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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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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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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兩人分開。

元晦倚在墨玉笙胸前,捧著他的手指看了又看。

墨玉笙的手指又細又長,像銀白的玉簫,能安弦撫琴,也能執筆揮毫,這麽雙手不知擾亂過多少春閨幽夢。

想到這元晦心頭微微泛起點酸澀,低頭在那指尖咬了一口。

相處這麽些天,墨玉笙已然習慣了元晦這些不痛不癢的小動作,並不躲閃,只是笑罵道:“怎麽,又牙癢了?”

元晦不說話,沿著他那如玉筍般的指尖一路吻到掌心,用唇瓣輕輕描摹他的掌紋。

墨玉笙由著他,騰出根指頭刮了刮他的鼻尖。

元晦膩歪了好一陣才停下來,扭頭看向墨玉笙,滿臉堆笑,“對了,有件事需得跟你商量一下。我想把家中原先的床置換張大點的。”

墨玉笙倚著軟榻,懶洋洋地說道:“家中事,你做主,看著張羅便好。”

元晦遂又回過頭,撚起根指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墨玉笙掌心胡亂畫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道:“這事還得你去辦。”

墨玉笙五指收攏,將元晦撓人的手指困在其中,逗他道:“你就不怕我趁機藏匿私房錢?”

元晦微微偏了偏頭,側臉貼著墨玉笙的手背,道:“怕!下不為例。”

他輕輕蹭了蹭,又道:“你先回春山鎮,我隨後就來。”

墨玉笙楞了一下,“怎麽,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元晦低著頭,瞳孔在墨玉笙看不見的地方極速收縮了一下,面上他若無其事地說道:“我要回蘇州一趟,鏢局有些事等著我去處理。”

墨玉笙點點頭,擡手揉亂了他的額發,“好,我先回去置辦。回頭你若是不滿意,再換便是。”

…………

立冬,萬物休藏。

蘇州以一場沾衣不濕的小雨迎來清冬。

江南多雨水,便是冬日也不消停,空氣中彌漫著水汽,潮濕陰冷,寒入骨髓。

往年每逢立冬,孫府各個角落會擺上熏爐,爐內裝著碳火和香料,香氣繚繞。

孫三財大氣粗,不僅室內,庭院的邊邊角角也會擺上火盆驅寒,使得孫府上下溫暖如春。

因此,孫府又得名暖春園。

今年,孫府卻一反常態,格外清冷。府中空空蕩蕩蕩,後花園戲臺猶在,唱曲聽曲的人卻不見了蹤影。

偌大一個暖春園,幾乎成了處毫無生氣的空宅處處泛著冷氣,只從孫三的臥房飄出一絲暖意。

孫三穿著件白狐軟裘,坐在茶幾旁,袖中攏著手爐。

不過一個秋夏,他一身肥膘下去了不少,發面饅頭一樣的面頰凹成了餡餅,倒是一雙鼠眼越發炯炯有神了。

他遣散了家丁和家匠,又將幾房妻妾連夜送出蘇州,只留下司琴,倚翠兩個貼身丫鬟。

司琴敲門而入,雙手抱著個酒壇,酒壇上的紅泥還未來得及卸幹凈。

司琴道:“老爺,按您的吩咐,奴婢將埋在燕翠亭下的酒壇挖出來了。您看這會兒給您溫上嗎?”

孫三瞇著眼,正在閉目養神。他動了動嘴皮子,“再等上片刻。”

司琴遂將酒壇輕放在茶幾上,退到孫三身側,靜候指示。

約摸一盞茶後,孫三忽然睜開眼,“溫上吧,再去取兩個酒盞。”

司琴剛將酒器放上風爐,只聽得孫三開口道:“蘇少爺,別來無恙。”

司琴側臉看去,門口進來一人,白衣上沾著雨水,帶著股逼人的寒氣,表情卻是清清淡淡的,像極了江南水鄉的清冬。

孫三指著對面的座椅,做了個請的動作,“坐。”

態度還算客氣,只沒了先前的殷勤。

元晦走到他對桌,冷冷地站著。

孫三不太在意,目光隨著司琴添碳,溫酒,斟酒,嘴上說道:“這壇酒有些年頭了,是孫府建府的時候,我與大哥親手埋下的。浮雲一別,流水十年,如今大哥入土為安,你作為蘇家獨子,且代大哥喝上一杯。”

司琴端著其中一個酒盞來到元晦身邊,不待近身,元晦忽地抽了劍。

司琴嚇了一跳,手一哆嗦,酒盞脫手,徑直跌落了下去。

卻見劍光一閃,酒盞穩穩地停在了劍尖上,被原封不動地送回到了桌案上。

盞中酒,一滴未漏。

孫三從袖子底下抽出一只手,被袖爐暖著,他肥碩的指尖泛紅。

他接過司琴遞過來的酒盞,在手中轉動著,“大哥為這壇酒取名桑榆,封口處的壇布也是他親手蓋的。你便是不賣我這個薄面,也該賣大哥這個面子。”

元晦聞言,伸手捉起了酒盞。

孫三瞇細了鼠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元晦的手中盞,眼底放光,像是在期待著什麽。

然而下一刻,元晦手腕微微一傾,盞中酒灑了一地。

酒水落地的瞬間,驀地騰起一股輕煙,伴著輕微的嘶嘶聲,輕煙散盡,足下的紫檀木被化開了一個凹槽。

元晦面無表情地將空盞放回到桌面上。

孫三下毒不成卻並不顯得懊惱,也絲毫沒有被撞破的尷尬,他緩緩將手中酒盞放到一邊,坦然道:“毒是我下的沒錯,但這壇酒的確是大哥親埋的。”

元晦手握一點紅,挑劍對準了孫三,開口道:“留著這壇酒,下到九泉去給我蘇家人賠罪。”

孫三由著劍尖向著自己,避也不避,“孫某死前想求個明白,你如何知道是我殺了大哥?”

