晏老太爺為太子太傅,晏清毓為太子伴讀,舊臣新貴,家族榮光,方才延續了下來。

晏府的門人未曾見過搖光,但見其裝扮華貴,氣度不凡,也知是貴人,忙客氣地問道:“不知這位小姐可有何事。”

玲瓏忙上前一步道:“我家小姐特來拜訪貴府三公子,還勞煩小哥通報則個。”說著掏出些碎銀子欲給他。

晏家家風清正,下人們素來也約束甚嚴,都不是那些沒見識只會耍滑頭的,忙推拒了,客客氣氣地行了個禮道:“貴人請稍等片刻,小人這就前去通報。”

不一會兒晏清毓便撐著傘出來了,應是剛沐浴過,頭發柔柔地垂在肩頭,還略帶些濕潤,松松地束了件袍子,披了件松青色的外套,行色匆匆。

見了搖光,方才緩了神色,柔柔一笑:“你怎得來了?”

“最近總是下雨,便想來看看你。”搖光瞧見他,也突然卸去了方才在安南王府的不安與焦慮,無意識地便脫口而出。

晏清毓眼裏的笑意更溫柔了,往前走了幾步,將傘舉在搖光的頭上,柔聲道:“若是小姐今日無事,可願與小生共聽秋雨。”

“公子相邀,卻之不恭。”

到底是幾世鼎盛的清貴人家,晏府依著西山山腳,占地遼闊,其間園林卻絲毫不帶俗貴之氣,倒處處透著江南的雅致,假山疊嶂,曲水清潭,秋雨落下,發出點點清吟。

兩人共撐一把油紙傘,相依而行,下人們識趣地遠遠跟著。

“府上竟未將這些殘荷拔去。”兩人行至一處水榭,搖光瞧著湖面上枯敗垂黃的荷葉出聲道,“宮裏見不得這些,但凡有片黃了的葉子,便拔去了,似乎看不見這些枯敗,萬物便真的不會枯敗一般。”

“是我特意命人留下的,四時皆有其景,我不喜菊之絢爛,總覺與秋意不襯,是以只愛聽這殘荷秋雨,梧葉萋萋。”

“公子是個雅人。”

晏清毓聞言笑了笑:“若非有這等閑情,又怎會在梅林得遇佳人呢?”

是了,尋常人又如何會在大雪紛飛時孤身去那後山深處,只為尋得一支綠梅。

或許這便是緣。

搖光看向湖面,淡淡開了口:“是呀,已經入秋了,再過兩三月,相國寺的梅花也該開了。”

“只可惜此秋卻是個多事之秋。”語意裏帶了些無奈悵惘。

搖光收回了目光,側了身子,看向晏清毓,只覺或許是秋意有些肅殺,他今日的模樣多了幾分清冷。

“這個秋天過去了,相國寺的梅花開了,你可願與我一道去看一看?”

晏清毓也微低了首,迎上她的目光,淺淺笑道:“甘之如飴。”

“盛安的冬天有些冷,聽聞江南會暖和許多,只是冬日的梅花卻不如盛安開得好,那你可還願隨我去越州?”

搖光看著他,心裏卻有些忐忑,她知道自己是歡喜他的,亦貪戀他的溫柔。縱使原本他會因為種種誤會與搖光漸行漸遠漸無書,但他從未真的害過她,不過是他心中的家國孝義太沈重了。

如今她來到這個世界,一切重新來過,那她是否可以帶他遠離此間紛爭,若退,便做一對富貴閑人,若進,亦可與他並肩作戰。

等到自己圓滿完成任務,功成身退,也不枉來了這一遭。

只不知他能否放下盛安這一切,他的家,他的國,他唾手可得的大好前途。

許久。

“我願意。”

秋風過,落葉兜兜轉轉,最後落在搖光的裙袂間,似塵埃落定。

是夜,搖光回到宮中,命玲瓏將空山收了起來,自己卸下金釵,取出了木簪。

這一夜,是入秋以來她第一個安眠的夜。

次日,禦書房,洛衍書鐵青著臉色,將奏折直直地摔在晏清毓面前。

“晏清毓,你真是好本事,連中三元,入了翰林,熬過這幾年,你便可直入內閣,青雲直上,你到底是還有什麽不滿意?朕何曾虧待過你?”

