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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萬物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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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萬物有靈

白祁原路返回,剛抵達山腳下的村莊,便望見一陣滾滾濃煙直沖上天,頓感不妙。

嘈雜的人聲你一言我一語,像一根根斷針刺入耳中。

“我就說今年的收成怎麽比去年還差!原來是祭山神的童女忤逆天命,私自逃跑了!要不是正好在山腳下被人撞見,還不知道要被蒙在鼓裏多久呢!”

“這回可得把她綁好了,她就是再死一百次也不足以平息山神的怒火!”

“走,去把那只大畜生也抓了一塊兒祭天!”

白祁拖著未愈的病體,瘋了一樣沖煙霧升起的地方奔去,甩開身後的流言蜚語。

臨時搭建的祭臺前人頭攢動,每家每戶都必須為火祭這一神聖儀式獻出一份心意。衣著樸素的村民們抱著幹枯的木柴,仿佛一具具僵屍,緩慢而木然地一點一點向前挪動。

他們奮力將柴火拋到臺子上,或義憤填膺地啐上一口,或殘存著一絲未泯的良心,不忍直視背過身。

身形狼狽的女童被綁在祭臺正中央,原本就襤褸的衣衫被緊緊束縛的麻繩磨得更破了一些,露出鮮血淋漓的皮肉。

不,她絕不甘願就這麽默默無聞地死去。女孩目眥欲裂地瞪大雙眼,俯視著這一群麻木不仁的行屍走肉。

她的嗓音沙啞震顫,對著所有人撕心裂肺地呼喊:

“你們這麽做是錯的!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才不是什麽祭品!趙叔,你不記得了嗎,去年小豆子溺水,是我把他拖上來的,你還說過寧願把自己的壽命換給我!你們快點醒醒啊!我才不是什麽祭品……我有名有姓有血有肉……我叫……雲雲。”

說完這些話,仿佛用盡了畢生力氣。之後,嘶啞的喉嚨再也吐不出半個字,無力地垂下頭。

可惜,女童的這番肺腑之言並未喚起多少人的良心,反而火上澆油。

人們更急迫地交頭接耳,篤定女孩正是中了邪,才會這般無禮目無尊長。趕緊燒了她,燒去所有罪孽,上蒼才會饒恕她賜她新生!

“毛毛……毛毛……”

正午的烈日烤得女孩唇幹口燥,汗珠沿著額角不停滑落,一股沈重的眩暈感壓著她往下墜,分不清耳邊的聲音究竟是自己的心聲,還是誰在對著她耳語。

“毛毛都知道保護我……你們這群爛人!”

“毛毛……都要變成刺猬了……不要再紮它了……它也會痛的啊!”

“時辰到!”

祭司一聲令下,撚起一把符紙,點燃手中的引信。轟的一聲,血染的符咒瞬間被明亮可怖的火光吞噬,隨後,投進堆積如山的柴火堆中。

焦黑的木炭滋滋作響,火苗迅猛向上攀延,眨眼間就要燒到女孩的腳掌。

好燙。好燙。

僅憑著最後一絲頑強模糊的意志力,女孩不斷用瘦骨嶙峋的脊背蹭著柱子,拼命往上縮,躲避烈火的灼傷。

但雙手雙腳都被捆著,再努力也微乎其微。

忽而,一陣狂躁的大風襲來,哀鳴呼嘯著吹熄了祭臺上的大火。

帶著餘火的殘缺符紙如落葉般被風卷起來,繼而又詭異地射向四方,迸濺的火星子直直蹦到圍觀者臉上。

一時間,人群中尖叫聲四起,混亂不堪地你推我搡。

隱在這陣有如天助的妖風中,一個身姿飄逸的男子趁其不備來到了祭臺上,為昏迷不醒的女孩解開松綁。

煙霧散去,人們得以看清局面,祭品被人拐走了。

“誰?是誰膽敢劫祭臺?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舉,不怕遭天譴嗎!”

男子輕嗤一聲,不屑一顧:“爾等草菅人命,做盡傷天害理之事,我倒要看看天雷是劈你還是劈我。”

人群鬧哄哄的,炸開一片罵罵咧咧的粗言穢語。

眼見一場勢不均力不敵的惡戰即將不可避免,白祁做好了以一敵百的最壞打算,但突然間,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湧來,立刻扭轉了他的頹勢。

“你們這群愚昧至極的刁民!竟然還敢火祭活人,是誰提議主使的,一個都別跑,都跟我去衙門陳述罪狀!”

捕頭按著佩刀,正義凜然地怒斥,除了幾個醒目的身著奇裝異服的祭司被官兵按倒在地,其餘的泛泛之輩,能跑的都跑了。

一名婦人由衙役攙扶著,步履蹣跚,緩緩走近。婦人緊閉著雙目,悲戚地不斷喚著:“雲雲……雲雲……是娘來晚了……娘再也不會讓你受苦了……”

沒有得到回應,那顆飽經風霜的破碎的心頓時萬念俱灰,兩行熱淚從眼中潸然落下。

白祁趕忙將不省人事的雲雲交到婦人手中,告訴她雲雲還活著,用她的手去觸摸女孩的鼻息,平穩而安定,只是暫時昏睡了過去。

婦人雙肩顫抖,緊緊抱住懷裏的女孩。捕頭在女孩人中抹了一點刺激的香料,女孩霎時從昏迷中蘇醒,唇色蒼白,但雙目重新煥發了神采。

母女重逢的感人場面沒持續多久,女孩焦急地扭過臉,對著白祁懇求:“毛毛……快去找毛毛!救救毛毛!”女孩積蓄的淚水奪眶而出,哽咽著,“毛毛為了保護我,為了引開追殺我們的人,轉過身沖進人群搶奪他們的武器,舌頭上全都是血了……”