一桌之隔,元晦漠然地催動內力。一點紅劍身輕顫,叮叮作響,蠢蠢欲動。

孫三不緊不慢地重新將手攏回袖中,“蘇少爺要殺我,何必急於這一時。孫某自知罪孽深重難逃一死,早就侯著這麽一天了。我將家匠和一眾鏢局部下都遣散了去,就是為了今日能與蘇少爺面對面,交個心。蘇少爺不妨聽聽我的故事。”

他定定地看著一點紅,並不著急躲閃,似乎篤定元晦不會出劍,慢條斯理道:“我知道你動用天網,在追查歸魂冊的下落。若我接下來要說的與歸魂冊有關……蘇少爺是否願意一聽?”

果不其然,元晦收了內力。

孫三笑笑,扭頭吩咐倚翠倒了杯熱茶,又對元晦道:“蘇少爺先把劍放下。孫某年紀大了,畏寒,對著這冰冷的鐵器,身子發抖,腦子記不清事。”

元晦並不答話,沈默地將一點紅又送近了一寸。

孫三訕笑一聲,脖子朝後縮了一下,避開了一點紅的鋒芒,緩緩開口道:“旁人都說我孫三是條鉆地的蚯蚓,搭上了蘇家這條船才成了今日的人中之龍。這話對一半錯一半。世間哪有那麽多的伯樂,我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與其說是旁人施舍的,不如說我是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我那時只是個小嘍啰,隨著鏢局大江南北地走鏢。有一次在嶺南的某個山地,我意外聽說了個秘密——關於歸魂冊的。”

他一手捉著茶盞,一手捏著盞蓋,輕輕煽動著茶霧,一對鼠眼在水汽間閃爍,顯得愈發鬼祟。

“世人都知道歸魂冊能逆轉陰陽教人起死回生,卻幾乎沒人知道這中間需要擺渡人來承陰啟陽。說來也對,流幹凈的血,散出去的魂豈可能無中生有?不過是以命換命,以血換血罷了。所謂擺渡人就是供血肉靈魂的祭品,但這個祭品不是誰人都能當的,需得心甘情願受死才行。我那時雖渴望出人頭地卻活得像個螻蟻,命如草芥——”

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所以我與蘇令做了筆交易。你猜猜看,是什麽?”

元晦臉色陰郁,一言不發,握住一點紅的五指似乎是微微動了一下。

孫三笑笑,繼續說道:“人在一無所有的時候會覺得身外之物比如名、利、女人比這副破身子本身更加金貴。再加上歸魂冊散落武林各地,百年間無一人集齊過這三冊,我那時便下定決心,賭上這麽一把,用擺渡人的身份向蘇令討了半生的榮華富貴。”

“只是我沒有料到,蘇令竟在短短幾年間尋到了上中兩冊。那年他邀我去蘇園一聚。撇開旁的不說,跟著他這麽些年,我對他多少也有些真感情在的。他因為歸魂冊,常年奔波於江湖久未露面,我提著這壇桑榆,著滿懷期待去赴約,想與他把酒言歡,可等來的卻是道催命符。他說他已經打聽到了歸魂冊下冊的下落,讓我戒酒養好身子,安頓好一家老少,信守與他的承諾……”

孫三牽了牽嘴角,恨聲道:“他態度冷淡,沒有一絲猶豫。便是條狗養在身邊久了都不舍得殺,他待我當真是連狗都不如!”

他話鋒一轉,“我知道蘇少爺也在打探歸魂冊,但若沒有擺渡人,即便尋到也無濟於事。孫某賤命一條,早晚都得死,你不如多留我一段時日,一旦集齊三冊歸魂冊,我願成為擺渡人,這樣你既可以為蘇令報仇又能換得心上人一條性命,可謂是一舉兩得。”

孫三咬了咬後槽牙,加重了賭註,“孫某願以一家老小的性命作擔保,若我食言,蘇公子大可以殺之而後快。”

“蘇少爺……以為呢?”

他瞇細了眼,不動聲色地去了一眼元晦,卻見他目光層層疊疊,好似冬霧,浸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悲苦。

然而下一秒,他眼中霧霭散盡,澄澈一片只剩下個“殺”字。

元晦:“我與他時日不多,容不得任何人來打攪。你既一路派人追殺動了他,我便不會再留你多活一日!”

孫三面色一凜,先發制人,一抖衣袖自他袖中手爐接連彈射出十數枚銀針,針尖發黑,均是啐了劇毒。

元晦手腕一挑,只見得劍身在虛空中幾個縱橫,銀針叮叮散落一地。

他一掀眼皮,縱身上了茶幾,將掌心的內力灌入一點紅,直刺向孫三的喉頭。

劍入胸膛,在襟前暈出鮮紅的血斑,倒下的人卻不是孫三,而是避之不及被孫三一把推向劍尖當了替死鬼的倚翠。

她手中尚提著茶壺,流口處還冒著白霧,一聲驚叫哽在喉間,終是沒能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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