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兼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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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兼職

尋常人不坐在凳子上,而站立躬身在紙上寫字時,為了方便用力,姿勢總會有些許不和諧之處。

但牧柏不一樣。

範白懷疑這人一舉一動都有把無形的度量尺,嚴格按照最賞心悅目的黃金分割或坐或立。

範白曾經因為某位客戶的愛好了解過一段時間書法,找了一位小有名氣的大師,在學習握筆的階段就吃盡了苦頭。

牧柏執筆是標準的五指執筆,按、壓、鉤、頂、抵,動作自然嫻熟得令人咋舌。

這一定是花架子!

年輕人,年紀輕輕怎麽可能什麽都會。

範白靠近書桌。

他今天就要揭穿——

桌上整齊擺著上好的凈皮宣,字跡工整優美、運筆流暢。

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要寫出這樣的字,別說一兩天,一兩年能不能寫出來都不好說。

範白:“……”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是條鹹魚,但每次萬人迷都會讓他更清楚地認識和加深自己的使命——

把糧食吃貴,保護農民伯伯。

桌上的內容難免也一並進入範白的眼中。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覆禮為仁。一日克己覆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範白用自己貧瘠的語文儲備知識翻譯了一下,大概意思顏淵問孔子什麽是仁,孔子回答一切照著禮的要求,克制自己,這麽一來天下就能歸於仁。

都說字如其人,紙面上字裏行間架構工整,嚴謹且富有邏輯和規律。

跟這篇文章倒是相得益彰。

克制又冷淡,似要連同自己的情緒也一並掌控、不出意外。

一段寫完,青年將毛筆放回筆擱,拿起潔白柔軟的織物擦手。

見範白手上空無一物,便知道少年另有事情找他。

看他一眼,聲音是慣常的清冷:“什麽事?”

鹹魚-雷達閃了閃:好像F4的心情比他剛才進來的時候好了一點點。

範白眨眨眼,並不意外牧柏馬上知道自己找他另有事。

選擇打直球:“我來問牧少的愛好!”

牧柏手一頓,垂眸:“該不是尉遲想知道。”

這下範白有點意外了。

的確,哪怕知道自己對“好朋友候選人”的了解不足,但以尉遲大少爺“鴨子死了嘴殼子還硬”的個性,在沒有外部刺激時,必不可能在牧柏沒回應的情況下更進一步示好。

所以後來差點被好兄弟後來者居上。

雖然牧柏看著清清冷冷、萬事不關心的模樣,其實對朋友的性格挺了解的嘛。

難道他的憨憨老板其實是最有希望的一個?

鹹魚搓著自己的魚鰭,覺得自己可能走進了原小說沒寫出來的新天地。

牧柏:“這是你自己的主意?”

鹹魚-雷達繼續閃爍:這次閃了個寂寞。

範白品不出來他的情緒,但他的人設也沒必要品:

“嗯!要送禮物!”

拿老板錢為老板做事,很正常嘛!

似乎是因他簡潔的答案和直白頓了頓,牧柏一時失語。

“上午與他出門,下午便來我這套話。”

“你倒挺會為尉遲著想。”

牧柏如仙人般精致完美的臉轉向一側,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拿起半幹的紙張,放到一側。

那雙能評估個巨額保險的手翻動間,又在實木桌上鋪了新的一張宣紙,斂眸:

“關於我喜歡和討厭的東西,無甚值得一提。”

社畜的直覺,青年前一句話好像別有情緒。

但後一句話更讓他血壓拉滿,無心想別的。

範白翻譯了一下:

無甚值得一提=隨便。

前世作為一個經常受命,頭鐵組織集體活動的小頭領社畜,在做活動準備的時候,最讓他牙癢癢的一句話就是“隨便”。

哦,還有“都可以”。

“想去哪裏聚餐?”

“隨便。”

“那就去xx了?”

“不喜歡。”

“……xxx?”

“不想去第二次。”

“那你喜歡……?”

“隨便。”

範白擼袖子,他還不信今天沒辦法得到一個答案。

昔日冬天的淩晨都能一個電話去加班,還有什麽是打工人的鋼鐵意志沒辦法完成的!

牧柏已經重新拿起了筆。

“少爺喜歡寫毛筆嗎?”

牧柏執筆的手又一頓,差點毀了一張有價無市的紙:

“偶爾會寫。”

範白突然想到以前聽到的一個說法:

“我媽媽說,有的人心情不好,就喜歡寫書法練字靜心。”

“少爺也是t嗎?”

靜默。

半晌,空氣中響起一聲嘆息。

輕靈又無奈,如同湖中泛出的一圈漣漪。

能把牧柏搞得“神の嘆息”,饒是範白都有億點點心虛。

牧柏將筆放回原位,沈靜的眼眸看著少年:

語意不明:“尉遲倒是將你收買得妥帖。”

“你為了他也肯盡心。”

範白正色:“他給我發工資!”

“吃誰的飯,就要給誰幹活。”

牧柏輕語,漂亮的眼睛像是揉了碎星進去:“我也望你吃我這份糧。”

範白:!

