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裁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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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雪】

文茵很是安靜。自夫人過身後她的話就很少了,到了史家之後更是如此,也就是同我還肯多說一二句。這一個早晨,從於氏到老太太,再到史家的幾個女眷,我裝了一肚子的話想與文茵說,可文茵太安靜了。

回到霜院還沒有一炷香工夫,於氏的幾個側室還帶著幾個通房丫頭便過來了,有些吵嚷,哪裏還有先前給老太太問安時乖覺的樣子?

領頭的那個錢氏不稱文茵為姑娘,反而一口一個“鄉君”地叫。鄉君是先前陛下為了不讓文茵襲爵冊封的,也是老爺送她到史家求庇護的因由所在。

我氣得頭上“突突”地跳,喊了小伍想把這些煩人的側室趕出去。文茵一直在主位上坐著,撐著頭閉著眼睛。等到外面的聲音平息了,她才睜開眼睛,大概是閉著眼睛忍著淚水,眼睛倏地一下睜開便沒辦法控制。我手裏還拿著想要遞給小伍的笤帚,站在門邊看文茵拭淚時鼻子酸得不得了.

我覺得委屈,我替文茵委屈。可我還沒委屈完,文茵便拭幹了淚叫我。第一聲嗓子很啞,她立馬喝了一口茶水,第二聲便恢覆了正常,眼眶還有些紅,叫我看看外邊的小娘走沒走。若是走了便算了,若是還等著,便把人請進來,不能叫下面的丫鬟婆子傳出她端著架子的閑話來。

我出去時,那幾位惱人的姨娘站在院外竊竊私語。看到我出來,方才喊鄉君喊得最兇的那位錢小娘便迎了上來。

說來也奇怪,今晨我看於氏覺得不喜,倒看這幾位還覺穩重。現在看這幾位張嘴鄉君閉嘴鄉君的小娘卻覺得生厭得很。我也是怕自己一張口就忍不住噴出些不該說的話來,勉強緩和著語氣讓其他幾個小娘回去,領頭的留下就行。

錢小娘被我領著進中廳時臉上還有幾分不屑,見著文茵立馬諂媚地拜下來:“給鄉君娘娘問安。”

文茵明顯僵了一瞬。錢小娘落座之後文茵許是看我臉色太難看,把我遣出屋子備茶去。小伍那孩子還拎著一把笤帚在門外候著。這孩子是姑娘進史家的時候才找來伺候的,是原來柔寧侯府管家的小孫子,人機敏,幹活也妥帖。老爺當時原想把阿保叫過來伺候的,到最後姑娘還是挑了小伍過來。小伍一見我立馬湊到我跟前來,“姐,趕人嗎?”

我不知是氣的還是讓這孩子實心眼逗的,突然一樂,然後怎麽看他那臉怎麽來氣,只想把他趕到院子外面去。我帶著火氣把茶備好,端到中廳門上一聽,又給我氣樂了。

錢小娘正言之鑿鑿地編排於氏:“……文茵姑娘你是不知道,我當初就是老太太體恤才進府的。我記得這份恩情,一直侍奉老太太。不過我們那大娘子性格剛硬,一直對老太太有些意見,素日還是我調和著呢。不過也是因著這個,我們姐幾個這日子……啊,你看我,不說這兒的話了。今早您一過來,老太太那樣喜歡您,想來是與我們幾個姐妹有話聊的。我一見您啊,就覺得您是有福的人。您又是大老爺和女侯的孩子,又做了鄉君。又那麽有孝心,想來日後能同我們一道兒侍候孝敬老太太呢。”

文茵一直喝著茶未發一言,到這兒才算是真正擡起眼來看錢小娘了。這個莽撞膚淺的妾室簡直不知分寸到了極點。我快步走進去添茶,才聽文茵慢悠悠地回話:

“小娘多心了。嬸嬸在家裏處理庶務向來忙碌,一時疏忽了與祖母的關系也是有的,何須委屈小娘從中調和。再者說了,小娘好端端將這兒的話告訴我也是不該的。小娘是為妾的,在二叔後院自有嬸嬸做大娘子的料理著。嬸嬸料理著一家子的庶務,自我來也從沒聽過苛待了哪個下人,沒頭尾地責打了哪個奴才,這麽大個府邸都沒什麽閑話,想來自然不會苛待了後院伺候的姐妹。”

也許是錢小娘此番前來是篤定了能拉攏文茵,因而聽聞此言臉色就有些變了。文茵自然不會就這麽算了,語氣愈發溫柔:“便是嬸嬸與祖母有嫌,也從沒聽過傳揚出嬸嬸苛待婆母的閑話。怎麽到了小娘嘴裏,祖母身邊倒像只有幾個小娘會伺候似的?”

“我才到這府上來,也只盡了些孫輩該盡的心罷了。況我一直戴著孝,也還沒機會侍疾。不過聽小娘那意思,難不成我這半路回府的孫女還比得過在家裏的幾個兄長和文芩妹妹了?小娘消息如此神通廣大,又這般會料理人際,倒是好端端叫我吃了一驚。”

“不怕小娘笑話,我這鄉君乃是陛下皇恩浩蕩看在我母為國盡忠的份上體恤才得的。這樣的恩典我是自慚形穢,愧不敢當。更休提敢傳揚此名。我倒是不曉得小娘是從哪兒聽得的此事。小娘到我這兒來編排嬸娘和祖母,我若真的聽信了,便是不孝不敬;雖不知是怎麽的讓小娘知道了陛下親封鄉君一事,但是傳揚此名不為國事卻也算得上不忠不義。”

文茵說到這兒時錢小娘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已經滿面堂紅,如坐針氈。

我挪了幾步是準備送客。文茵倒也不急,反而好整以暇地又抿了茶水,語氣真摯地說了幾句:

“小娘與其想著如何夥同幾個做妾的姐妹給嬸嬸添堵,倒不如乖順些,少在二叔後院生事,興許多得些寵愛也說不定。免得日後小娘人老珠黃,色衰愛弛,也還沒能生下個一男半女,更別提哪裏尋個娘家靠山了。到那時,莫說是祖母還是鄉君,便是貴妃娘娘來了也無濟於事啊。您說是不是?小娘。”

我心裏痛快極了。文茵說得不是假話,而且言語真摯。到了錢小娘那兒,就句句都是鈍刀子割在了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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