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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5章 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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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5章 有情人

三元有點後怕,他差點答應了海音。直覺在警告他,不能跟海音有過多交集,否則後患無窮。

七百多塊的巧克力,他堅持不讓朱小尼付錢,於是接下來的一周只能靠桃李面包和真真水果店的殘次品維生。他試過把巧克力掛鹹魚上賣,但無人問津。

三元在某天打開了電子郵箱,赫然發現海音曾經給他發過郵件。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他介紹說自己是房東,想跟三元洽談租約的事。

三元隨手把郵件刪了,心裏嘀咕:“原來這家夥很早就聯系過我,還好我不太看郵件,也不接陌生人電話,結果他等不及,先露出爪牙。”有什麽好談的,他父親抵押了房子,一口氣交了20年房租;20年來城裏房價翻了十倍二十倍,即使街道不旺,漫畫店租金的市價也是大筆錢。在這一點上,他父親可說是高瞻遠矚,福星街付不起租金的走了一批又一批,唯有落魄的漫畫店依然生存下來。

不管潮流如何,烏有鄉跟海家早就兩清。海音想從他這兒斂財,沒門!

日子還是一樣過,漫畫店的生意奄奄一息,福星街的人流也依舊寂清。世道不好,人不愛花錢了——也不絕對,覆興路還是很興旺。可見不是不花錢,只是不花在福星街罷了。

三元在路上慢慢溜達。福星街跟覆興路其實一樣寬,雙向都只有一條車道,市中心就是這麽逼仄。店前有狹隘的人行道,天氣一熱,野狗就在招牌的陰影裏睡覺。

商店都有年頭了,加上生意一般,門臉兒都過時又簡樸。一個店面劈成三家店面,格局窄小,管道外露,老式電表嵌在墻上,毫無美觀可言。

福星街賣的東西毫無特色,草草滿足人需求的那類店,最大的客戶群是覆興中學師生以及臨近居民。客群說少不少,要支撐市中心的房租只是將將夠。

整條街只有三家略為奇特的店。一家是朱小尼的“豬籠草”咖啡館。朱小尼剛來的時候,一頭漂染的白色短發,夏天短袖露出花臂,範兒特別足。結果現在只有名字叫“咖啡館”,主要賣的是各種糖漿奶茶。她頭發也不染了,因為學生家長認為這形象不是正經人,不讓孩子去店裏坐。

另一家是甄老兒的金魚店。老兒是本地人,店面自個家的,開店不過是找個事兒做,免得打麻將把養老錢輸光。大家都羨慕甄老兒,他卻成日坐在店前怨天怨地,好像活下來就是很值得生氣的事。

這不,他見到三元就嚷嚷:“鄔家小子,都五月了咋還不下雨?魚要被熱死了。”

“是吶,熱得啥都不想幹了。”三元知道到了雨季,甄老兒又該說魚缸都發黴了……老天爺從來沒讓他滿意過。

“我就等下一場大雨,閉店,回家睡大覺。”

三元微笑著,“快了,我看不用幾天必有大雨。”

到了街頭,他買了張煎餅,跟脾氣急躁的大祁叔罵了幾句物價,付完錢,答應幫大祁叔把煎餅送到“大俠”家裏,順便停在了體彩店,買了十塊錢的樂透。

體彩店有個客人特別專註地在刮獎,那模樣簡直就是在拆炸彈。三元好事地搭訕道:“大哥,中了嗎?”

那人擡起花白頭發的腦袋,一臉堅毅道:“我覺得有戲。”

三元被他的認真逗笑了。這人是個生面孔,衣著斯文整潔,可不像無業游民,三元多嘴問了句:“您怎麽跑來這兒買彩票?”

“這兒叫福星街,多好的彩頭。”

“可這家店開了十來年,從來沒人中過大獎。”

店主大輝嘖了一聲:“年輕人知道個啥啊,我們這是在積攢個大的,不用多久一定開個巨獎!”

