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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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大夢一場
鈴鐺拿著手機熟練輸了一串號碼, 玉清的，雖然現在語音和視頻通話很普遍，但必要時候還是要記住家人和朋友的號碼。
就像現在，要是她沒記住玉清的號碼就會很麻煩。
如果不是背著奶奶和小姑跑出來的話她就得打到陽奶奶那兒, 讓她拿著電話去玉清家她們倆才能說上話。
電話接得很慢, 大概四十多秒, 才顯示接通。
微弱的一聲“餵”從手機裏傳來, 鈴鐺一下子就緊張起來。
她小聲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裏不存在的痰才說話。
“玉清，是我，鈴鐺。”
那邊是很長時間的沈默, 鈴鐺想玉清或者還在反應, 她那樣的狀態能接電話就很好了。
“是鈴鐺啊, 我挺好的，嗯……再等一等吧, 我很快就能好起來了。”她說話聲音很輕, 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的旅人, 一字一句慎而又慎。
“我知道。”鈴鐺聽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當然知道玉清是什麽情況，她的狀況鈴鐺負有很大的責任。
“玉清, 我很想你。”
鈴鐺沒有說：玉清, 我對不起你。
玉清微微笑出了聲, “鈴鐺，我這邊還有事, 先掛了吧, 等我有空再給你打過去。”
她什麽也沒問，沒有問鈴鐺為什麽換了個號碼, 也沒有問鈴鐺為什麽聽起來那麽難過，她都知道。
中午李薇過來找了，她說鈴鐺不見了，那麽大的活人，怎麽可能不見了呢。
玉清了解鈴鐺，她不是會說不見就不見的人，而且，現在正是關鍵時期，鈴鐺一定有她的原因。
她願意相信鈴鐺。
“好，玉清，那我掛了。”鈴鐺點擊掛斷，她抹了把臉，確認眼睛沒有什麽液體外溢才將手機還給護士又回了病房。
恰逢李萍推門而入，“誰的電話？”
玉清伏在床沿將手機暗滅：“打錯了，問我買不買房子。媽，鈴鐺找到了嗎？”
“沒有，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這孩子，把家裏玻璃都砸破了。”李萍的語氣不大好，玉清沒應聲。
她仰面望向窗外，一只麻雀歡快地飛了過去，它飛得很高，很遠。
“許平，我回來了！”考慮到先前岔氣的原因，鈴鐺這次是走回去的。
住院區一如既往地安靜，她來之前看了眼時間，已經下午四點半了，醫院的陰森這時候顯露出來，長長的走廊裏一片昏沈，鈴鐺仰頭看了眼天花板上的燈，心想停電了嗎？
不應該啊，主樓那邊有電的。
鈴鐺越走越心驚，安全指示燈的幽暗綠光鋪滿整面墻壁，走廊兩邊的病房觀察窗裏黑漆漆一片，很難不想將目光落在裏面。
她甚至不知道該往哪看，這簡直就是一家真實存在的恐怖屋，慘綠的墻壁，漆黑的病房，還有漫長到走不盡的走廊。
好像隨時都會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或者突然撞上脆弱的觀察窗，又或者從天花板懸吊下來一頭黑得發邪的長發，蜘蛛網一樣纏住她，吞沒她。
鈴鐺心裏打起了退堂鼓，比起一眼望不到頭的走廊，此時顯然是回到醫院主樓更穩妥。
從觀感來說，主樓更光明，能給她帶來安全感。
鈴鐺垂在身側的手一下子就攥緊了，她來醫院的目的並不是治病，她是來見李娟的。
所以，不能後退。
鈴鐺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看了看左右。