……是它把別人給咬了,還是被兵器劃傷了啊。

白祁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還能去救身形比他大好幾倍、一口能吞兩個他的大黑妖狼。

不過他當然不會推辭,馬不停蹄再次踏上征程。

按照雲雲記憶中最後分別的方位,以及沿路被踩踏折彎的草跺,白祁一路向深山而行。

不多時,他遠遠看見一群癱倒在地的暴民,刀槍劍戟橫了一地,地上潑灑的鮮血不知道是狼的,還是人的。

明明遠看很清晰,走近了,卻被一大片濃重的黑霧朦朦朧朧地籠罩著。

白祁沒有猶豫,走進霧中。

這一走,便像是誤入了與世隔絕的桃源,感知不到時間流逝。

一團似真似幻的黑影圍繞在他身邊飄來飄去,一會兒飛到他頭上,一會兒鉆到他腳下,仿佛一個調皮鬼戲耍捉弄著他。

白祁幾次朝著那道虛無縹緲的黑氣撲過去,指間卻什麽也抓不住。一直撲到精疲力盡,被排山倒海的倦意擊潰,倏然沈沈倒下。

當白祁從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醒來時,那片詭異的濃霧消失了,山間秋高氣爽,悅耳的鳥鳴聲從低空掠過。

白祁呆呆地望著飛鳥,低下頭時,看見自己手中緊緊攥著一把劍。

雖然這是他必不離身的家傳寶劍,但第一反應竟然是有點奇怪。他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很多事,越是去想,越是遁入死穴無跡可尋。

白祁拔出劍,又歸鞘,註意到自己手心沾上了一塊黑色汙漬,怎麽擦都擦不掉。

簡直就像是活生生長到了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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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就晚了這麽一小會兒,這獦狚的三魂七魄都被打成彈珠球了。”

“別廢話了快撿吧,跑遠了跑丟了回去怎麽交代。”

兩位上仙用仙術將整座山翻找一遍,揣著一顆顆靈珠子,湊到一塊對數。

“你那兒有幾個?”

“五個。”

“……那我這兒怎麽只有四個?”

兩人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算了,那麽個魔種,少一脈惡魄也少些作惡的氣性。”

“問題是少了那一魄,咱還能給它拼回去嗎。”

“先拿回去讓女媧娘娘補補看,不行就再找後土要兩塊泥巴偷偷摻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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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後,白祈在家中整理物件,在一個小方盒裏翻出一顆小小的乳牙,是他小時候養的小狗掉的。

偶然發現,小狗乳牙的形狀,與他手上那塊始終無法去除的黑痣,輪廓竟然相差無幾。

一座山,一張告示,一個黑影,莫名其妙在他夢中反反覆覆出現。

白祈不堪其擾,憑著僅有的一點線索到處打聽,歷經輾轉終於尋到那座困擾他許久的小鎮。

雖然細微處對不太上,但街道布局與他夢中的大差不差。

街市人聲鼎沸,布告欄上貼著一張大大的告示:嚴令禁止山祭,更禁止祭祀活人。

記憶中本該是酒肆的地方,現在是一間茶樓。

眼盲的婦人坐在門口的長條凳上做米糕,混合粳米粉與糯米粉,篩進雕花模具抹平,動作流利。一名皮膚黝黑的夥計迎上前來,招呼道:“客官,進來喝杯茶麽?”

白祁楞了楞,一眼看穿這夥計是女扮男裝。對方臉上同樣閃過片刻錯愕,但似乎並不是因為被識破後的忐忑不安。

白祁默默點頭,進店坐下後要了壺酒。

獨自磕著花生米喝悶酒時,一名老道人不請自來,坐到了他對面的空凳子上。

白眉白須的道人一手撐著測字算卦的招牌,另一手撚著花白的長須。

“我看閣下頗具慧根,實乃一個仙風道骨的好苗子,不如跟了老道游歷修仙,將來一定大有作為。”

“找小孩騙去吧。”白祁丟出半兩銀子,“跟道長買個清靜。”

“孺子不可教也。”道士搖頭晃腦,手卻很誠實地掂起銀子,走了。

年紀大得連“隨身法器”都忘了拿,還吹牛教人修仙呢。

白祁“哎”了一聲,扭頭環顧四周,卻不見那道士半點蹤跡,微微詫異一個老頭子腳程還挺快。

莫不是怕他反悔要回那半兩銀子。

也罷,就當是買了個破葫蘆。

白祁拿起桌上那只葫蘆晃了晃,沒聽見響動,打開蓋子倒過來,一顆小小的毛球掉了出來,通體烏黑,在桌上彈了兩下。

還有一張卷成細細的字條。白祁將字條一點點撚開。

上書:【萬物有靈,悉心照料。長風破浪時,覆水亦可收。】

白祁無緣無故楞了許久的神。

然後,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那顆黑毛球,帶著一點點溫度,柔軟細膩的毛蹭著他的手掌心,令他遽然感受到一陣錐心刺骨的癢意。

隨後,他將這顆毛球全身翻遍,沒有找到眼睛鼻子一類的活物器官,也不會動,不會對任何指令口訣有回應。

也許剛剛那陣輕柔的觸感,只是被風吹動的一瞬間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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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凡人一生不過短短幾十載,何苦還要給他無謂的希望。就算再養上百年,恐怕也不能修回半點原型啊。”

“人嘛,還是有點念想的好。再說了,交給他養不就省了咱們的事嘛。”

“這要是再出個什麽意外……”

“放心吧還能出什麽事。橫豎到時候,那一魄也要從他身上取回來,捎帶手的事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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