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在一起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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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08

晁雨點頭應道:“好。”

等到跳魂的隊伍結束了,辜嶼到小攤上買了盞河燈,攤主送了支毛筆。

兩人來到雩溪邊。溪邊的人反而少,老人們按照各家傳統,並不一定有放河燈祈福的習慣。來放河燈的,多是些游客。

本著“能宰一單是一單”的原則,河燈賣得不算便宜,所以來放的人也不多。

河燈就是簡單的蓮花造型,中間一個鋁制的小托,可以放短短一截蠟燭。

跟一些地方放孔明燈的習慣有些像,蓮瓣上可以簡單寫些祈福的話語。

辜嶼把毛筆遞給晁雨。

晁雨接過一看,這毛筆還挺方便,筆尖一用力就能出墨,墨用完筆就廢了,一次性的。

晁雨蹲在溪邊,捧著河燈仰面問辜嶼:“寫什麽?”

她已把面具摘了透氣。因為河邊有零星的游客,辜嶼倒是把龍王面具還罩在臉上。

辜嶼聳了下肩。

晁雨想了想,借著一盞暗淡的路燈,落筆寫自己的名字:

[晁雨]。

又換了一瓣寫:

[辜嶼]。

然後站起來:“就這樣吧。”

辜嶼接過河燈,勾腰放進溪裏。

他們這盞河燈旁,還有其他的三五盞,蓮瓣上寫得密密麻麻的,倒顯得晁雨只寫了兩個名字格外空蕩。

隨著“啪”、“啪”的聲音響了一會兒,游客們發現雩溪邊真是有打不完的蚊子,紛紛撤退。

晁雨也被咬得很慘,時不時在胳膊上撓一下。

但就要在河邊餵蚊子,是剛談戀愛的人最後的倔強。

她斜著眼尾瞟辜嶼,發現這人清霜朗月站在溪邊,既不打蚊子也不撓癢癢。

晁雨心裏犯嘀咕:蚊子都不咬他的嗎。血太冷?凍嘴?

一盞河燈越飄越遠,到視線不能及的下游,便要沈沒進溪裏。

晁雨又打死小臂上的一只蚊子,帶著一手血,這時才道:“其實誰不怕輸呢。”

“剛從北京卷鋪蓋卷滾蛋的時候,我回到洵州,心裏怕得要死。不過我這種人吧,越怕,就越要裝得二五八萬似的,誰都沒看出我怕。”

她沖辜嶼一彎眉眼:“不過我悄悄告訴你哦,我是真的怕,簡直不知以後的日子怎麽過下去。”

“剛到古建築保護管理局工作的時候,我一看勸寧塔的修繕方案,連祝境鶴都沒做出來,我手癢得要死,但我那時候真不敢。”

“其實我心裏一直有個想法。”

“說不定明恒宇這麽坑我一把,其實是高看我了。其實我根本沒他想得那麽厲害,他放任我再發展幾年,我也做不出什麽更好的設計來。”

“我有時也會想,就這麽不做設計算了。那我就一直可以說,我是被人坑了,不是我自己天資不行、能力不行。”

辜嶼站在溪邊聽她講。

她擡手貼一貼辜嶼的小臂:“你得捧哏啊,弟弟。你得問我,後來為什麽又敢了?”

辜嶼:“為什麽?”

晁雨的一雙笑眼,柔和地彎起來,指指腳下:“因為我發現,我是個有退路的人。不管我再怎麽往下跌,洵州在這裏,我的家鄉在這裏,我的家人在這裏,他們給我兜底,我就永遠跌不到底。”

夜色垂墜,她的雙眸一如面前的雩溪,清亮亮的:“所以辜嶼,我當你的家鄉。”

“我當你的洵州。”

-

之前業內也零星傳出過辜嶼要退賽的消息。

這次辜嶼回北京,關於「春聞杯」的通稿終於鋪天蓋地發了出來。

因為他的工作室終於官方確認,辜嶼會參加本屆春聞杯無疑。

辜嶼確定參賽後,作息倒是和以前沒什麽改變。

他最主要的對手是“小妖刀”鄭旻勳。十六七歲年紀,鋒芒比辜嶼當年更盛。

不過辜嶼是進攻型下法,下棋通常都是以我為主。

對韓國棋手的棋路研究早已融入日常,大賽前,他還和平時一樣,研究棋譜、和隊友對弈。

各種拍攝工作就盡量集中在一起,用半天或一天出門搞定。

許辰懿這天代表亞軒,來盯一組平面的拍攝。

這項目的甲方霸霸特別豪橫,不差錢的主兒,用的是北京一等一的攝影棚。

許辰懿正跟手下的實習生小朋友吹牛呢,遠遠看見一熟人,便婀娜多姿地搖著過去,問辜嶼:“聊兩句?”