很好，沒出現什麽奇怪的東西。走廊依舊幽深，兩邊病房門口的觀察窗沒有發出動靜，天花板也沒有絲狀體垂下來。
一切安全，鬼魅只是鈴鐺的腦補。
她大起膽子，朝著那間死過人的病房走去。
那是個燈塔，昏沈幽綠的走廊裏，唯有那間病房發出暖色燈光。
鈴鐺好像是找不到航向的船只，看到迷霧中泛著光的燈塔那顆惴惴不安的心立刻就安穩下來。
鈴鐺立刻提步朝著那間病房飛奔而去，也顧不得岔氣了，比起身體的疼，緊繃成一條線的精神才讓她恐懼。
“怎麽了？喘得那麽厲害？”許平沒換過位置，她微挑眉看向門口氣喘籲籲的女孩，她身後是洶湧而來的黑暗。
再然後，燈被一盞盞打開。
剛才還可以去應聘恐怖電影場地的醫院走廊立刻明亮起來，如果說剛才還擠滿了鬼，現在就是有點人氣兒了。
鈴鐺扶著胸膛，一個勁兒的搖頭。
她被沒開燈的走廊和自己的腦補給嚇到了，但不能說，有點丟人。
“我跑著來見你的，是不是很快？”恐懼被光明逐出，她對著許平眨了眨眼，應和著自己離開前的承諾。
‘我很快的，打完電話馬上就回來。’
許平緩步走了過來，她擡手關上病房的門，一只手扶著鈴鐺坐到了病床上，才淡聲道：“嗯，很快。”
鈴鐺摸了摸鼻子，覺得她心裏還有氣，不做聲了。
她擡眸看向窗外，陰雨雲絲毫沒有要散開的意思，夏天總是這樣，要麽是連日高溫要麽就是連日陰雨，沒個好時候。
往常這個時候，她應該躺在家裏刷手機。
雨天其實也蠻舒服的，穿堂的風夾雜著水汽灌進來，夏日的暑氣早被涼意驅散了，若是再啃個脆桃，或者抱塊西瓜，再舒適不過。
不過……鈴鐺的夏天結束在綿綿的陰雨裏。
她轉而看向許平，滿心惆悵與不舍。
“許平，”鈴鐺戳戳許平的手，好奇問：“你們那兒有夏天嗎？”
許平輕輕怔了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
片刻之後，她搖了頭，描述起她的世界。
“沒有的，不止夏天，我的世界裏沒有四季，常年黑暗寒冷，死亡之景隨處可見，腐屍、枯骨、成群行動的烏鴉……唯一的光源，是天上那輪永遠不落的月亮。”
“是嗎……”鈴鐺其實是能理解的，她從一本書上看到過，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是正相反的，所以永遠是黑夜。
一想到自己死後會待在那樣的地方，她更難過了。
但也僅僅是難過。
許平又湊了過來，她一根根掰著鈴鐺的手指，似乎百無聊賴地打發時間。
她的手依舊溫暖。
鈴鐺擡了下眼，許平垂眸，專註擺弄著鈴鐺的手指，鄰家姐姐的氣質立刻上來了。
看上去……應該沒事了吧。
“你……消氣了嗎？”她試探開口，又別開臉，她有點不敢看許平的眼。
許平低低笑了聲，宛若春風拂面，說出的話卻鈴鐺打了個冷顫。
“小鈴鐺，我可以阻止你的。”
鈴鐺沒說話，手指卻在許平的撥弄下慢慢僵硬。
許平無需擡眸就知道鈴鐺的異樣，她又害怕了。
她那麽聰明，知道怎麽用一句話刺破鈴鐺脆弱的心防。
逃出去第一個找上的人就是她，許平怎麽可能不知道她在鈴鐺心裏占了多大的位置呢。
她是她唯一一個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了，可若是這個人在最後關頭反水的話，她的逃跑成了一場笑話，所有的努力功虧一簣，她救不了任何人，生出的反抗之翼不過是虛妄的幻想，鈴鐺該有多難受啊。
恰如此刻，她垂著腦袋，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許平清楚自己的價值，可要鈴鐺清楚才行。
她知道自己之於鈴鐺有多重要，才會心甘情願跟自己走啊。
“不行……不可以這樣……”鈴鐺果然慌了神，她抓住許平的手，眼中哀切清晰可見。
“為什麽不行？”許平展露笑顏，眉目如水溫柔。
她一點點推開鈴鐺的手，一寸寸碾了上去，反握住那雙微涼的手，繼續撥弄。
“小鈴鐺，無論你救不救她，我想要的結果都是不變的。”
