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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件小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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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件小事10

辜嶼坐了會兒,聽到旁邊有嘩嘩的細響。

扭頭去看,是他口袋裏的那張紙條被空調風吹了出來,在地上卷動著。

他沒說什麽,勾下腰去,把紙條撿了起來,很隨意地拉開抽屜,順手往裏面一塞。

他這樣的人,連抽屜裏都是空蕩蕩的。要不是這樣,晁雨也不會瞥見,拉開抽屜又關上的那一瞬,裏面一個黑色的小東西撞在抽屜內壁上,彈了兩彈。

好像……

是她以前給辜嶼當棋子的那顆黑色扣子。

晁雨的心好像跟著那東西、在抽屜內壁上撞了下。她什麽都沒說,轉了下自己的手腕,站起來收拾書桌上的圖冊:“我先過去找辰辰了。”

辜嶼也沒多說什麽,擡起手揉了把自己的頭發:“嗯。”

他這時的神情已看起來和平時無異。

只是額前的一點碎發,剛才被手臂在臉上壓出細細的痕。

晁雨走進游戲房,找了張靠背竹椅坐下。

許辰懿戰局正酣,扭回頭看她一眼:“家裏電路修好了?”

“嗯?”晁雨擡起頭來神情有點迷茫,半晌才說:“哦,沒有。我工作累了,來坐會兒。”

她就坐在一片鍵盤和鼠標的敲擊聲裏,輕揉著自己的手腕。

傍晚,葛潔給她打電話,說小王把家裏電路修好了,叫她和許辰懿回家吃飯。

直到深夜,許辰懿已回客房睡下後,晁雨收到辜嶼的微信。

,:[下來。]

晁雨看了眼,把手機放到一邊,沒回。

過了幾分鐘,很意外地,她聽到自己房門外輕叩了叩。

像一只夜晚不睡的鳥、輕啄橡果的聲音。

她多坐了幾秒,才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

辜嶼站在門外,手裏拎著個小塑料袋,臉上蒙著黑色口罩。

見到晁雨,他把口罩扯下來塞進口袋,小塑料袋遞上去:“對不起。”

“對不起”這三個字,聽起來比“抱歉”兩個字更有人情味兒一點。

也許是更口語化的緣故。

晁雨看了眼塑料袋裏,是一瓶防跌打噴霧和一瓶活血化淤的油。

她說:“沒必要,沒那麽嚴重。”

還是伸手接過了。

辜嶼站在門口,她站在門內,兩人之間,只有被稍變形的木門在地板上壓出的一道細痕。

晁雨問:“你是吸血鬼嗎?”

辜嶼:?

晁雨:“你好像很忌憚進我的房間。”

從小到大,除了給她送奶茶那次進過,還有什麽時候進過嗎?以晁雨的記憶,好像沒有了。

辜嶼沒說什麽。

晁雨往後牽了下嘴角,心裏很輕地咂一聲——玩笑失敗。

兩人之間的氛圍,有點怪怪的。

如果以前,她還能輕松問出“你不會是喜歡我吧”這種話,因為那時候,她心裏對這句話基本是給出否定答案的。

可現在,那張印了詩句、被收進抽屜的紙條,和那枚很多年前的扣子一起,在她心裏晃動著。

直到辜嶼說:“我先走了。”

“好。”晁雨點點頭。

她關了門,坐回書桌前,把兩瓶藥從塑料袋裏拿出來,對著藥盒上的用法劑量和副作用說明看了半天。

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對著那一行行的小字出神。

辜嶼踏過斑馬線,回到自己房間。

拉開書桌的抽屜,裏面空蕩蕩的,只有他剛塞進去的一張紙條,和一顆黑色的扣子。

他把那顆扣子拿起來看了眼。

倒也不是刻意想留。

而是好像只有在洵州,一切都是不變的、不會消失的。你存放在這裏的東西,就會一直安靜待在抽屜的角落。

他合上抽屜,取了浴巾去洗澡。

第二天晁雨去上班的時候,發現毛秀珍這老太太真絕了。

按照清晨的風向,小院裏這會兒是沒有穿堂風的。毛秀珍搬了張竹椅坐在院門口,優哉游哉地搖著蒲扇,旁邊小茶桌上放著兩大牙西瓜,那就是她的早飯。

她放亮了嗓門,跟來往過路的人打招呼:“張家姐姐,買菜去呀?”

