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關燈
第 29 章

霜院在整個史家大宅深一進。繞過垂花廳,穿過設了影壁的中院再走好一會才到。院中陳設簡潔,植著玉蘭樹,到這個時節風吹葉動,到讓人看出些蕭瑟來。樹下支起的那座秋千孤零零地落上秋葉,雖看得出是有人打理,不積塵土,卻也看得出是閑置在院中的。

進到正房,先見廳堂。堂中熏香氣味清淡似水和緩。向右再往垂著珠鏈紗簾的內間才瞧得見這座院子眼下的主人。

史文茵的袖下兩只手腕俱看得見一截包紮,看到來人時淡淡一笑,臉色還有些蒼白。

季寧先見禮:“可好些了?”

“托季掌事的福,除了傷口尚未痊愈,已經沒有大礙了。”史文茵擡手一揮,下房的丫頭便上來送茶了。

季寧飲著茶水稍作寒暄,且對史文茵說了說她那副頭面的工,才說起正事:“衙門的人說,那車夫驚馬踏身已經身亡。本該是尋了人認屍的,可是方才我在前頭聽你嬸母說是史家已經銷案了——此番你傷得這樣重,怎的……”

史文茵略一擡手,輕輕搖了搖頭,顯然是不想她再說下去,眸中神色卻是覆雜:“——我夜間叫人帶到了京郊。眼看婚事在即,宣揚出去定有好事之人借此生事,嬸母大抵是怕影響婚事。”

她看著花窗外的景色,收回了視線:“此番還是要多謝季掌事您了。”

“你與我相識,自然是不能讓你出事了。”季寧抿唇一笑。

“季掌事該是路過吧?那個時間去京郊,該是有急事,沒有因我耽擱了事情才好?”史文茵垂眸飲茶,說出來的話探究意味濃濃。

季寧瞇了瞇眼睛:“不過是要去看看京郊的工坊催催工,不是要緊事。工自是比不得人的了。”聽她這話史文茵也跟著一笑,後頭倒是沒再提起這兒的話。

“姑娘,季掌事離開了。”裁雪進內室先關上了窗戶,這陣子起風,姑娘受了涼就不好了。

“裁雪。”史文茵聲音輕緩,“你可曉得匯琳珍在京郊的工坊?”

木質的花窗被關上時聲音清脆,裁雪有些好奇:“當然知道。就在京郊望城巷。平日裏也是文芩姑娘願意提的。姑娘,可是有什麽事?”她走過來將史文茵搭在被面上的雙手放進被中。

史文茵搖了搖頭:“你幫我找一張京中的地圖來。”話音剛落她就看見裁雪瞪了瞪眼睛,有些無奈地解釋了一句,“眼下手也傷了,畫也是不能畫了。大夫又不許我多動神思,你便幫我尋了來,我看看解解悶。”

“若旁的主子說這話我倒信一二分,可這話從您嘴裏說出來我便信不得了。”裁雪眨了眨眼睛一手叉腰,“您定然是又有什麽疑慮了吧?如今再想瞞過我卻是不能了。”

史文茵垂了眼睛,再張口時帶了笑音:“當真是瞞不過你了。可再有疑慮也要我先想明白才能同你說,你先幫我找來才行啊。”

“那可不。如今我裁雪可是跟姑娘您是生死相依綁在一條藤上的螞蚱!您的心思我一看便知!”

裁雪臉上表情頗有些得意起來,史文茵聽著她那俗話忍不住搖了搖頭,輕輕斥了一聲:“胡說。還不快去。”

得了便宜的裁雪倒是聽話,不知是從誰房裏討來了一張嶄新的地圖。史文茵用指尖為筆隨意串起兩條路來,心裏有了計量。但是任裁雪怎麽問都不說了,急得丫頭直跺腳也是半點不透。待那丫頭沒了辦法才讓她去稟於氏,過幾日她能下床了,要出趟府。

從正宮門向內,穿過寬闊的廣場和象征國基巍峨的朝殿。正後方的殿閣是帝王議政批改奏章的正和殿,禦書房。

時值深夜,眼下卻還燈火通明。有提著宮燈的內侍官走動,最靠近殿門隱約能聽得見殿內談話的是當今陛下的內侍官裴吉正,另一側守著三個人,最外側的正是姜維楨的隨從季七。

“依兒臣看,戎部的將衛已蠢蠢欲動。為避往後戎部汗子即位政事顛覆,徹底對我朝生出不臣之心,該早做打算。”身著青羅色圓領常服,腰系玉帶的姜維櫂微躬身拱手,襆頭長展角稍顫。言畢他微擡頭望禦案後正紅常服背身站立的父親,靜候下文。

那帝王伸手拂過書架之上些許塵埃:“子衡以為此事如何?”

