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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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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三章合一

趙芊什麽話也沒說, 一味的搖頭,她幾乎半身都是土,頭發也松散下來,整個人狼狽不堪。

鈴鐺只覺得快意, 連耳朵根上一聲接著一聲的模糊喊聲都沒了。

她看了看四周, 人高的玉米地將這處墳塋地圍起, 半長著野草的小路穿插其中, 不見人影。

“你是怎麽知道許平不在裏面的?”鈴鐺垂眸,低望著趙芊,準備從她嘴裏撬處點東西來。

趙芊不答,她安靜乖順地伏趴在許平的墳上, 鈴鐺只能從她身體的微微起伏看出她還活著。

“趙芊?”

意識到不對勁, 鈴鐺立刻去看趙芊的情況, 她將她翻鹹魚似的過來,趙芊半闔著眼, 眼裏不知是哀還是喜。

“你比我想得要聰明。”許久後, 飄蕩的風裏才傳來趙芊很輕的聲音, 沒有先前的陰晴不定, 反而透著一股超脫事外看透一切的淡然,甚至有些驕傲。

鈴鐺不喜歡這種感覺, 總有一種——

被戲耍了的感覺。

然而這種淡然世外高人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

轟然一聲——

山川崩倒。

黃土味混雜著一股腐朽的黴味鉆入鼻腔。

鈴鐺微微睜大了眼, 許平的墳——

塌了。

趙芊重重嘶了一聲, 面目猙獰地捂住自己的後腰。

黃土迅速下陷,露出一角深黑棺木, 許平的棺木。

“好了, 墳塌了,你現在可以驗證我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了。”

難為趙芊疼得額角青筋暴起還要說話, 鈴鐺拉了她一把,叫她不至於繼續躺在棺材上。

她蹲下身,有些怔楞地拂開棺材上的土。

棺材不大,很快就露出了全貌,大概是當時埋的匆忙,釘子也沒釘緊,鈴鐺的手卡在棺蓋下面,指尖上擡,嚴絲合縫的棺材立刻露出一條縫。

只要再加點力氣,就能掀開棺蓋。

鈴鐺卻停住了上擡的動作,她壓著眉又掃了眼周圍,沒有人。

沒有人看見她和趙芊在北地的墳堆裏,也沒有人看見她掘開許平的棺材。

鈴鐺又重新將視線落回到年代久遠的棺材上,眼神凝重。

是或不是,都在這幅棺材裏。

只要打開棺蓋,就能知道趙芊說的究竟是真是假。

“開呀,墳都塌了,不就是讓你開棺驗屍的。”

趙芊捂著腰似笑非笑地盯鈴鐺的動作催促著。

而鈴鐺,她選擇性的過濾掉趙芊在死一般寂靜的墳地裏格外吵嚷的聲音,再次觸上了棺材。

再然後,她看到兩排深陷泥土中板結的腳印。

兩串腳印被凸起的墳包遮掩住,就在這處小土丘的後面,在她的視角盲區。現在,墳包沒了,腳印便清晰得出現在眼前。

鈴鐺擡眼追去,腳印蜿蜒著穿過一座又一座墳墓一直延伸到水泥路上。

那是……誰的腳印?

鈴鐺的心突然顫了顫,那腳印……

“看什麽呢,快開。”趙芊繼續催促。

鈴鐺收回目光,她的心已經沈到了谷底,胸口憋著一股氣,一下子就把棺材蓋給起開了。

被蟲蝕得千瘡百孔的棺材蓋落地發出一聲悶響,似乎是一個信號,原本死寂的墳地裏一下子炸開了鍋。

風聲毫無征兆的呼嘯而起,墳地邊緣的柳樹搖晃著枝條發出唰唰的聲響,連插在墳頭上的假花也要來摻一腳,花瓣簌簌地抖動起來

好像鈴鐺打開的棺材蓋是通往陰間的大門,只一瞬間,妖魔鬼怪都從這幅小小的棺材鉆了出來。

他們浮現在半空,註視著這個打開冥府大門的女孩,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最後到場的,是一只烏鴉。

“哇——哇——”