“老板有信念,”那人搓搓手道:“十塊八塊咱不稀罕。”

剛說完,他就刮出了五塊錢的獎。大輝和客人高聲歡呼!大輝喜道:“大哥您這是財神爺的親人啊,刮出五塊錢不容易了。”

“哈哈,福星福星,果然是風水寶地。”

他早忘了剛才那番“開個大的”的豪情壯語,五塊錢也是人生巔峰。三元很替他高興,說了幾句吉利話,便拿著裝塑料袋裏的煎餅和冰可樂,走到旁邊一個鐵柵欄前,吹了聲口哨。

一只黃毛狗跑了出來。“大俠吃了嗎,”三元摸了摸它的腦袋,給它扒了根火腿腸,再把塑料袋放在柵欄邊的籃子。大俠叼著籃子跑了進去。

這一天沒幹什麽事,三元就開始累。他打了哈欠,慢悠悠走回店裏。再過一個來小時,覆興中學的校門就會打開,餓著肚子、眼冒精光的少年們會大批湧進來。從煎餅店開始、包子店、炸串、小賣部,一路橫掃過去。

福星街人聲喧騰,進入一天最熱鬧的時刻。

到了街尾,大部隊只剩下零零散散二十幾人,一部分走進豬籠草喝奶茶,一部分鉆進烏有鄉看漫畫。他們都是等著大人下班的孩子,也多虧他們,咖啡館和漫畫店才有了點人氣。

今兒一如平常,男孩女孩抽出自己喜歡看的漫畫,盤踞在自己熟悉的角落。空調開得很低,從悶熱的戶外進來,非常舒適,學生們沈浸在漫畫裏,非常安靜。

不久兩個男孩圍住三元,打破了靜默:“老板,榻榻米的漫畫咋沒了?”

“不租了。”

“為什麽不租了!”

三元拍拍他們的腦袋:“小屁孩,這不是你們該看的東西。去看什麽中華小當家、交響情人夢吧,學點有益的東西。”

兩人不忿道:“學東西我幹嘛要來你這破店。”

“嘿喲,挺牛逼的,書就這些了,你們不愛看,找個座位玩手機去,不要影響到其他人。”

兩人罵罵咧咧走了。

三元也不生氣,他從來不趕這些學生走,知道他們沒多少零花錢去別的地方消費,但他們一旦走出店門,他也不替人父母操心。張震威前後腳進店,回望少年們怒沖沖的背影道:“那倆崽子怎麽了?”

“我不租‘那些’漫畫給他們了。”

“洗心革面,做個好人,蠻好。”

三元做了個惡人臉:“我是怕出事。以後我這兒分級了啊,18歲以上才能進我寶庫。”

張震威呵呵一笑:“18以上也犯法。”

“小點聲!”

“今天沒咖啡嗎?”張震威賊眉鼠眼地東看西看。

“豬籠草出門左轉,”三元沒好氣道:“你趕緊買束花跟小尼表白吧,扭扭捏捏的,看著惡心。”

張震威整個人都縮小了,一涉及男女情愛,他就陷入泥沼一樣手腳不靈、呼吸艱難。他低著頭湊近三元,“你幫幫我唄,怎麽說好?”

“朱小尼,做我女朋友。”

“做……做我,不對,這樣太直接了吧。”

“直接有什麽不好,甭想了,現在就去!”三元把張震威推出漫畫店,再半抱半踹地把他趕到了豬籠草的門前。張震威毫無反抗之力,臉燒得紅紅的,話都說不出來。

三元抱住他的臉,鼓舞道:“勇敢點,你在法庭可不這麽窩囊。”

“你又沒見過我上庭,”張震威的聲音如蚊子。

“上庭有什麽好看的,我就愛看有情人終成眷屬。”

“你說,小尼有喜歡我嗎,一點點喜歡?”