她終於擡眸，笑眼對上女孩驚惶無措的眼睛，“而且，我和你這位‘好’朋友可沒有一點關系，我沒有義務要救她。”
是啊，鈴鐺也明白，許平和玉清根本就不熟悉，她跟過來是因為自己，可她居然天真地以為許平也是站在自己的這邊的。
如許平料想那般，鈴鐺徹底明白了許平搖擺不定的位置。
“可不可以……不要阻止我？”鈴鐺紅了眼，她近來總是很好哭，不過片刻眼淚就簌簌落了下來。
“我會乖乖跟你走的，玉清是我最後的念想了，求你別這樣……”
眼淚啪嗒一聲墜在手背，燙了她一下後又化作細小水液四下飛濺。
無端地，許平嘆了口氣。
她雙手捧住鈴鐺哭個不停地小臉，眼淚並不能解決一切，卻能讓她心軟。
鈴鐺也明白的，眼淚不能解決一切，她努力忍住眼淚，肩膀不住的顫抖起來，可怎麽也止不住淚。
“我妒忌了，小鈴鐺，你不明白嗎？”許平的話直白地讓她楞住了，水花在眸中閃爍個不停。
許平的用詞很巧妙，她用了妒忌而非嫉妒。
因為玉清，因為鈴鐺一心一意都是玉清，她妒忌了。
鈴鐺微蹙了眉，覺得荒謬。
可放在許平那兒，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妒忌了多少年了，也不差那麽一會兒。
“你……我……”鈴鐺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玉清那邊再被無常勾魂，她卻要和許平在這上演愛恨糾纏。
這不合適，鈴鐺的眼淚收了回去。
許平低眉，一寸寸伏過來，要她給個說法，鈴鐺一點點後退。
“嘩啦——”
焦灼間，一聲異樣的鎖鏈碰撞成功拯救了她，
鈴鐺對聲音很敏感，這聲音她聽到好幾次了，不會聽錯。
眼角掃過窗外，原來眨眼間下午一晃而過，暮色漸沈，夜晚來臨，外面已經全黑了。
許平面色未變，倒是鈴鐺騰一下從床上跳上門邊，透過上邊的觀察窗小心往走廊外看。
外面什麽也沒有，走廊裏燈光明亮，一眼望到底也不見什麽黑黢黢的影子。
可鎖鏈拖行的聲音卻是越來越近了，鈴鐺耳朵能聽到，眼睛卻看不到。
猶豫片刻，鈴鐺拉開門，將將要邁出步子時又被人按住肩膀。
是許平。
她眼底濃墨翻湧，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口。
鈴鐺卻害怕她阻止自己，兔子一樣彎腰閃開跳出門外。
許平再次怔住，手掌懸停在半空，久久不落。
她可以阻止她的，把她拉回來，她會活下去。
許平凝望著門外女孩細瘦的背影，些許悔意漫上心頭，她錯了嗎？
鈴鐺並不知道許平所想，那道門似乎是陰間和陽間的邊界。
和鈴鐺猜想的一致，門外並非是門內所看到的景象，走廊內晦暗陰沈，漆黑影子一前一後緩慢朝著她這個方向挪了過來。
鈴鐺緊靠住墻壁，老實說，第一次離可怖的無常鬼那麽近，她的小腿肚不住打顫。
於是鈴鐺又默念一遍，為了玉清。
這句話好像有什麽魔力，鈴鐺頓時覺得沒那麽怕了，她擡眸直視起影子。
她知道前頭鎖鏈縛身的影子是李娟，那個為自己女兒李萍換命的娟奶奶。
鈴鐺想，她應該會同意的，畢竟玉清是她的孫女不是。
她應該很愛自己的孩子，所以才選擇那法子，如果知道當年以命相換的女兒的女兒快要死了，會不會愛屋及烏，不舍得女兒痛苦告訴鈴鐺那法子呢？
可萬一……
鈴鐺不敢往壞地方想。
她在影子的必經之路上停留，視線對視李娟純黑眼瞳，並不害怕。
那是玉清血脈相連的奶奶，玉清長相和她有幾分想像，一想到眼前的鬼其實距離自己很近，就和蓉奶奶一樣，鈴鐺半點也不害怕了。
影子靠近，她能看清李娟身上白襯衣上早已幹涸的血跡走向，蜿蜒數十條，又匯聚至一處。
隨著兩只鬼的靠近，寒氣襲來，鈴鐺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攥著手指，頂著無常鬼要吃人的目光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鈴鐺呼吸都屏住，卻在那無常鬼的冷眼下，小小的探手心拉住李娟垂下來的手。