一只漆黑的烏鴉突然出現盤旋在棺材上方,就在鈴鐺頭頂,它俯視著鈴鐺,發出粗啞的叫聲,似笑死哭。

鈴鐺在喧鬧的墳地中手足無措,她不敢低頭,也不能低頭。

趙芊的聲音穿過種種雜音鉆入耳膜,她一直在催鈴鐺,好像讓鈴鐺知道棺材裏沒有屍體是她必須要完成的任務一樣。

“鈴鐺姑,你看一眼呀,看了就知道了。”

鈴鐺沒看,她微仰頭,一滴水打在了她的眉心。

再然後,是無數滴水。

下雨了。

冷意從接觸到雨水的皮膚滲了進來,幾乎涼到了骨髓深處。

鈴鐺不再管地上的趙芊,連破開的棺材和塌陷的墳也不打算管了。

她掙紮著起身從墳地裏爬了出來,跌跌撞撞地奔向水泥路上。

義無反顧,如同一只迷路的羔羊終於嗅到了青草香。

她奔向自己的活命良藥,沒往後再看一眼。

敲鑼打鼓的動靜自鈴鐺踏上水泥路的那一刻就停了。

趙芊仰躺在塌陷的墳地旁邊,她遙望著鈴鐺驚惶的背影,兀自笑出了聲。

雨滴從天而降,重重打在棺材裏,啪嗒啪嗒,如一首歡快的交響樂。

窄小腐朽的棺材裏,一件褪了色看不出樣式* 的小衣服安靜地躺在裏面,一條蛇從衣服的袖口蠕動著細長的身體鉆了出來,似乎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它微微昂起腦袋支去身體,好奇的看著棺材外的世界。

大雨頃刻而至,蛇又鉆了回去。

棺材裏只有一件小衣服,沒有小小的屍體,也沒有泛白的骨頭。

恰如趙芊所說,許平不見了。

鈴鐺惶恐地奔上了水泥路。

她腦袋似乎發了昏,覺得腳下的水泥路似乎成了未凝固的水泥,深一腳淺一腳,總踩不實。

方才和趙芊對峙的熱血被涼雨澆滅,連點火星子都不剩。

她又恍惚了。

鈴鐺孤零零走在一條長長地看不到盡頭的水泥路上,鋪天蓋地的恐慌快要將她淹沒了。

她該往哪去,她的劫數,她的命,還有救嗎?

這時,遠處的水泥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鈴鐺被雨遮住了視線,只看到那人打著把黑傘,朝自己這邊走過來。

走近了,才看清是什麽模樣。

是個眉目清淺柔情的姑娘,穿一身白,單手持著傘娉娉婷婷走在水泥路上,然後,她停在了鈴鐺面前。

鈴鐺下意識後退一步。

她看清了姑娘傘下的面孔,又是許平。

驚訝一瞬,她又釋然了。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也只有許平會來。

只有許平,哪怕下了那麽大的雨她也要特意來看自己的笑話。

一傘之隔,傘內是她煙籠月般的出塵鬼氣,傘外是瓢潑大雨的冰冷寒氣。

許平憐憫地看著她,好似在看一只落水的潦草小狗。

鈴鐺僵硬著身體回避掉許平的視線。

再見許平,她心裏最先升起的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

許平那樣的幹凈純潔,像是一朵不染纖塵的茉莉。

如果……如果她還活著,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嗎?

鈴鐺也說不清,她蜷了蜷小指,低下頭默默把自己沾了汙泥的手藏到背後。

她沈默著繞過許平,想繼續往前走時,傘面卻兜頭罩了下來。

許平扯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步伐截停。

“小鈴鐺,這樣回去的話又要哭了吧。”

許平的聲音在密集的雨點下更清楚了,似風鈴悅動,婉轉著糾扯住鈴鐺。

“和你沒有關系。”鈴鐺聽到她的聲音發著澀,是艱難從喉間擠出來的聲音。

不想許平看出她的惶然,鈴鐺背脊挺得很直。

“拿著。”許平輕笑一聲,將傘柄塞進鈴鐺的手裏,連帶著,還有一顆光滑的圓球。

鈴鐺渾身更僵,她機械的攥住傘柄和圓球,夏日的雨將她身上打濕,冷意覆身,她卻從許平的指尖覓得一絲暖意。

如同暴雪中的火光,讓她心尖不住發顫,忍不住靠近那點微弱火光。

鈴鐺默然想,一個披著人皮的鬼,也會有體溫嗎?