化妝師一看:喲,這姐姐挺漂亮。但沒戲啊。畢竟這位是禁欲系天花板,別管甜系鹽系,油鹽不進。

沒想到辜嶼點了頭。

化妝師都驚了,一邊往邊上走,一邊還頻頻回頭打量許辰懿。

許辰懿一手摁在化妝桌上,微瞇著眼打量他:“和好了?我一看你這面相就知道。”

辜嶼:“你會看相?”

許辰懿“嗨”一聲:“搞市場的,什麽都得會點。我還會鬥蛐蛐兒你敢信麽?”

說著她壓低音量:“趁小雨不在,我得跟你說說。”

“你得會談戀愛知道吧?一來有什麽事,主動告訴小雨。二來小雨有什麽事,比如累了啊、怕了啊,你得主動安慰。”

“你話少,沒事兒,姐姐教你一招,你就主動親她一下就行,然後嘴裏發出無比可愛的:啾~”

辜嶼臉上頓時出現一種被鵝啄了的神情。

許辰懿心裏差點沒笑死,一撩長卷發:“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教會你就行,姐先走了。”

辜嶼決定不退賽後,最激動便是跟他簽經紀約的老板,恨不得每天對著關公老爺進三炷香,再磕三個響頭。

鄭旻勳接受采訪時則表示,將抱著懸命的意志沖擊辜嶼。

網上評論區有人在刷:

[之前我都不敢說,不是有內部消息傳出辜嶼要退賽嗎?嚇得我,生怕說著說著就成真了。]

有人跳出來:

[我就是那內部人士。]

[辜嶼一度是想退賽來著,不過後來問題解決了。]

網友們蜂擁而至:

[怎麽解決的?]

[蹲答案。]

[放個屁股。]

這位自稱“內部人士”的,吊了網友大半天,直到下午才露面說:

[辜嶼由人帶著,去拜了尊很厲害的佛。]

[有三只眼,厚嘴唇,耳垂一路垂到肚臍眼。]

晁雨沒意識到自己被傳成了“三只眼、厚嘴唇、耳垂一路垂到肚臍眼”的模樣。

她坐在午後的陽光下曬著自己的背,在一陣亂飛的雞鴨鵝毛和棉絮中,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擡手掐著自己的耳垂。

據說這樣能止噴嚏。

她坐在外面是因為,辦公室裏又停電了。

入了秋,夜裏很快涼下來,但下午正值秋老虎發威的時候。一停電,辦公室裏悶得待不住,她和九叔只好坐在路墩上,等人來搶修。

活禽店的老板娘叉著腰,站在馬路牙子上罵:“又停電又停電,我那些凍起來的雞鴨鵝怎麽辦哪!”

晁雨面前放著盆剛洗凈的棗子。

毛秀珍自己種的,給她裝了些帶到辦公室來。味道不算好,和毛秀珍種的葡萄一樣透著澀味,但脆脆的,很適合用來磨牙。

剛洗過的棗子水靈靈的,晁雨拿起一顆,九叔也拿起一顆。

晁雨用牙尖啃,九叔用齒根啃。

兩人之間莫名在比賽似的,比誰能把棗啃得更幹凈。

晁雨心裏:嘁,幼稚。

卻一直拿著那顆棗反反覆覆地咬,就是不肯換下一顆。

就在一老一少這麽幼稚地比賽著時,一陣腳步走過來。

晁雨擡起頭,在一陣濃金的秋日陽光裏瞇起來眼來——

鬼門不都已經關了麽?