可惜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鈴鐺覺得那只探出的手好像插進了雪窟裏，血管瞬間冰封，她睜大了眼，慢慢垂下手。
她什麽也沒碰上，那好像只是李娟的投影，除了要被凍上的冷之外什麽也沒有。
人在死後的某個特定地點會不斷重覆死前的影像，只有極少數人能看見。
鈴鐺想她恰好遇上了李娟不斷重覆的影像，她死在醫院，死後被無常鬼勾魂，從那間病房裏拖到走廊。
鈴鐺覺得肩膀突然變重了，重得她難以承受。
她彎下腰，眼望著地板，有那麽一瞬間，她很想笑。
令自己心悸的鎖鏈聲逐漸遠去，只至消失，周圍恢覆明亮。
光影轉換間她難以承受，下意識閉了眼。
她笑了，嘴角扯開時眼淚隨之落下。
挫敗感如滔天巨浪襲來，瞬間將鈴鐺淹沒。
當所有的希望與努力都向她展示那面旗子唾手可得，鈴鐺所有的感官情緒都調動起來，她快要成功了，只差最後一步。
她快拿到那面旗子了，只需要擡手，然後……碰到虛無。
她戳破了泡影。
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上面，最後一刻連呼吸都不敢，她卻摸到了空氣。
玉清，為了玉清……
多可笑啊，一直廢物的人就一直廢物下去不好嗎，幹嘛非要努力一把證明自己是真的無能？
鈴鐺緩緩仰頭，眼淚倒流進海底，她嘴角還帶著笑，心裏卻難過得喘不過氣了。
所以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她慢慢搖頭，自己也想不明白了，她突然發現找不到路了。
明明是直直的走廊，往前是出去，往後是回病房，可就是不知道該往哪走了。
她楞在原地，臉上表情覆雜，不知是哭還是笑。
玉清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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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鐺拿著手機熟練輸了一串號碼, 玉清的，雖然現在語音和視頻通話很普遍，但必要時候還是要記住家人和朋友的號碼。
就像現在，要是她沒記住玉清的號碼就會很麻煩。
如果不是背著奶奶和小姑跑出來的話她就得打到陽奶奶那兒, 讓她拿著電話去玉清家她們倆才能說上話。
電話接得很慢, 大概四十多秒, 才顯示接通。
微弱的一聲“餵”從手機裏傳來, 鈴鐺一下子就緊張起來。
她小聲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裏不存在的痰才說話。
“玉清，是我，鈴鐺。”
那邊是很長時間的沈默, 鈴鐺想玉清或者還在反應, 她那樣的狀態能接電話就很好了。
“是鈴鐺啊, 我挺好的，嗯……再等一等吧, 我很快就能好起來了。”她說話聲音很輕, 像是在薄冰上行走的旅人, 一字一句慎而又慎。
“我知道。”鈴鐺聽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當然知道玉清是什麽情況，她的狀況鈴鐺負有很大的責任。
“玉清, 我很想你。”
鈴鐺沒有說：玉清, 我對不起你。
玉清微微笑出了聲, “鈴鐺，我這邊還有事, 先掛了吧, 等我有空再給你打過去。”
她什麽也沒問，沒有問鈴鐺為什麽換了個號碼, 也沒有問鈴鐺為什麽聽起來那麽難過，她都知道。
中午李薇過來找了，她說鈴鐺不見了，那麽大的活人，怎麽可能不見了呢。
玉清了解鈴鐺，她不是會說不見就不見的人，而且，現在正是關鍵時期，鈴鐺一定有她的原因。
她願意相信鈴鐺。