“你要幹……”她的話被柔軟布料觸上皮膚的觸感打斷。

鈴鐺驚訝地看著許平脫了外套給她擦臉。

雪白的衣服上瞬間沾上了汙泥。

鈴鐺這才知道,原來她的臉上也沾了泥土,許平墳上的土。

如果她知道這是她墳上的土,還會這麽淡然嗎?

她不自禁擡眸去看許平,心想,為什麽呢?

她動作細致輕柔,眸間是些淺顯的心疼,好似擦的不是鈴鐺染了泥的臉而是一顆蒙了塵的寶珠。

鈴鐺竟然將心裏話給問了出來,為什麽要怎麽做呢?

“另一只手。”許平也只斂眸對上她探究疑惑的目光,笑而不答,又低頭去擦鈴鐺的手。

暖意來得更明顯些,指尖穿過布料無意相撞,隔著一層薄薄的皮,她能感受到許平身上的熱意。

在這片大雨傾盆的莊稼地裏,她比自己還像一個活人。

明明雨點噠噠的聲音就在傘外,衣料摩擦的聲音也不安靜,可鈴鐺居然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裏跳動的聲音。

“怦——怦——怦——”

一聲接著一聲,一聲蓋過一聲。

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們倆個,一個人和一只鬼。

她們相互依靠,緊緊依偎在這場沒有盡頭的雨裏。

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一瞬。

直到後腰環上一只手臂,鈴鐺才從那種世界荒蕪的感覺中回過神來。

“好了,小鈴鐺,我們回家吧。”

許平接過了鈴鐺手上的傘,以半抱著鈴鐺的姿勢將鈴鐺完整籠入傘下。

那件給鈴鐺擦泥的外套包住傘柄,鈴鐺看見許平指尖黑了幾道。

鈴鐺被她擁著往前走,越是這麽靠近,她就越能感受到許平的身上有多暖。

她們之間格外沈默,似乎方才的溫情只是幻影。鈴鐺不自在縮在許平身旁,沒話找話的開口:“你知道趙芊嗎?”

許平微瞇起眼睛:“知道啊,你小時候她總來找你玩,我很羨慕她。她能和你光明正大的接觸玩樂,有時候玩累了,你會讓她睡在你的床上。那是我求不來的。”

鈴鐺摸了摸鼻子,自覺找錯了話題。

可她和許平之間到底是沒有多少可說的。

這條路不長,很快就進了村。

許平沒從家門口過,她帶著鈴鐺走了村尾那條路。

雨越下越大,村裏也沒有多少人出來,奶奶們看天不對早就各回各家了。

鈴鐺餘光掃過磨盤,卻瞥見一個不該出現的人影。

她也說不清究竟是不是一個人,隔著密密的雨簾,只能看見磨盤下一個坐著的人形輪廓。

黑點下是大塊的白,距離太遠,鈴鐺又是近視,看得很模糊。

“別看。”許平收緊了攬住鈴鐺腰的手,輕聲提醒她。

“那是……什麽?”鈴鐺也意識到不對勁,無意識的,她朝著許平這邊湊了湊。

一個人怎麽可能在這麽大的雨裏還坐在磨盤下呢,他又不是傻子。

除非——

他不是人。

這想法冒出的瞬間鈴鐺的身體立刻瑟縮一下,她盡量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可眼光還是不自覺地朝磨盤那兒掃。

那是她的必經之路,越是靠近,看見的越是清楚。

黑的是頭,白的是襯衫……是個女人。

“說了別看,小鈴鐺,你也不想夜裏被她找上吧。”

許平嘆息一聲,和鈴鐺換了個身位。

這下,鈴鐺心裏的安全回升了些,她再好奇眼光也不會掃到那個“人”了。

雖然走近時還是能看見大半身體,但好在許平的傘壓低了些,拿傘的手有意擋著鈴鐺的視線,她只看見一條垂在白襯衫下的黑辮子。

“鈴鐺?鈴鐺!”