姜維楨不便起身,聞言拱手:“二皇兄言之有禮。”

“你的意思是依你二皇兄之見行事?”陛下轉過身來,語氣神情都看不出端倪。

“這……”姜維楨微微吸氣,似乎是有些猶豫。

姜維櫂垂著頭先向帝王拱手施禮,而後才言:“三弟但說無妨。”言語謙卑,兄友弟恭可見一斑。

“依兒臣之見,此事乃戎部內務。兒臣以為當靜觀其變。兒臣在北境也多有聽得戎部汗子之事。當今戎部大汗實非良主。百姓民聲哀怨。貿然插手只怕是——”姜維楨未盡言。

姜維櫂垂首:“三弟言之甚妥,愚兄欠慮。”

陛下緩踱幾步,也未評價,又問姜維晰和臨昌王姜維楷:“老六和老四呢?可有考量?”

“回父皇,兒臣以為,可依二皇兄所言。”姜維楷上步。

“兒臣倒是沒有多的想法,皇兄們見多識廣,於此事盡言。”姜維晰年輕,說話頗有些不顧及。

帝王又踱幾步,才轉過身來對兄弟幾人下了定論:“明日朝上再議,且聽兵部意見再行定奪。先退下吧。”帝王神情仍舊,撩袍坐於案後,帝威畢現,仔細地看著面前四個兒子。

“合宮門——”伴隨著宮城上內侍尖利的聲音,包括順義門在內的宮城大門被重重合上,向內宮宣示著一日休止。

“青陽王將才出身,浴血沙場多年,一病竟心慈手軟了?”幾位皇子在後,數位宮人隔得遠遠地在前掌燈。只聽汾安王姜維櫂出聲,語氣倒是平淡,可是全然沒了方才在內殿的兄弟慈睦之意。

四輪車碾過宮闈青磚碌碌作響,還未予封地的姜維晰開口:“二哥政見鮮明。只是久居朝中不知邊地疾苦。平白累了百姓又是何苦?”

這話辛辣。臨昌王姜維楷住了步子冷笑:“我們兄弟四人真正到過疆場的也只有三哥。姜維晰,你尚未封王,也敢同兄長如此言語嗎?”

“我自是不比四皇兄你在封地享樂多年。至少還跟從皇兄正兒八經到過邊地。興許也是不能說的。”

“你!”夜色深沈,他們看不清卻猜得清姜維楷此刻的臉色定然難看。

“夠了。”姜維櫂出聲止了兄弟爭執,卻也住了步子,眸光灼灼直視姜維楨,“老三,如今還是安分些的好。不能上朝議政,還是安心經營你那婦人生意,莫將手伸得過長了。戎部汗子的事自有我在朝內相議。年少從戎既沒有李太宗的運氣,也莫生了旁的心思,不然——”

姜維櫂一步步走近了坐於輪椅之上的姜維楨:“只怕是學了建成太子而未可知啊。”後半句壓得很低,姜維晰在姜維楨身後卻聽明了,臉色大變,意欲上前卻被姜維楨以臂阻之。

“臣弟不敢,如今已是傷痛在身廢人一個,卻也值得二哥如此憂慮嗎?”姜維楨直視姜維櫂,神色坦蕩。

姜維櫂不怒反笑,朗聲道:“三弟傷前就已軍功加身,又在朝內大有作為。為兄的自然佩服。三弟也莫灰心,好好將養著啊,往後自會有所作為。”言畢便與臨昌王先行離開。

一行人一過,方才等候的裴吉正才帶著內侍官上前:“三殿下,這是陛下命奴才從貢物裏擇出來的良藥,醫治骨傷最是有效,方才您走得急,奴才這就趕著給您送來了。”後頭的人將錦盒遞給了季七。

裴吉正又道:“方才看著四位殿下相處,想來告訴陛下,陛下也定能欣慰些的。”

姜維楨聞言淡笑一聲,聽不出情緒來:“那就有勞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