“齊老三,買天亮飯回來啦?”

簡直是木安街一霸。

晁雨打從她跟前路過,擋住自己的臉:“別問我,我沒那麽悠閑,我就是個灰頭土臉的上班狗。”

毛秀珍嘿嘿嘿地笑,忽地一招蒲扇:“林妹妹,下午打麻將去呀?”

“林妹妹”也是個老太太,毛秀珍的牌搭子之一。

這會兒“林妹妹”拎著盒糟雞,一邊快步走一邊搖手:“今天不行,我女兒從上海回來看我了。”

毛秀珍撇了撇嘴。

晁雨本來已打她跟前走過了,這會兒沒忍住,又回頭看了她眼。

其實很久以前,晁雨心裏就有個疑惑:都說毛秀珍的女兒嫁進了北京的大戶人家,辜嶼是她的外孫,每年暑假都來,怎麽從沒見毛秀珍的女兒回來過呢?

這時毛秀珍坐在院門前,緩緩地搖著蒲扇,絮叨著女兒回來要做什麽菜的“林妹妹”走遠了。

而毛秀珍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捕捉不到什麽明顯的表情。

她好像望得很空,也很遠。

-

事情就是這麽巧。

晁雨下班時,順著公交車站往家走,一路琢磨著修繕方案的事。

路邊停著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她多看了眼。

上海牌照,肯定不是附近居民的車。

車裏一個戴白手套的司機坐著,打著雙閃。她下意識往四周看了圈,見一個衣著矜貴的女人站在毛家小院前。

女人的矜貴,不是渾身印滿奢牌LOGO的那種矜貴,她的套裝素色,面料低調而柔軟。晁雨甚至沒看到她的臉,單看她的背影,就認定她跟辜嶼有關。

看年紀,也許是辜嶼的母親。

那也就是毛秀珍的女兒。

小院夜不閉戶,這會兒院門更是大敞著,但女人沒進去,踏著六厘米的高跟鞋站在院外,沒門鈴,她矜貴的手拍在生銹的鐵門上。

砰砰砰,砰砰砰。

也許察覺到身後的視線,她轉回頭,看了晁雨一眼。

那是一個異常美麗的女人,盡管有一種中年女性的瘦削。站在水鄉小城的傍晚裏,像束白色的鳶尾花。

晁雨有些臉熱,有種偷看被抓現行的感覺,埋頭匆匆走了。

正當這時,正在做飯的毛秀珍,舉著菜刀從小院裏出來:“我不買保險的呀——”

看了女人,明顯楞了半晌。

瞥了眼匆匆路過的晁雨,直到晁雨走過了,毛秀珍才壓低聲道:“你還來找他幹嘛?”

女人的聲音充滿冷漠:“要不是爸讓我來,我會來嗎?”

接下來的一句是:“他除了能下好圍棋,還能做什麽?”

晁雨不好在原地偷聽,只有這麽兩句話,順著傍晚的夕風,被送進了她的耳窩。

晁雨邁進老宅時回眸看了眼。

毛秀珍始終舉著菜刀站在院門口,沒迎女人進去。

-

晚上葛潔和晁正聲回來,晁雨說想吃宵夜。

“餵。”葛潔叫她。

晁雨回神。

“不是說要吃宵夜?又靠在門框上發什麽呆。”