晏清毓俯身道:“陛下聖恩,微臣受之有愧,微臣自覺不才,無力堪此重任,是以才自請外放越州,體民間之疾苦,為陛下分憂。”

洛衍書怒極反笑:“好,好得很,你們一個二個都要去越州,朕這都城便這麽入不得你們的眼?這麽不招你們待見嗎?”

一旁的林榭堂和李文佑並不知個中隱情,只覺洛衍書這話說得有些無頭無腦的。

只是林榭堂有腦子,知道此時保持沈默就好,不能引火燒身。

但是李文佑素來嘴比腦子快,一個不留神就說出了口:“陛下,哪兒來的一個二個?臣等可都是盡心盡力地在盛安侍奉您呀。清毓他想來也是為了替陛下分憂,這兩年越州洪澇嚴重,清毓殿試時的治水三策陛下不也頗為賞識嗎,如今讓他去越州呆個幾年,再回盛安,也並無不妥呀。”

說著他似覺口幹,咽了咽口水繼續說道:“況且長公主府也即將修繕完畢了,長公主孤零零一個人在越州多可憐呀,此番清毓一同前往,也好有個照應。況且長公主也到了婚嫁的年紀,清毓他才貌俱佳,年歲相……啊!陛下!你打我作甚!”

李文佑滔滔不絕,正準備闡述一下郎才女貌的事實,拉個纖,保個媒,結果迎面就是一個盛滿滾滾熱茶的杯子。虧得他平日裏被自家妹妹揍慣了,伸手敏捷,反應極快地躲了過去,不然此時怕已經被熱茶毀了容。

一旁的林榭堂終於看不下去了,伸手拽了拽他,小聲道:“想多活幾年就閉嘴。”

李文佑也察覺出禦書房裏氣氛有些微妙,腳邊的茶杯碎片還在打著滾,便心有餘悸地噤了聲。

晏清毓依然俯著身子,不言語,洛衍書瞧著他,只覺得心中來氣,冷了聲音:“朕不準。”

“那臣,便自請辭官。”晏清毓聲色間不為所動,“家父病重,微臣欲帶他去江南山水間調養身體,怡養晚年,還望陛下恩準。”

調官他洛衍書可以說不準便不準,可是人家以孝為名提出辭官,他以孝治國的洛衍書,卻以何名目不準?

他不是昏君,亦不是暴君。

洛衍書攥緊了拳頭,指尖一寸一寸地掐入掌心,看著晏清毓絲毫沒有妥協的樣子。

他氣呼呼。

“此事再議。”

林榭堂見狀忙順著說道:“此事再議,此事再議,當務之急還是安南王之事。”

洛衍書和晏清毓皆不是那不分輕重緩急之人,於是也都收了情緒。

洛衍書臉色依舊有些不好,冷聲道:“朕已設法讓長公主將假的衛防圖送去給安南王了,想來不出兩個月,他便會有所動作。李文佑,回頭你讓李淄羨來見我,這兩月的宮中衛防由她在暗處把守。還有,兵部的事情處理得如何了?”

李文佑也嚴肅了神情答道:“秉陛下,家舅如今代任兵部尚書,卻發現此間有許多問題,賬目虧空極其嚴重,許多糧草去向不明。他以擬了折子,只是似乎被內閣扣了下來。”

如今的內閣大學士,便是安正賢,安大學士。

洛衍書皺了皺眉:“可有賬目明細?”

“有。”李文佑說著呈上了一個賬本,“這是家舅謄抄的備用賬目,其中有存疑的地方用墨筆勾了出來,確定已挪為它用的用朱砂勾了出來。還請陛下過目。”

洛衍書翻了一翻,眉頭皺得愈發緊了,這個安南王,這個王凡全,都是好大的膽子,當日就應該讓他婆娘一刀切下去,斷了他的子絕了他的孫才是。

“朕知曉了,你舅父做得很好,此番將王凡全等人除去後,朕自會扶正他為正二品。只是林相如今身居高位,一舉一動格外紮眼,是以林榭堂你便在暗處小心些行事,讓林相始終保持中立即可。置於晏太傅……便讓他好好保重身子。”

“臣遵旨。”

“退下。”

三人退下後,洛衍書往椅背上一趟,捏了捏眉心,近來諸事繁忙,卻沒一件順心的。

小橙子上來給他捏了捏肩:“陛下,您已連軸轉了十日了,如此下去,身子受不住的,龍體要緊啊。今日便歇息歇息。”

洛衍書閉目沈思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朕,是不是已經許多時日沒見過長公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