可突然,一聲嘶啞的叫喊從磨盤下傳了過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躥上天靈蓋。

她……在喊自己?

第一聲是試探,第二聲卻是實打實的想要叫住鈴鐺。

她是誰?為什麽知道鈴鐺的小名,又為什麽,要叫住她?

鈴鐺確定自己從來沒聽過這聲音。

會不會是……鬼喊魂?

她下意識攥緊了許平的手臂,甚至都沒心思去細想許平和磨盤下叫住她的鬼有什麽分別。

“……走,快走。”近乎艱難地從嗓子眼裏擠出了一點聲音,鈴鐺本就蒼白的臉色已經變成慘白,她渾身癱軟,不得不緊挨著許平,才不至於倒下。

許平沒多說什麽,幾乎是半抱著鈴鐺離開了村尾,哪怕是走出了很遠,鈴鐺還能聽見那東西呼喚自己的聲音,扯著嗓子破鑼似的震住鈴鐺的耳朵,叫她身體止不住的發抖。

“別怕,一個野鬼,你不答應她就沒事。”

許平很喜歡鈴鐺這樣的狀態,幼貓似的,警惕地盯著所有東□□獨要依靠她。

這樣的感覺,好像她是洪水洶湧而下的一根浮木,鈴鐺只能勾住她,也只有她可以給鈴鐺安全感。

“我知道了。”鈴鐺喃喃點頭。

不多時,便到了鈴鐺家門口。

許平舉著傘送她到檐下,鈴鐺從傘裏鉆了出來,看著許平手上的臟外套,很不好意思地叫住許平。

“那件外套臟了,我給你洗了吧。”她指著傘柄上的外套,聲音低低地。

“好,謝謝小鈴鐺。”不出意外的,許平彎了眼,她將外套解開遞給鈴鐺,卻沒有走。

她擡傘,雨點在她們之間隔了一層透明的簾子,許平靜靜地看著鈴鐺,眸光深沈。

鈴鐺更不自然了,耳根後似乎有熱氣蒸騰,她低下頭去看許平的鞋尖,聲音細若蚊蠅:“今天……謝謝你。”

“不礙事的。”許平莞爾,似是提醒,她淡聲說:“小鈴鐺,你能記得我的好就可以了。”

記著我的好,往後才好一筆筆收回來。

許平又勾了唇。

鈴鐺更難為情了,她想跑進堂屋,躲開許平的註視,可這不合適。

而且許平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最後,鈴鐺只好又說到了趙芊,她覺得她們兩個的關系不是那麽簡單的人和鬼的關系了,一場雨讓她們的關系更近一步,鈴鐺天真地以為她可以和許平做朋友。

於是她問:“趙芊問我,許平的屍體為什麽不在棺材裏。許平,她為什麽要問我呢?”

她想問的是:許平,是我害死的你嗎?

可這話太尖銳露骨,鈴鐺想含蓄些,於是傻氣地從趙芊身上下手,說著話時,她的眼底甚至浮著層淺淺的期待。

可許平並沒有如她所料想地那般回答。

只一瞬間,許平臉上輕輕柔柔的笑就收了回去,她扯開唇,笑意卻不現於眼底。深潭似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著鈴鐺。

她說:“你知道的呀,小鈴鐺,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呀。”

一句話的時間,許平褪去了溫熱的人皮,整個'人'鬼氣森森。

鈴鐺原先有些雀躍的心好似浸滿了水的海綿,一下子就沈底了。

冷意從背後瘆入,她怔楞地看著許平,止不住的後退幾步。

意識到自己打破了先前兩人之間虛幻的泡影,鈴鐺此時不知是哭還是笑。

“對……對不起。”幾乎是從肺腑裏喊出了這幾個字,她改退為跑,似一只應激的貓一下子就鉆進了紙箱子裏。

鈴鐺一頭奔向堂屋。

門外姑娘舉著傘靜立了好一會兒,本就瓢潑的雨又大了許多,打在傘面上像是下了刀子。

許平沈默扯唇,轉身向村口的槐樹下走去。

家裏只有李薇在,看見鈴鐺像一只被嚇破了膽的貓躥進堂屋,她眉頭緊蹙,提溜起侄女的後脖領嚴肅問她:“怎麽了?一個下午你都不在家,野哪去了?那麽大的雨也不著家,翅膀是不是硬了?”