晁雨走進廚房,看著葛潔燒水,幫葛潔把桂花元宵拿出來。

她也不是餓。

她就是……心裏說不上什麽感覺,想找點什麽事情做。

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一顆顆的元宵浮上水面來,肥嘟嘟的。

葛潔從櫥櫃裏取兩只瓷碗出來。家裏的瓷器都不成套,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一只印著藍花瓷,另一只是珊瑚紅留白的竹紋碗,各有各的好看。

葛潔很喜歡和晁雨坐在堂屋裏吃夜宵。

晁正聲忙了一天已經去睡了,這是獨屬於她們母女二人的時光。

元宵皮子咬破一口,濃濃的桂花味冒出來,天井裏的夜風吹進堂屋,那棵百年的老桂樹,或許也快開花了。

葛潔問:“辰辰呢?”

“去睡了。”

“這麽早?”

“她說年假沒剩幾天了,回北京後就沒整覺可睡了,這幾天得抓緊。”

葛潔笑起來。

晁雨斟酌著問:“毛奶奶的女兒,好像這麽多年,都沒回來過哦?”

葛潔瞥她一眼:“你問這幹嘛?人家在北京忙唄。”

晁雨覺得葛潔的語氣裏,有一種大人之間都知道、但不告訴晚輩的諱莫如深。

早上晁雨去上班,毛秀珍又跟路霸似的,坐在小院門口啃西瓜。

一見她,笑瞇瞇沖她招手:“晚上下班來教我畫畫呀。”

“你付過我課時費麽?”晁雨故意說。

“我請你吃晚飯。”

晚上下班,晁雨走進毛家小院。

毛秀珍坐在葡萄藤爬架下,晁雨聽了聽,游戲房裏靜悄悄的。

“那幫兔崽子呢?”

毛秀珍哈哈一樂:“我做了道哈密瓜炒魚,把他們嚇出去吃面去了。”

哈密瓜炒魚……

晁雨的面目逐漸猙獰起來。

毛秀珍用腳推了推面前的竹凳:“坐。”

晁雨不放心地先問了句:“我們晚飯不會吃這道菜吧?”

“不吃。”毛秀珍對著小茶桌努努下巴:“吃這些。”

晁雨看了看。

得,就一碟子鹹幹花生,一盤毛秀珍自己種的葡萄。

也行吧,至少比哈密瓜炒魚好。

晁雨就坐下了。

毛秀珍又從地上拎了只長頸的玻璃壺:“還有葡萄汁。”

晁雨連連擺手:“葡萄汁就免了。”

上次她就是喝了這發酵的“葡萄汁”,才對辜嶼說出那麽沒譜兒的話來——

“給姐笑一個”。

事實上直到現在,她也沒看辜嶼笑過。

晁雨就坐在竹凳上,一顆顆地吃著葡萄。她不想吃花生,這大夏天的,上火。

毛秀珍自己種的葡萄有些澀,晁雨也沒在意。毛秀珍這樣把男生們支出去,肯定是有話跟她說。

果然,等她吃了三分之一盤葡萄後,毛秀珍搖著蒲扇開口:“昨天有人來找的事,你別跟二狗子說。”

“那是他……媽媽?”晁雨試探性問了句。

毛秀珍笑了笑:“啊,漂亮吧。”

“嗯,漂亮。”

晁雨回憶了下昨天驚鴻一瞥女人的長相,又看看面前的毛秀珍。

怎麽說呢,挺不像的。

女人端秀,而毛秀珍,排除這一臉褶子,年輕時也該是那種虎虎生風的長相,一拳能打死三個臭流氓的那種。

晁雨又試探著問:“你女兒啊?”

毛秀珍笑笑,很緩慢地搖著蒲扇:“是啊,我福氣好伐?”

她從盤裏揪了顆葡萄,也不吃,一掐,葡萄汁就濺晁雨臉上了。

晁雨:……

毛秀珍哈哈一樂,像在說什麽稀松平常的事:“不過呢,她跟二狗子的關系不太好,所以,別讓二狗子知道了。”

“誰讓她來的?”

