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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煙雨任平生 冬月歲寒 又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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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蓑煙雨任平生  冬月歲寒 又下江南

“你醒了?”

謝承歡眼神下移,才發現是方浮抓住自己的手,才導致他的手麻了,沒什麽知覺。

他扯著嘴角,眨眼間睫毛微微顫抖,露出安慰的一抹微笑:“你瘦了。”

是啊。

方浮瘦了。

連著半個月都守在謝承歡身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有任何一點風吹草洞都像驚弓之鳥一樣戰戰兢兢。

但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瘦了沒有,昏迷了半個月的謝承歡一眼就看出來了。

方浮一手捧著自己的臉:“瘦了嗎?”

謝承歡眨眨眼,代替點頭:“憔悴了。”

他心中心疼。

方浮卻報之以笑容,並不在意:“不說我了,你感覺怎麽樣?自從上次師傅給你療傷之後你就暈過去再也沒醒來了。已經半個月了,平日裏只能給你餵些流食吊著。你餓不餓啊?渴不渴?要不要吃點什麽?喝點什麽?”

方浮嘮嘮叨叨的說:“身上的傷口都已經包紮過了,你別使勁,小心傷口又裂開。太醫說一天換一次傷藥,每次換藥的時候我都看著呢,那傷口又大又深,嚇人得很。好在內傷是恢覆了大半了,師傅每天晚上來給你運功療傷,五臟六腑都沒事。”

“我....”

方浮還欲說些什麽,卻忽然被謝承歡擡起手,指腹覆蓋住了他的唇。

謝承歡看著他,如同春日暖陽般溫柔和煦。

“我想你了。”

那句話的聲音輕輕的,方浮卻聽得十分清楚,砸在他心尖,像被尖刺刺了一樣。

他忽然就鼻尖一酸,啪嗒掉下幾滴眼淚來。

謝承歡的手又換了方向,手指指節輕輕擦拭去方浮臉頰上的淚痕。

“我害怕...你不知不知道我好害怕...”方浮哭訴著,卻不是指責,而是愧疚與委屈:“我好害怕再也看不到你醒過來了。”

謝承歡面色平和的微笑著,輕聲細語:“小浮兒,我不是醒了嗎。”

方浮狠狠點頭,又強迫自己笑起來,他握著謝承歡的手,用袖子擦幹凈自己的眼淚。

“我去叫太醫和師傅來瞧瞧你,你等我。”

說完,方浮便風也似的跑走了。

謝承歡醒了的消息從宮人傳到太醫、傳到乞丐師傅那裏,再傳到了梁遠深的耳朵裏。

一時之間,這個宮殿中又惶惶然站了好幾個人。

太醫把過了脈,乞丐師傅用內功查看了一番,都說沒什麽大礙,身上餘下的傷,只需要靜養就好。

結論一出,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梁遠深站在所有人最外側,表面雲淡風輕,內心卻澎湃萬分。他與他這個弟弟錯過了培養感情的最佳時期,甚至還鬧得非常不愉快,他與他不親,甚至說有仇視之意。可他還是關心,還是擔憂,畢竟他們身體裏流著同一種血脈。

“師傅,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謝承歡坐了起來,神色還是有些病態,他朝著一眼看上去多了很多白頭發的乞丐師傅說道。

師傅搖搖頭,卻還是笑顏:“我辛苦什麽啊,你不知道,這段日子我在宮裏過的可好了,所有人都特別尊敬我,什麽好吃的好喝的,山珍海味我都嘗過。要你早點醒啊,我就帶你一起吃了。”

謝承歡扯著嘴角笑了笑,沒有多言。

太醫已經退了下去,此刻屋內只剩下謝承歡、方浮、乞丐師傅和梁遠深四個人。

謝承歡的眼神穿過方浮與乞丐師傅,投射到了梁遠深身上。他並不想拐彎抹角,直截了當的開口了。

“那日大殿之上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了。”謝承歡開口道,語氣卻十分平靜:“包括,我的身世。”

方浮眨眨眼,不自覺的擰起眉頭轉過頭去看梁遠深。

那人神情同樣平靜,一張臉好似沒什麽波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雙手背在身後,用力握成了拳頭,不這樣做,無法扼制心中的澎湃。

“是我對不起你。”梁遠深說。

“你沒有對不起我。”謝承歡反駁道:“你是為了仇恨才做了這些謀算,汲汲營營了這麽多年,那些踽踽獨行的日子,我信你很難過。”

“可你若要我現在叫你一聲皇兄,我叫不出來。”

謝承歡垂著眼,並沒有去看梁遠深,他可能也明白,如果看著那個人的眼睛,自己應當說不出來這一番話的。

梁遠深也沒有逼迫:“還有時間,我總能等到。”

“但我不明白。”謝承歡說:“你籌謀了那麽多,為什麽最後把皇位拱手讓給我?”