一疊聲的說教讓鈴鐺緩緩從許平陰森的笑裏回過神來。

她猛得抱住李薇,覺得自己終於從死人堆裏活過來,激動地快要哭出來了。

“小姑……嗚嗚嗚好嚇人……”

李薇只好緩下聲來,輕輕拍著鈴鐺的後背,柔聲安慰,“沒事的沒事的,都過去了,小姑陪著你呢。”

鈴鐺連聲點頭,她緊抱著李薇的腰,卻從她身上聞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味道不濃,但很重。

從被戳破的現實中清醒,鈴鐺從李薇懷裏鉆了出來,眼底帶了點關切說:“小姑,你受傷了?身上消毒水味好重。”

李薇眼底抽了抽,單手抵著鈴鐺在她身上亂瞅的腦袋不自然地說:“下午不是去了趟衛生院嗎,那兒消毒水味重,染上了。”

“哦,沒事就好。”鈴鐺不疑有她,立刻相信了這個理由。

“小姑,”鈴鐺神色嚴肅,“我今天……去北地了。”

“北地?不都是地和墳嗎?想你爸媽了?”李薇尚不知道事情嚴重,只看了鈴鐺一眼,隨口關心道。

鈴鐺搖頭,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把許平的棺材板給掀開了。”

李薇:“……?!”

李薇懷疑自己聽錯了,她微睜大了眼睛緊盯著鈴鐺,“你說什麽?”

鈴鐺這次低著頭,支支吾吾地說:“我把……棺材蓋掀了。”

這回終於是聽清了,李薇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氣都上不來。

她瞪著鈴鐺,大聲質問她:“你把許……你沒事掀她棺材幹什麽?!”

她吼著,隨即便轉身目光在屋裏梭巡著方便趁手的工具。

鈴鐺縮著脖子趕緊撲到她暴怒的小姑身上拖住她拿掃把抽自己的危險舉動。

“不是我!”鈴鐺掙紮著喊,“是趙芊!她叫我去的!”

“她叫你去你就去!她叫你殺人你也去?!”李薇真是氣狠了,一巴掌打在鈴鐺肩膀上。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好好待在家裏!待在家裏!你出去幹什麽!還有那個趙芊!她不讀就不讀,你幹嘛還去找她!她是你生的?!需要你養?!”

“人許平好好地待在裏頭安安穩穩的,李秋婉,你是被臟東西附身了還是腦子犯病了?!你招惹她幹嘛!”

說著,李薇又捂住了自己的臉,她煩躁地撥弄著自己的頭發,一會兒長籲一會兒短嘆,指著鈴鐺恨鐵不成鋼道:

“李秋婉你……我都不知道怎麽說你!”

鈴鐺也覺得委屈,明明不是她的錯,卻平白無故遭了一頓說。

鈴鐺蹲下來也捂著臉,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裏洩出來,“小姑,許平不在棺材裏。”

“什麽?”

李薇又皺起眉頭,“什麽叫許平不在棺材裏。”

鈴鐺的聲音像洩了氣的皮球,她松開手,滿眼淚花。

她看著餘怒未消的李薇,“許平的屍體被人偷走了,我打開棺材,裏面沒有她。”

話音剛落,李薇一下子就怔住了。

“誰……鈴鐺,你確定沒看錯?”

鈴鐺沈默搖頭。

李薇眨了眨眼皮,擡頭往上看了看,連嘴唇都抿緊了。

“趙芊也知道?”好不容易平覆了心緒,她問鈴鐺。

鈴鐺點頭,“知道,她給我發的消息,也是她把墳……刨開的。”

知道李薇不信鬼神,鈴鐺隱瞞了其中的細節。

“有人看見你們了嗎?你們處理了嗎?棺材蓋蓋上了?墳土埋回去了?”

鈴鐺再度搖頭,她當時太慌了,把趙芊和棺材扔在了墳地裏,直接跑了。

“趙芊可能處理了……”鈴鐺語氣很虛,她也不確定趙芊裏頭的東西會不會把塌陷的墳給處理掉。

李薇驚疑地朝外看去,大雨滂沱,天已經泛黑了。

她安撫住鈴鐺,“這事別跟其他人說,奶奶也不行,聽見了嗎?”