“她公公,二狗子的爺爺,最看重二狗子。”

“下不好圍棋就要回去繼承家業的那種?”晁雨半開了句玩笑。

毛秀珍把手裏剩的半顆葡萄吃了,嘬著手指。

見晁雨沒允諾,一蒲扇拍在她胳膊上:“不要說,曉得伐?”

“哎呀。”晁雨撫了撫自己的小臂:“知道了。”

晁雨回家工作了會兒,深夜,她悄悄溜出家門。

她直覺辜嶼應該會等在那裏,馬路對面,交通標志燈下。

果然,辜嶼在。

晁雨敏銳地發現,今天木安街的路燈竟換過燈泡了,光線比以往濃黃些,灑落得也更遠些。辜嶼站在那裏,一半身形沒入黑暗的夜,一半身形納入光裏。

晁雨忽然就想起,在他們上次去北京的前一夜,辜嶼站在她家的天井裏。

也是這樣,一半身形沒入黑暗,一半身形納入溫暖的光。

晁雨走過去。

辜嶼沒說什麽,轉身,往小院的方向走。

晁雨走在他身後,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拽往同一個方向。

還是鋪著藏藍色床單的床,還是淡淡辜嶼身上的味道,晁雨陷落在枕頭裏,那味道就絲絲縷縷地纏住她。

她出了汗,覺得自己果然是水做的,所有動作變得緩慢而黏稠。她本來吻著辜嶼耳後類似過敏的那一道,也不知自己怎麽想的,頭稍一偏,吻上了辜嶼左耳垂上的小痣。

辜嶼挺著腰,呼吸有一瞬滯澀。

晁雨慢慢吻著,舌尖輕輕地撩撥。

辜嶼的呼吸慢慢放出來,他個子比晁雨高很多,圈著晁雨,像把晁雨整個擁進懷裏。他在狠狠進攻,晁雨的腿纏著他。

這是一個無比親密的姿勢。

晁雨發絲裏都滲出薄汗,有那麽一瞬間她想:如果這時候她開口問辜嶼的話,辜嶼會什麽都跟他說嗎?

她放開辜嶼的耳垂,去看辜嶼的臉。

伸手過去,摸了摸辜嶼緊蹙的眉。

辜嶼一把緊攥住她手腕,指腹剛好壓在先前被他掐出淡青的地方,晁雨小小呼一聲痛,他的手倏然放開來,低下頭來,堵住晁雨的唇。

直到結束,晁雨穿衣服的時候,看到桌上放著張海報。

她走過去看了眼:“這是什麽?”

“春聞杯的宣傳物料小樣,寄過來給我看一眼。”辜嶼走過來,一手掌根撐在書桌邊,身形斜倚著。

剛才的情事在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幹凈。很難得的,那雙黑白分明而淩厲的眸子,眼皮略倦怠地半耷著,顯得比平時稍軟些。

晁雨垂眸看那張海報。

辜嶼在圈內被譽為“妖刀”,這張海報用的是國風CG,左半邊是依辜嶼照片勾出的形象,右半邊則是上古妖獸窮奇的模樣。

容貌如虎,頭頂尖銳雙角,渾身虬結肌肉加刀槍不入的灰黑鱗片,一只巨大的翅膀披滿紅毛,似灼灼燃燒的火焰在身後綻開。

通過CG技術,讓真人和妖怪的形象無縫拼接在一起。一半是人,一半是妖,做得精美異常,即便只是小樣大小,觀之也令人觸目驚心。

晁雨盯著那張海報看了會兒,開口:“我問你什麽,你都會告訴我嗎?”

一陣沈默間,空氣裏那根隱形的、緊繃的、似要捆住人心臟的弦又出現了。

不知過了多久。

辜嶼擡起一只手來,瘦長的手指落下,剛好摁在海報上窮奇的那一半。兇獸的形象被遮去,只剩下辜嶼矜貴的人形。

他說:“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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