“好，玉清，那我掛了。”鈴鐺點擊掛斷，她抹了把臉，確認眼睛沒有什麽液體外溢才將手機還給護士又回了病房。
恰逢李萍推門而入，“誰的電話？”
玉清伏在床沿將手機暗滅：“打錯了，問我買不買房子。媽，鈴鐺找到了嗎？”
“沒有，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這孩子，把家裏玻璃都砸破了。”李萍的語氣不大好，玉清沒應聲。
她仰面望向窗外，一只麻雀歡快地飛了過去，它飛得很高，很遠。
“許平，我回來了！”考慮到先前岔氣的原因，鈴鐺這次是走回去的。
住院區一如既往地安靜，她來之前看了眼時間，已經下午四點半了，醫院的陰森這時候顯露出來，長長的走廊裏一片昏沈，鈴鐺仰頭看了眼天花板上的燈，心想停電了嗎？
不應該啊，主樓那邊有電的。
鈴鐺越走越心驚，安全指示燈的幽暗綠光鋪滿整面墻壁，走廊兩邊的病房觀察窗裏黑漆漆一片，很難不想將目光落在裏面。
她甚至不知道該往哪看，這簡直就是一家真實存在的恐怖屋，慘綠的墻壁，漆黑的病房，還有漫長到走不盡的走廊。
好像隨時都會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或者突然撞上脆弱的觀察窗，又或者從天花板懸吊下來一頭黑得發邪的長發，蜘蛛網一樣纏住她，吞沒她。
鈴鐺心裏打起了退堂鼓，比起一眼望不到頭的走廊，此時顯然是回到醫院主樓更穩妥。
從觀感來說，主樓更光明，能給她帶來安全感。
鈴鐺垂在身側的手一下子就攥緊了，她來醫院的目的並不是治病，她是來見李娟的。
所以，不能後退。
鈴鐺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看了看左右。
很好，沒出現什麽奇怪的東西。走廊依舊幽深，兩邊病房門口的觀察窗沒有發出動靜，天花板也沒有絲狀體垂下來。
一切安全，鬼魅只是鈴鐺的腦補。
她大起膽子，朝著那間死過人的病房走去。
那是個燈塔，昏沈幽綠的走廊裏，唯有那間病房發出暖色燈光。
鈴鐺好像是找不到航向的船只，看到迷霧中泛著光的燈塔那顆惴惴不安的心立刻就安穩下來。
鈴鐺立刻提步朝著那間病房飛奔而去，也顧不得岔氣了，比起身體的疼，緊繃成一條線的精神才讓她恐懼。
“怎麽了？喘得那麽厲害？”許平沒換過位置，她微挑眉看向門口氣喘籲籲的女孩，她身後是洶湧而來的黑暗。
再然後，燈被一盞盞打開。
剛才還可以去應聘恐怖電影場地的醫院走廊立刻明亮起來，如果說剛才還擠滿了鬼，現在就是有點人氣兒了。
鈴鐺扶著胸膛，一個勁兒的搖頭。
她被沒開燈的走廊和自己的腦補給嚇到了，但不能說，有點丟人。
“我跑著來見你的，是不是很快？”恐懼被光明逐出，她對著許平眨了眨眼，應和著自己離開前的承諾。
‘我很快的，打完電話馬上就回來。’
許平緩步走了過來，她擡手關上病房的門，一只手扶著鈴鐺坐到了病床上，才淡聲道：“嗯，很快。”
鈴鐺摸了摸鼻子，覺得她心裏還有氣，不做聲了。
她擡眸看向窗外，陰雨雲絲毫沒有要散開的意思，夏天總是這樣，要麽是連日高溫要麽就是連日陰雨，沒個好時候。
往常這個時候，她應該躺在家裏刷手機。
雨天其實也蠻舒服的，穿堂的風夾雜著水汽灌進來，夏日的暑氣早被涼意驅散了，若是再啃個脆桃，或者抱塊西瓜，再舒適不過。
不過……鈴鐺的夏天結束在綿綿的陰雨裏。
她轉而看向許平，滿心惆悵與不舍。
“許平，”鈴鐺戳戳許平的手，好奇問：“你們那兒有夏天嗎？”
許平輕輕怔了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
片刻之後，她搖了頭，描述起她的世界。
“沒有的，不止夏天，我的世界裏沒有四季，常年黑暗寒冷，死亡之景隨處可見，腐屍、枯骨、成群行動的烏鴉……唯一的光源，是天上那輪永遠不落的月亮。”