鈴鐺無措點頭。

“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北地看看。”

李薇摸上鈴鐺的額頭,“鈴鐺,我帶你去後院,你給菩薩娘娘燒三根香,奶奶今天住磨盤莊不回來,燒完香你去洗澡。”

李薇看起來比鈴鐺還要慌。

鈴鐺其實已經不太理解李薇了,她拉出小姑帶她去後院的手,“小姑,別慌,許平不會來的。”

鈴鐺在心裏補了一句,她已經找上我了。

鈴鐺不懂燒香的規矩,火機點燃蠟燭撿了三根線香湊到火焰上燒,才鄭重查到香爐裏,眼看著青煙裊裊升起,她退至蒲團上拜了三拜。

一擡眼,看見那香燃得極快,兩長一短,短的那根一會兒的功夫就到了一小半。

只是小小的驚訝一瞬,她並不在意。

所謂燒香,也不過是求個心安罷了。

只不過鈴鐺求的是李薇的心安。

關了門回到堂屋洗了澡,李薇已經做好了飯,鈴鐺這才有時間問陽奶奶。

“奶奶她最近在忙什麽,這都兩天不回家了。”

“聽說是一個小孩丟了魂,被臟東西跟上了,那東西邪得很,需要你奶奶坐鎮。”李薇也不太懂那些,不過陽奶奶就是這麽跟她說的。

“哦。”鈴鐺總覺得不對勁,好像是——

暴風雨前的平靜。

自己白天說的那些都被陽奶奶當成是大學學傻了。

可自己有一點不舒服奶奶都要給鈴鐺試額溫,那麽嚴肅的一件事,她怎麽可能沒有任何反應。

太奇怪了。

鈴鐺心想,她全程皺著眉吃完了飯,等躺到床上,忽然想給陽奶奶打個電話。

李薇還沒進來,鈴鐺按了陽奶奶的號碼,嘟嘟好幾聲也不見人接。

“您好,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電子女聲從話筒裏傳來,鈴鐺點擊掛斷,心裏不由得擔心起來。

她又撥了一遍,依舊無人接聽。

李薇這時推門走了進來,問了句幾點了隨即按滅電燈。

鈴鐺打著手電筒照過來,“才八點,小姑,我們要那麽早睡嗎?”

“早睡早起,定個明天早上四點的鬧鐘。”李薇掀開被子躺了進來,她摸出手機,也定了個鬧鐘。

“好。”鈴鐺應聲,想說話又被李薇截斷:“睡覺,別玩手機了。”

“可我……”

“睡覺!”

“好吧。”鈴鐺敗下陣來,放下手機,閉上眼。

這感覺很奇怪,窗外雨水連綿,鈴鐺原本睡意是不濃的,可聽著外面的動靜,她竟漸漸沈入了夢鄉。

再睜眼時,已經是早上四點半。

鬧鐘在枕頭底下不斷震動,鈴鐺半閉著眼皮摸出手機關了鬧鐘,緩了一會兒,才想起今天要幹什麽。

身側李薇早已起床。

她多睡了半個小時。

鈴鐺使勁眨了眨眼,才聽見雨點拍打窗戶的動靜。

外面還在下雨。

她下了床拉開門,迎面撞見李薇。

她拿著雨衣,和一雙雨靴,看見鈴鐺,擡手遞給她。

“外面還在下,別拿傘了,你把衣服換了,我們馬上去。”

“好。”鈴鐺接過雨衣雨靴,換了之後和李薇一起冒著雨去北地。

四點多的天已經蒙蒙亮了,小雨淅瀝,李薇帶著鈴鐺選了最近的路,一路沈默著走到墳塋地。

路上,鈴鐺開始覆盤昨天的事,趙芊身體裏的東西是什麽,還有她為什麽要來找自己,為什麽執意要讓自己去西塘北地。

還有……許平的屍體去哪了。

自己開了棺,見了沒有許平的空棺材,她發現了一直以來被隱瞞起來的真相。

這說明‘趙芊’一直在引導自己,鈴鐺只能這麽想。

她發現許平被人偷了屍體,而她墳後延伸至水泥路上的腳印顯然就是偷屍人留下的。

鈴鐺會忍不住去猜,究竟是誰偷了屍體,其實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萍姨和……奶奶,她們在那個許安吊死的雨夜來到北地,將許平的屍體挖了出來。

可為什麽呢?許平的屍體被她們挪到哪去了?