她怎麽又看見明恒宇這個鬼東西了。

明恒宇沒有平日裏在公司傲氣暗藏的勁頭,跟在一個鶴發童顏的老者身邊,畢恭畢敬。

晁雨只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杜昱德。

作為知名納稅大戶、全國知名建築設計工作室的創始人,杜昱德在這樣的天氣裏仍穿著西裝,打領帶,站到九叔面前,叫了聲:“師兄。”

穿著件被蟲蛀個窟窿的老頭樂背心、正一門心思啃棗的瘦老頭兒仰起臉。

十分不屑地嘁一聲,把棗核往身後樹下的泥地裏一扔,嘬著手指走了。

杜昱德並不生氣,自我解嘲地笑笑:“他就這脾氣。”

又對晁雨道:“晁小姐,不如我們聊聊?”

晁雨瞥他身後的明恒宇一眼。

杜昱德能親自跑這一趟,肯定是有什麽大動作。

她站起來:“好,等我洗個手。”

三人來到老街的一間茶室。

茶室裏都是些搖著蒲扇的老人,空調不夠給力,幾臺搖頭電扇嗚嗚吹著。一盞濃茶要就半盞茶葉,喝一口吐一口茶葉渣子。

一盞茶能坐一下午。

晁雨開門見山:“請問什麽事?”

杜昱德也不繞圈子:“晁小姐自己也是學建築的人,應該知道木安街那成排的木制老屋有什麽樣的價值,更別提那座勸寧塔了。”

晁雨心想:什麽價值。

如果無人問津,就是堆陳舊的老木頭,在歲月裏蒙塵。

杜昱德:“是這樣,我的工作室和亞軒合作,聯系到一位美國投資人,打算把木安街打造為商業街區,木制老建築群遷址到勸寧塔邊,保護起來,打造為一個文化景點。”

晚上晁雨下班回家,發現葛潔和晁正聲提前收攤回來了。

葛潔搓著手問她:“是不是真的啊?”

晁雨:“什麽?”

“說今天下午看到個金毛猴子在街上走,說要把我們這條街的房子拆遷修商品房了,是不是真的啊?”

金毛猴子……

晁雨默了一瞬:應該是指那個美國老板。

她點頭:“我也聽說了。”

“啊呀。”葛潔又搓搓手,不知說什麽似的。

晁雨在官帽椅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陳皮水,笑道:“不是一早盼著這老房子能拆嗎?雖然一個億是不可能了,但也能補不少錢。”

葛潔也在她身邊坐下,點點頭:“是啊,以前是這麽想的。”

以前拆遷熱潮的時候,葛潔和晁正聲看著以前的同學朋友,一個個搬出了老屋、住進了商品房,不知多敞亮,再也沒有停電漏雨的問題。

晁正聲喝著陳皮水,悶聲不講話。

葛潔瞥老公一眼:“那不是……以前覺得根本沒拆遷的可能麽。”

畢竟是地方級文物保護單位,一般開發商哪來那麽大手筆,能把這些建築遷過去保護起來,作為一個景點收門票。

晁雨:“現在能拆了,又舍不得啦?換了商品房,也是你的家。”

“啊呀……”葛潔捏捏指節:“我也不曉得了。”

吃過晚飯,毛秀珍叫晁雨過去教她畫畫。

晁雨猜她就要問拆遷的事。

果然,毛秀珍裝模作樣不知畫了幾顆土豆後,開口了。

先迂回了下:“你和二狗子去放河燈啦?”

晁雨:“你怎麽知道?”

毛秀珍一撇嘴:“賣你們河燈那老太太,是我牌友。我老覺得她有透視眼,隔空就能看我的牌。”

所以戴著面具,也能認出是他倆。

晁雨心虛了下:“噢。”

“噢什麽噢。”毛秀珍道:“你們小時候吧,兩個人特別不對付,想不到大了大了,兩人還漸漸熟了點。”

說著又嘆了句:“也不知道以後等我走了,有沒有人給我放河燈。”

放河燈有兩種寓意,一來祈福,二來有些人家以此祭祀先人。

“什麽亂七八糟的。”晁雨在毛秀珍手背拍了下:“人老了不興說這些。”

毛秀珍嘿嘿一笑,繞到正題:“我們這些老房子是不是要拆遷啦?”