“是嗎……”鈴鐺其實是能理解的，她從一本書上看到過，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是正相反的，所以永遠是黑夜。
一想到自己死後會待在那樣的地方，她更難過了。
但也僅僅是難過。
許平又湊了過來，她一根根掰著鈴鐺的手指，似乎百無聊賴地打發時間。
她的手依舊溫暖。
鈴鐺擡了下眼，許平垂眸，專註擺弄著鈴鐺的手指，鄰家姐姐的氣質立刻上來了。
看上去……應該沒事了吧。
“你……消氣了嗎？”她試探開口，又別開臉，她有點不敢看許平的眼。
許平低低笑了聲，宛若春風拂面，說出的話卻鈴鐺打了個冷顫。
“小鈴鐺，我可以阻止你的。”
鈴鐺沒說話，手指卻在許平的撥弄下慢慢僵硬。
許平無需擡眸就知道鈴鐺的異樣，她又害怕了。
她那麽聰明，知道怎麽用一句話刺破鈴鐺脆弱的心防。
逃出去第一個找上的人就是她，許平怎麽可能不知道她在鈴鐺心裏占了多大的位置呢。
她是她唯一一個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了，可若是這個人在最後關頭反水的話，她的逃跑成了一場笑話，所有的努力功虧一簣，她救不了任何人，生出的反抗之翼不過是虛妄的幻想，鈴鐺該有多難受啊。
恰如此刻，她垂著腦袋，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許平清楚自己的價值，可要鈴鐺清楚才行。
她知道自己之於鈴鐺有多重要，才會心甘情願跟自己走啊。
“不行……不可以這樣……”鈴鐺果然慌了神，她抓住許平的手，眼中哀切清晰可見。
“為什麽不行？”許平展露笑顏，眉目如水溫柔。
她一點點推開鈴鐺的手，一寸寸碾了上去，反握住那雙微涼的手，繼續撥弄。
“小鈴鐺，無論你救不救她，我想要的結果都是不變的。”
她終於擡眸，笑眼對上女孩驚惶無措的眼睛，“而且，我和你這位‘好’朋友可沒有一點關系，我沒有義務要救她。”
是啊，鈴鐺也明白，許平和玉清根本就不熟悉，她跟過來是因為自己，可她居然天真地以為許平也是站在自己的這邊的。
如許平料想那般，鈴鐺徹底明白了許平搖擺不定的位置。
“可不可以……不要阻止我？”鈴鐺紅了眼，她近來總是很好哭，不過片刻眼淚就簌簌落了下來。
“我會乖乖跟你走的，玉清是我最後的念想了，求你別這樣……”
眼淚啪嗒一聲墜在手背，燙了她一下後又化作細小水液四下飛濺。
無端地，許平嘆了口氣。
她雙手捧住鈴鐺哭個不停地小臉，眼淚並不能解決一切，卻能讓她心軟。
鈴鐺也明白的，眼淚不能解決一切，她努力忍住眼淚，肩膀不住的顫抖起來，可怎麽也止不住淚。
“我妒忌了，小鈴鐺，你不明白嗎？”許平的話直白地讓她楞住了，水花在眸中閃爍個不停。
許平的用詞很巧妙，她用了妒忌而非嫉妒。
因為玉清，因為鈴鐺一心一意都是玉清，她妒忌了。
鈴鐺微蹙了眉，覺得荒謬。
可放在許平那兒，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妒忌了多少年了，也不差那麽一會兒。
“你……我……”鈴鐺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玉清那邊再被無常勾魂，她卻要和許平在這上演愛恨糾纏。
這不合適，鈴鐺的眼淚收了回去。
許平低眉，一寸寸伏過來，要她給個說法，鈴鐺一點點後退。
“嘩啦——”
焦灼間，一聲異樣的鎖鏈碰撞成功拯救了她，
鈴鐺對聲音很敏感，這聲音她聽到好幾次了，不會聽錯。
眼角掃過窗外，原來眨眼間下午一晃而過，暮色漸沈，夜晚來臨，外面已經全黑了。
許平面色未變，倒是鈴鐺騰一下從床上跳上門邊，透過上邊的觀察窗小心往走廊外看。
外面什麽也沒有，走廊裏燈光明亮，一眼望到底也不見什麽黑黢黢的影子。
可鎖鏈拖行的聲音卻是越來越近了，鈴鐺耳朵能聽到，眼睛卻看不到。
猶豫片刻，鈴鐺拉開門，將將要邁出步子時又被人按住肩膀。
是許平。