範白:owo

【真傻.jpg】

“你還未曾給我答覆。”

表面未曾露出一絲柔弱,依舊清冷如雪山之巔。

但略起褶皺的眉心與微抿的唇角依稀能夠主人的反常之處。

老父親的心在哭泣。

範白實在不忍心拒絕這樣的萬人迷。

“老板……要不你直接拒絕他們吧。”

沒禮物就萬事大吉。

牧柏按了按眉心:“若是我直接拒絕他們有用,便也不用偷摸做這種事情。”

的確,不珍惜他人的心意,哪怕不知有多少精力包含在其中,也應該不符合牧柏的處事準則。

雖然現在三個候選攻都還沒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出於作者定下的“羈絆”,又或者是三人從小到大的習慣,暗暗較勁,只要一個還在送禮物,另兩個人就絕對不會停。

不顧本人意願的熱情,某種程度牧柏也是個受害人。

“如若跟之前一樣是些擺件還好,但最近不知為何,尉遲總愛送些短保食物。”

罪魁禍首範白:“……”

其實這也不能算他的鍋,是尉遲君那廝太離譜,真按照他的說法送了蛋糕和王八……烏龜。

好吧,他最多承擔萬分之一的責任。

“你若是實在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你。”

“過段時間……你再答覆我。”

平日最不示弱,最冷清的人,一旦流露些脆弱或迷茫,哪怕只有指甲蓋那麽一點點,效果也十足驚人。

範白:“……”

“太君,我們悄悄滴幹活。”

按照在牧柏這裏的工作模式,就是幫忙“處理”尉遲君送過來的禮物。

但鹹魚-雷達總給他一種不祥的預感。

總覺得原本只有F1尉遲君的隊伍會愈發壯大。

他是不是真的應該預購一手體感運動游戲,預防血壓拉高(醫學意義上)。

按照習慣,範白下意識伸出小拇指。

青年濃密如墨勾染出來的睫毛顫了顫,眉間輕皺,只看著那截白皙纖長,指尖隱隱透出櫻花粉色的手指。

啊,他為自己的莽撞自罰三杯。

對方的那只骨節分明、比例完美的手日常都跟與京都一個衛生間打交道,抱歉,他的意思是那把令他印象深刻的弓箭。

就剛才那只手還捏著價值不菲的毛筆寫書法。

而自己這雙爪爪,摸過最近價值最高的東西大概就是摸魚那只犟烏龜。

哦,連烏龜都是人家的。

垂死病中驚坐起,小醜竟是我自己。

範白悻悻想將手指收回來。

牧柏卻突然伸手,緩而準確地搭住少年那只正欲縮回去的手指。

“這是……什麽意思?”

對方手指微涼,觸感如同某種細膩又冰涼的玉石。

讓人懷疑這人是否真的非人類。

輕巧的力道卻讓人無法掙脫。

青年擡眸,一片澄澈,眼底卻是純然的疑惑和對未知事物的求知欲,透出些人氣:

“嗯?”

範白:“……”

牧柏真是一個,令人非常難以拒絕的人。

但都一把年紀了,要是還在人面前說什麽“拉勾”誓言,那也太羞恥了。

就算套著這個殼子和人設,範白也間歇性想要臉。

少年偷偷把手縮回去:“……這是一種,建交盟友的特殊儀式。”

牧柏睫羽動了動,順勢放開他的手,沒再深問。

既然現在牧柏已經是他的老板了,範白眼睛亮亮的,執著到固執:

“所以,老板你喜歡什麽!”

室內很安靜。

靜得能聽見遠方海面游輪的長鳴,與窗外白鳥清脆的輕鳴。

牧柏這次是坐下寫字。

動作依舊賞心悅目,字體工整。

一聲輕嘆。

“有的時候應該做什麽,比喜歡做什麽更重要。”

“我的喜好不重要。”

範白微怔。

室內只餘春蠶食葉般,紙面與筆摩擦的“沙沙”聲。

“若是尉遲有什麽為難的要求,可先來與我商議。”

“他個性特別,一片赤子心於他眼中有時無異於無物,你不必為他如此……”

懂。

但範白這種沒有心的鋼鐵打工人,怎麽可能跟老板產生雇傭之外的關系。

哦,還是會有的。

大概是勞資糾紛。

話未說完,意識到不妥,有背後編排好友之嫌,青年聲音一頓。

半晌:“今日招待不周,無事你便回吧。”

便垂頭,專註紙面。

大概是他要無功而返的意思。

範白微圓的眼眸盯著書桌旁晾曬的宣紙——上面的字跡半幹,規整規律得幾近壓抑。

牧柏的側影同樣賞心悅目,但怎麽說,細細打量,這種清冷中又有其它的東西。

讓範白說他說不好,大概又是那種想戴起小圓墨鏡,抄起二胡來一首《二泉映月》的沖動。

“媽媽說——”

筆停住。

範白正色,偏圓的眼微彎:“媽媽說,星星發亮是為了讓每一個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星星。”①

“牧少,有一天一定也能找到自己的星星。”

真正喜歡的、令他著迷甚至執著追求的。

牧柏神情微怔,頓了一會兒:

“傻子。”

輕聲低喃似乎要消散在空氣中。



房間又靜謐下來。

牧柏繼續完成待續的文言文下半段:

“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心不靜,字亦不正。

青年盯著滯澀的行筆處看了會兒,將廢紙合上,幾番動作,到底沒丟。

一張新紙又擺上木桌。

克己覆禮,非禮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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