鈴鐺她們想不通為什麽要這麽做,可如果倒推過來呢。

那夜的變數是許安,她死了,許平的屍體才被挪走了,是為了覆活許安?

鈴鐺不太懂神神鬼鬼的東西,可‘趙芊’大費周章讓她過來發現的真相真的就是這樣嗎——

陽奶奶為了覆活許安,把許平的身體挖了出來,後續雖然出了點意外,但她眼中的許安確實活了過來。

算得上一個美好結局,傻子孤女靠著同胞姐姐又活了過來。

可不對,這和鈴鐺有什麽關系,兩者根本扯不上。

‘趙芊’展示給她的只是陽奶奶和萍姨的善良?

決計不是,否則她就不會一遍遍質問鈴鐺許平的屍體為什麽不在底下。

除非,將許平的身體挖出來是另有用處,而且和鈴鐺有關系。

她應該知道嗎?許平的屍體,事情的真相,陽奶奶究竟在瞞著自己做什麽。

她應該知道,因為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因果,許平找上自己,就說明鈴鐺一定欠了她某件東西。

那件東西是因,後面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果。

而鈴鐺已經觸碰到了黑色紗布遮掩下的真相,當年的真相。

她已經對許平生了愧疚之心,那是‘趙芊’的目的嗎?

讓她心甘情願的去死,沒有任何怨懟憤恨,這樣也就不會生因,更不會有果。

但還是有不通的地方,許平的屍體去哪了。

鈴鐺如果問陽奶奶,她老人家是一定不會說的。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鈴鐺已經二十一了,但陽奶奶總是把她當成一個心理不成熟的孩子來看待,大事要事,通通不和鈴鐺商量,更遑論是許平的屍體。

鈴鐺幾乎能想出來奶奶的說辭,她一定會笑著調侃鈴鐺上大學學傻了,就像她跟她說許平來找自己的反應一樣,總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萍姨呢,她一定不會說的,萍姨的嘴最嚴了,她和陽奶奶是一邊的。

鈴鐺沒了頭緒,於是四散的思維又轉到‘趙芊’身上。

她這麽做是在幫誰?答案相當明顯,只有許平,又或者說是不甘的亡者。

她約了鈴鐺兩次,一次是在西塘,一次是在北地。

巧合的是,許平淹死在西塘,又埋在北地。

如果鈴鐺去了西塘,‘趙芊’還會將自己約在北地嗎?

她覺得不會。

也就是說,‘趙芊’想說的東西,可以在北地也可以在西塘,是不是說明無論是北地和西塘,‘趙芊’會讓她發現實質性的證據,證明許平被人偷了屍體。

而許平的屍體不在北地,還能在哪呢?

鈴鐺忽然覺得渾身清明,她想到了!

北地有空棺材,那西塘該有屍骨才對,只有這樣鈴鐺才能發現許平的屍體被人挪了位置。

可另一個問題又隨之而來,‘趙芊’是怎麽知道的。

能夠洞悉一切,是高高在上的神……嗎?

鈴鐺有些遲疑,貿貿然給一個不知真假的東西套上神的名頭有些不太好,想起‘趙芊’的表現,她心裏急急略過這個念頭。

根本不可能,娘娘不該是寶相莊嚴的嗎?‘趙芊’根本就不符合。

實在要扯大概也只是娘娘身邊的女童子,類似使者的角色。

粗粗疏通一遍,鈴鐺才壓下心底略微的不適,擡眸望向連綿起伏的墳地。

她們到了北地。

下了整夜的雨,墳地裏濕泥粘腳,鈴鐺站在水泥路邊邊掃了眼霧蒙蒙的墳地,沒看見露出的棺材板。

“小姑,沒看著。”