她眼底濃墨翻湧，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口。
鈴鐺卻害怕她阻止自己，兔子一樣彎腰閃開跳出門外。
許平再次怔住，手掌懸停在半空，久久不落。
她可以阻止她的，把她拉回來，她會活下去。
許平凝望著門外女孩細瘦的背影，些許悔意漫上心頭，她錯了嗎？
鈴鐺並不知道許平所想，那道門似乎是陰間和陽間的邊界。
和鈴鐺猜想的一致，門外並非是門內所看到的景象，走廊內晦暗陰沈，漆黑影子一前一後緩慢朝著她這個方向挪了過來。
鈴鐺緊靠住墻壁，老實說，第一次離可怖的無常鬼那麽近，她的小腿肚不住打顫。
於是鈴鐺又默念一遍，為了玉清。
這句話好像有什麽魔力，鈴鐺頓時覺得沒那麽怕了，她擡眸直視起影子。
她知道前頭鎖鏈縛身的影子是李娟，那個為自己女兒李萍換命的娟奶奶。
鈴鐺想，她應該會同意的，畢竟玉清是她的孫女不是。
她應該很愛自己的孩子，所以才選擇那法子，如果知道當年以命相換的女兒的女兒快要死了，會不會愛屋及烏，不舍得女兒痛苦告訴鈴鐺那法子呢？
可萬一……
鈴鐺不敢往壞地方想。
她在影子的必經之路上停留，視線對視李娟純黑眼瞳，並不害怕。
那是玉清血脈相連的奶奶，玉清長相和她有幾分想像，一想到眼前的鬼其實距離自己很近，就和蓉奶奶一樣，鈴鐺半點也不害怕了。
影子靠近，她能看清李娟身上白襯衣上早已幹涸的血跡走向，蜿蜒數十條，又匯聚至一處。
隨著兩只鬼的靠近，寒氣襲來，鈴鐺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攥著手指，頂著無常鬼要吃人的目光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鈴鐺呼吸都屏住，卻在那無常鬼的冷眼下，小小的探手心拉住李娟垂下來的手。
可惜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鈴鐺覺得那只探出的手好像插進了雪窟裏，血管瞬間冰封，她睜大了眼，慢慢垂下手。
她什麽也沒碰上，那好像只是李娟的投影，除了要被凍上的冷之外什麽也沒有。
人在死後的某個特定地點會不斷重覆死前的影像，只有極少數人能看見。
鈴鐺想她恰好遇上了李娟不斷重覆的影像，她死在醫院，死後被無常鬼勾魂，從那間病房裏拖到走廊。
鈴鐺覺得肩膀突然變重了，重得她難以承受。
她彎下腰，眼望著地板，有那麽一瞬間，她很想笑。
令自己心悸的鎖鏈聲逐漸遠去，只至消失，周圍恢覆明亮。
光影轉換間她難以承受，下意識閉了眼。
她笑了，嘴角扯開時眼淚隨之落下。
挫敗感如滔天巨浪襲來，瞬間將鈴鐺淹沒。
當所有的希望與努力都向她展示那面旗子唾手可得，鈴鐺所有的感官情緒都調動起來，她快要成功了，只差最後一步。
她快拿到那面旗子了，只需要擡手，然後……碰到虛無。
她戳破了泡影。
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上面，最後一刻連呼吸都不敢，她卻摸到了空氣。
玉清，為了玉清……
多可笑啊，一直廢物的人就一直廢物下去不好嗎，幹嘛非要努力一把證明自己是真的無能？
鈴鐺緩緩仰頭，眼淚倒流進海底，她嘴角還帶著笑，心裏卻難過得喘不過氣了。
所以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她慢慢搖頭，自己也想不明白了，她突然發現找不到路了。
明明是直直的走廊，往前是出去，往後是回病房，可就是不知道該往哪走了。
她楞在原地，臉上表情覆雜，不知是哭還是笑。
玉清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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