“是有這麽個說法。”晁雨:“老太太這下開心了吧?要發財啦。”

毛秀珍是個鉆進錢眼的老太太。

最開始電子支付普及的時候,她死活不接受,非讓男孩們給她付現金,就因為她喜歡數錢數得飛起的感覺。

想不到財迷老太太,說了句跟葛潔一樣的話:“啊呀,我也不知道。”

晁雨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下午跟杜昱德的對話。

杜昱德:“關於勸寧塔的修繕方案,我跟小明商量了下。”

他口中的“小明”,就是明恒宇。

“現在有種新型的鋼材料,可以很好地解決勸寧塔內部及佛像承重的問題,外形上又差不多,看不出多大區別。”

晁雨脫口而出:“不行。”

“為什麽?”

“什麽叫差不多?”晁雨:“差一分一毫,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晁小姐,我知道你在研究勸寧塔的修繕。怎麽樣,有什麽成果嗎?”

晁雨緘默不語。

杜昱德笑了笑:“你還有時間,畢竟這個商業項目從調研到簽合同,還有一段時間。如果你這邊還是沒進展,那麽。”

他話只說到這裏,儒雅笑著跟晁雨道別。

晁雨以前分明只見過他一次,卻總覺得眼熟。

後來想明白了——

因為杜昱德的笑,看起來和明恒宇一模一樣。

一樣的表面溫文,一樣的野心暗藏。

離開前,明恒宇私下找到晁雨:“不用攥著勸寧塔不放。你不就是想回北京的設計圈嗎?我可以幫你。”

“你知道Dylan吧?他現在負責米奧的設計部。上個月我讓給他一個項目,我讓他收你,他會幫我這個忙。”

“然後我退出勸寧塔項目,好讓這個項目署你和杜老的名字是麽?”晁雨平靜地問:“你們要拿勸寧塔做什麽?參加國外的什麽獎項?”

明恒宇又笑了:“你看,你總是這樣。看起來溫順,其實又很有脾氣。”

“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沒真正窮過。真窮得吃不起飯的時候,你就怕了。”

“這件事就像杜老說的,還有時間,你好好考慮。”

晁雨睡不著,爬起來給辜嶼打視頻。

辜嶼接了。

晁雨側躺在床上,辜嶼的視線在他頸處點了下,她睡衣領口洗得松垮垮的,露出一線的好風景。

辜嶼的視線旋即移開,落在晁雨的眼上。

晁雨:“吵到你了嗎?”

辜嶼收起棋譜:“沒有。”

晁雨卻已看到他手裏的棋譜:“你繼續看吧。你看棋譜,我看你。”

辜嶼:?

晁雨故意道:“反正我有什麽不開心的,以你的性格,也不可能安慰我對吧。”

辜嶼:“說說看。”

“明恒宇盯上勸寧塔這個項目啦,還搬出了杜老。”晁雨指尖繞著自己的發絲:“要是我還不成,他們又有鈔能力,這個項目就要歸他們啦。”

辜嶼:“怕了?”

“怕啊怎麽不怕。”晁雨又把指尖繞成圈的發絲松開:“可人生有些事不就是這樣麽,怕得要死,還是要去做。”

“就像我也怕和你分開。”晁雨說:“但我還是會和你在一起。”

辜嶼沈默一瞬。

臉上的表情十分覆雜。

晁雨:?

辜嶼不止在棋盤上殺伐果決,日常也是個十分幹脆的人。這還是晁雨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猶豫神色,開口問:“怎麽了?”

辜嶼好像內心掙紮許久。

終於把手機屏幕往自己臉那邊移,緩緩地、慢慢地……

然後在手機上親了下,直接掛斷視頻。

晁雨楞了半晌。

猛然想起許辰懿曾告訴她:“我碰上你家辜嶼弟弟了,我可教育他了啊。別總跟你鬧別扭,要消化自己的情緒,同時體察你的情緒,比如你有什麽累的啊、怕的啊,他就算不善言辭,總可以親你一下吧?”

“然後裝個乖賣個萌。我是這樣教他的——”許辰懿對著視頻,浮誇而可愛的:“啾~”

當時晁雨險些沒笑死。

這會兒笑眼彎彎地給辜嶼回撥個視頻過去。響了許久,辜嶼才接。

晁雨:“你剛才是不是忘了什麽?”

辜嶼:“?”

晁雨:“啾~”

辜嶼直接把視頻給掛了。

晁雨笑得在床上蜷成了一只蝦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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