李薇下了地,拔著陷進泥裏的雨靴繞著墳地轉了一圈,回頭問鈴鐺,“在哪?你給我指個方向。”

雨水掩蓋了一切,連重新掩埋的痕跡都沒有留下,整片墓地,沒有一座墳呈現塌陷狀。

鈴鐺也踩著濕泥下了地,艱難跋涉到昨天下午趙芊指給她的方位,卻是一片平地。

幾座大墳包圍繞其外,中間卻沒有那個小土丘。

“小姑,就在這兒,現在沒了。”她擡頭,雨衣帽沿下的臉上顯出些驚恐。

“趙芊給埋平了吧。”李薇不覺得又什麽,被挖開的墳包想在恢覆原狀很難,但平坑卻很簡單。再加上下了一夜的雨,很難再看出這裏曾經是一個人的墓地。

確認鈴鐺闖下的禍沒暴露出來,李薇長出一口氣。

帶著鈴鐺回到水泥路上跺了跺腳將鞋底的泥給彈了出來,李薇看了看天,濃重的陰雲聚在天上,這場雨短時間內是不會停了。

“你回家之後給趙芊發個消息,確認一下。”李薇回頭朝鈴鐺囑咐道。

鈴鐺點頭應聲:“好。”

姑侄倆個出了北地,便朝著家門走去。

剛轉了個彎到自家的那條必經路時,卻看見繡雲奶奶家門口聚了許多人。

或穿雨衣,或打雨傘,來的都是村裏的老人。

鈴鐺看見老村長和王奶奶也在裏頭,兩人的表情都說不出來的木,滿是皺紋的臉上湧動著難言的悲傷。

其他奶奶也不例外。

而繡雲奶奶的家門口,齊整掛了一張雪白的布。

鈴鐺心頭猛地一跳,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她上前扯住李薇的衣角,想說些什麽,又怕是自己烏鴉嘴,也許……也許沒事呢。

李薇反手拉住鈴鐺手腕和她並肩而行,她到底是長輩,經歷的生死比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要多的多。很快就意識到繡雲奶奶出了事。

“鈴鐺,你繡雲奶奶沒了。”李薇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只是通知一般,可鈴鐺能感覺到小姑的難過,她扯著鈴鐺手腕的手不斷收緊。

鈴鐺覺得她小姑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繡雲奶奶和陽奶奶從很多年前就是閨蜜,年少時她們形影不離,後來結了婚生了孩子,兩個媽媽依舊親密無間,連房子都挨著在一排。

媽媽忙的時候,會把孩子托付給另一位媽媽照顧,可以說,李薇是由繡雲媽媽和陽媽媽養大的。

於李薇而言,繡雲奶奶不是一位和藹的鄰居嬸子,那是她的半個媽媽。

而現在,繡雲媽媽沒了。

王奶奶看見走過來的李薇她們,趕緊迎上來,著急道:“薇子,你大清早幹啥去了,快給陽嫂子打個電話,繡雲妹子沒了。”

李薇下意識應聲:“好,好,這就打。”

她說著就往身上掏,卻摸到冰冷濕滑的一層雨衣。

雨衣之下是一具有心跳體溫的身體,是她自己的。

她的繡雲媽媽,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鈴鐺拉了拉李薇的手,“小姑,我們要進去看看嗎?”

有記憶的年歲裏,鈴鐺並沒有進過死人的屋子裏,陽奶奶說那兒陰氣重,還可能有貪香火的無常逗留,鈴鐺八字弱,要是進了,被勾了魂兒也說不定。

李薇無力搖頭,她看向王奶奶,“我沒帶手機,讓鈴鐺回去去打吧。”

“繡雲媽媽……”李薇的聲音有幾分哽咽,“繡雲奶奶是什麽時候走的?”

“昨天吧,鈴鐺昨天還滿村找她我還說她上街了。今天早上蘭子看家裏的監控,她就躺下了。”王奶奶不斷用指腹抹著眼睛,有水光停留在她指尖。

“鈴鐺,快去給奶奶打電話,打完了就擱家待著,別出門。”李薇推了鈴鐺幾步,催促她回家通知陽奶奶。

繡雲奶奶走得太突然了,打了她們一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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