他始終記得,最後那臣服的跪拜聲中,又梁遠深朝他呼喊的。

說道這個,梁遠深卻有點激動起來,像是什麽動物被捏住了耳朵似的:“你是太子。”

“這皇位本就該由你來繼承。”

“可是我被立為太子的時候尚在繈褓之中,什麽都不知道。”謝承歡反駁:“況且,我未曾想過久居皇宮。”

“不在皇宮你要去哪兒?”梁遠深忽而激動起來:“你是皇室血脈,要繼承天命,鞏固朝堂,穩固江山!”

“你呢?”

謝承歡輕輕兩個字,叫梁遠深即刻噤聲。

“你也是皇室血脈。這些事情為什麽不能你來做?你已然做了半個月不是嗎。”

方浮說他昏迷了半個月,那這半個月的朝堂是誰在管理,必然不是方浮,也必然不是乞丐師傅,自然只能是同為前朝皇室的梁遠深。

“我...”梁遠深猶豫著,還是說出了口:“我不是要搶你的皇位...”卻顯得異常小心翼翼。

不知道為何,他對於弟弟這個人,總是一位的忍讓、寵溺無度,甚至偏執的無私奉獻著。

“我志不在皇位。”謝承歡坦言。

他同方浮游歷江湖這一遭,已然讓他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學習、改變了很多東西。天下之大,並非只有朝堂和長安,江湖之大,並非只有艱險與困苦。

那些一起走過來的風霜雪雨,早已經變成了深深的烙印鐫刻在心裏,成了他這昏迷半個月以來的唯一的美夢。

江湖之大,沒有人認識“白無名”,他靠這個身份和名字結交到了朋友,經歷了奇聞軼事,甚至遇到了今生所愛。

或許他本來就不該是李深,所以尚在繈褓就逃離了宮墻;他本不該是謝承歡,隱姓埋名出了長安。他或許就是一清二白、籍籍無名之輩。

他是偌大江湖中的一粒沙,和另一粒沙相擁卷在風雨中,跨過歲月長河。

“李深。”

謝承歡不知該如何叫他,叫梁遠深不對,叫皇兄又開不了口,只能叫他的名字。

“做一個好皇帝,勤政為民,守好江山。”

這話讓梁遠深想起了太子臨時前的遺言,他心頭一顫,或許他這一輩子都無法與“太子”有善終;他親手殺掉了那個溫和良善的太子,又親手把自己的太子弟弟越推越遠。

“廟堂雖居高位,我卻總覺江湖好。”

謝承歡說,轉眸看向了方浮。

方浮轉頭與他對視,臉上泛起笑,心中已經因為他的話泛起了一陣漣漪。

言盡於此,梁遠深也算是看透了。他這個太子弟弟個性倔強,絕不像方浮一樣單純好騙,也實在是不能強行逼迫。

他妥協道:“我守著江山,你何時想要回來看看,我隨時歡迎。”

謝承歡一笑,輕輕說:“多謝——。”

他本想叫一聲皇兄的,可話到嘴邊,他卻喊不出口。算了,他放棄了想,正如梁遠深而言,以後總會有機會聽見這聲皇兄的。

此後,江山易主,前朝大皇子李深即位新帝。

兩個月後,皇宮之中沒了李謙沒了謝承歡。

江湖中多了個白無名與方浮。

踏月這匹白馬身邊多了匹同等級的黑色寶馬,馬背上是一張燦爛的笑臉。

“燦星!跑啊!”

方浮揮舞著馬鞭,與謝承歡共同馳騁在這草原上。

他們離開了長安,離開了廟堂,再次踏上了江湖的征途。這匹黑色寶馬是方緣生替他挑選的,送給他的禮物。他已經不阻攔方浮想要游歷江湖的心了,他相信謝承歡,也願意相信方浮能保護自己。

名字是方浮自己取的,為了迎合踏月這個名字。他總愛在這些事情上玩弄一些巧思。

這一次,他們沒有帶任何人,阿諾留在了長安陪著方緣生和符英娘,謝居安已然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頤養天年。

已然無牽無掛了。

“踏月,追。”

謝承歡兩腿一夾馬肚子,踏月便立刻加了速度,追緊了燦星而去。

“老白!還有多久到江南啊?”

馬背上,一邊跑,方浮一邊朝謝承歡喊著。

謝承歡回答他:“不出三日,一定能見到江南的雪花。”

方浮笑著,眉眼彎彎。

眼下已經進入冬季,江南濕冷,定會下雪。

“我有一個願望!”方浮喊著。

“什麽?”謝承歡問。

“從今以後,春日、夏花、秋月、冬雪,我都要和你一起看。”

那幾聲斷斷續續卻又清澈的呼喚混著風聲灌進了謝承歡的耳朵,雖是冬日寒風,卻叫他心中泛起暖意。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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