“你問問不就知道了。總之,小妮子還沒有男朋友,也不像有女朋友,去去!別讓爺踢你屁股。”

兩人走進長方形的咖啡館,朱小尼正在櫃臺忙前忙後,櫃臺坐著一個衣著優雅的俊美男人。

三元的笑臉消失了,看好戲的心情也一掃而空。很不情願地上前打招呼:“Hello,你怎麽又來了?”

海音側過頭,微微擡手:“又來?我第一次在這裏喝咖啡。”

海音跟前是正經八穩的手沖咖啡,朱小尼半年前就把意式機賣了,只做八塊錢一杯的速溶咖啡,這手沖的家夥什,三元很久沒見她用過。

張震威抱住三元的肩:“他誰啊?”

三元小聲說:“你查過人家世。”

“海?”

三元鄭重地點頭。朱小尼笑道:“你們咋一副鬥雞的樣子?”

兩人互看著對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放松下來。小尼和海音談談笑笑,聊得很合拍,張震威見小尼容光煥發的,心裏不免酸溜溜,又有點自慚形穢。

三元一屁股坐在海音身邊,“上回我說得很清楚,我叫你別來找我。”

海音覺得好笑:“我來喝咖啡,不用征求你的同意吧。”

三元瞥見櫃臺上擺著精美巧克力,一盒盒珠寶似的,他心裏默默做了個無謂的計算:“這坑人的玩意兒價格好幾百。哎不好,海音對我出師不利,轉頭準備攻打小尼。”

朱小尼一邊切著檸檬一邊說:“你們喝咖啡不?”

三元:“不喝。”

張震威:“喝!”

朱小尼感到氣氛怪異,看著三元道:“那你……喝什麽?”

“啤酒。”

朱小尼是有啤酒的,偶爾熟客會來喝幾杯,但她沒有賣酒許可,絕不會明目張膽地做買賣。她瞥了海音一眼,對三元投向一個責備的眼神。張震威:“我也要啤酒!”

朱小尼咬唇:“這裏不賣酒,兩位爺移步隔壁‘五福’便利店好不。”

張震威不依不饒道:“你都賣咖啡了,怎麽不賣酒?”

“就不賣!”

氣氛僵住了,張震威回想自己幼稚沖動的話語,無地自容。那邊三元卻只是盯著海音,想用眼神把瘟君逼走。

海音笑道:“你怎麽見到我就不高興?”

“還挺有自知之明。”

“你以為我在這裏監視你,”海音用一貫率直的作風說:“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上周六,小尼在我店裏買了巧克力,今天店裏有新品,我拿來給她試試。你要不要嘗?”

三元不忿地想,“小尼小尼”地叫,兩人這麽快就混熟了?他拿了一塊巧克力,不客氣地放進嘴裏。酸味苦味甜味,一起襲擊他的味蕾,巧克力質地柔滑異常,進嘴就化了,餘味竟是辣的。

“裏面有姜,”海音的目光沒離開過他,“喜歡嗎?”

三元覺得這塊巧克力就是海音,包裝很高貴,裏面覆雜又怪異。三元怎麽可能喜歡?他只想忘掉這味道,可它太霸道,在三元口腔裏徘徊不去。

朱小尼卻說:“蠻好吃的,那個茶花味的也好。”

“花香很難體現出來,我們不用香精,香味很low key,你是咖啡師,味覺嗅覺敏感,能感知很微妙的味道。”海音稱讚人的方式理性又有細節,讓人完全沒有被討好的感覺。

小尼的眼睛發光——也是,在這貨單價超過十塊錢就賣不出去的街道,很久沒人跟她聊這些了。

對小尼的感情占了上風,三元碰了碰張震威的肘子,“我們走吧,別在這兒礙眼了。”

張震威也是一臉挫敗,自他坐在這椅子上,就沒說過一句得體的話。海音風度翩翩,他要是小尼,也不會關註其他的雜魚。

“好,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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