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56章 回去等著我,乖

關燈
第0056章 回去等著我,乖

抵達醫院,江宜渾身是血地躺在折疊床上,被推進了手術室。

蘇以和坐在手術室外,神經緊繃的彪了一個小時的車,他渾身肌肉酸疼,程炎坐在他身旁,拉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靠過來。

蘇以和瞥了一眼,或許是太累了,只略作猶豫,便靠了過去,但也只是輕輕地將額頭在肩膀上,並沒有靠實。

黑發半遮半掩在他修長的後脖頸,像一件脆弱的瓷器。

“睡吧。”程炎揉了下靠近那截脖頸的耳垂,“我在這兒守著。”

琴弦般緊繃的精神放松下來,按道理說會困倦,此刻蘇以和卻全無睡意,他手指無意識地擦過程炎的上衣布料,嗅到的是程炎清爽的洗衣皂的味道。

“程炎,我不明白。”

程炎低頭看向他:“不明白什麽?”

“你都棄了我了,還來找我做什麽?”

程炎氣息一屏:“我……”

蘇以和說:“至今我都不明白,你喜歡的是江宜,還是我。”

“是你,一直都是你,”程炎抓住蘇以和的手腕,放在指間摩挲,“我高中腦子不好,你知道我跟陳熠池的關系,我接近江宜最開始就是想奪走他珍惜的東西,其實起初我也理解錯了,我把嫉妒理解成了喜歡,我錯得離譜,我只跟你談過戀愛,後來做的事挺操蛋的,你想怎麽罰我我都認了。”

蘇以和起身,看著他的眼睛,認真 道:“謝謝你能跟我說清楚這些,也謝謝你跟我道歉,但是那件事對我的傷害太大了,我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才淡淡的遺忘,可能……我目前還無法接受你。”

程炎眸色一暗,無意識地點點頭,用手抓了抓頭發:“我知道後悔沒用。”

“所以……你要不放手吧,”蘇以和說,“我有精神病,雖然現在控制的還可以,但是每次跟你獨處,我都會感覺很壓抑很痛苦,完全沒有江宜見過陳熠池的那種心動和開心。”

“以和……”程炎聲音在發抖,他想打斷,卻知道無濟於事。

“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江宜,我曾經擁有過那樣一段時光,所以我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麽,可是現在它真的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我明白了。”程炎目光閃躲,像找不到家的小孩兒,說話顛三倒四,“你、你太累了,今晚我守著……你休息。”

蘇以和不知道他聽進去了沒有,只是看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有些後悔在這關鍵時刻跟他說這些話了。

但是他又做不到欺騙別人的感情……哪怕是一絲真心。

江宜的手術很順利,但是情況卻不容樂觀,他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要不是陳熠池拿一支幾萬塊的藥劑吊著他的命,只怕也不能熬過這麽久。

骨髓沒了,計劃打破,一切偏離正軌。

或許這次,他真的沒有那麽多運氣了。

蘇以和將病例反扣在桌子上,手機裏是新收到的一條消息。

一條可以把江宜摧毀的消息。

-

江宜打了一遍又一遍的電話,還是無人接聽。

陳熠池出車禍是有人編出的假消息騙他,但是陳熠池沒出事,為什麽不接他的電話?還有,到底是誰想誘他出來,目的又是什麽?跟陳熠池的失蹤有關嗎?

江宜腦子一團亂麻,找不出頭緒來。

他問蘇以和,蘇以和只說是陳熠池讓他來照顧自己幾天,其他的事他也不清楚。

江宜沒有立場讓蘇以和為自己查這些事,何況他已經欠了他很多了。

作為朋友,蘇以和為他付出的太超標了,讓江宜產生了一種負罪感。

“以和,這幾年我攢了一些錢,雖然不多,等我死了,就都給你吧。”那天江宜突然說。

蘇以和聽到他那麽淡然的說出死字,嚇了一跳:“別胡說八道的。”

江宜歪頭笑了笑:“沒關系的。”

蘇以和白了他一眼:“我不要你那點錢,等你好了,叫你家那位把七位數的辛苦費打我賬上。”

江宜斂下眸子說:“我找不到他。”

蘇以和走過去,伸手摟住他的肩膀:“你家那位有事忙呢,等過了這陣……他就來看你。”

江宜眼眸倏然一亮,臉上浮現隱隱的喜色:“你聯系上他了?他在忙什麽?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你這問的。”蘇以和無奈道:“陳熠池他具體在忙什麽我也不知道,但是他特意找我和程炎過來照看你的,你看看,幸虧我們來了,當時多危險呀。”

江宜忽然想到了什麽,心急萬分道:“為什麽有人要抓我,難道是想利用我對少爺不利?!”

說著,他掀開被子就要起身。

蘇以和拉著他:“你做什麽去?”

江宜:“找少爺。我怕他一個人出事。”

陳熠池訂婚就這兩天的事了,江宜真去找人撞上了,他怕是要掐人中:“你去找他幹什麽,你現在的身體只能給他添亂,你現在乖乖地給我待在醫院,等陳熠池處理好了那邊的事自然回來找你!”

江宜在病房裏空等了幾天,坐立不安,因為離他和陳熠池失聯已經過去整整五日了。

這五日裏,他沒有一刻是不在聯系陳熠池的,明知希望渺茫,他還是忍不住去撥那個號碼,聽著一聲聲空寂的響鈴,期盼著或許下一個電話就會接了。

但是電話可以撥出去無數次,他的明天卻是寥寥可數。

他伸手摸了下鎖骨處,那裏空蕩蕩的,戒環項鏈在那天的拉扯中不見了蹤影。

他的心好像也空了一樣。

他等不及,也等不下去了。

一個緊急電話把蘇以和叫回了公司,趁著這個空檔,江宜偷偷地跑了出去。

他躺了整整七日,多走幾步便頭昏目眩。

外面烈日炎炎,陽光透過層疊細密的樹葉,在地面上投射下圓形光斑。

江宜躲在樹蔭下,看見有空車就招招手。

一輛出租車停在他面前,問他去哪的時候,江宜頓住了,三年沒有提起過的街道和門牌號,遙遠的好像上一輩子的事,又好像就在昨天。

“古銘街,1033號。”

“好咧,上車。”

熟悉的道路映入眼簾,仿佛穿越了時空。

好像只是一個平常的下午,他放了學,跟陳熠池一起,背著書包坐車回家。

“奇怪,前面怎麽封路了?”司機剎了車,躊躇不前。

江宜回過神,從窗外探頭看了看。

前面的路用石墩封了起來,一個行人都沒有,這裏離陳家大宅還有一段路,他思忖了下說:“師傅,麻煩把車停路邊吧,我就在這裏下車。”

江宜站在交叉路口,望著白茫茫的一條街。

熟悉的建築都拆卸了,建了新的地標,道旁的綠化樹也換了品種,但是江宜還是很容易就將眼前的街道和三年前重疊起來。

“這裏不讓走人,你換條路吧。”有個穿制服的男人走過來跟他說。

江宜擡起頭,看向男人,微微一楞,肌肉記憶般喊道:“劉叔?”

男人皺著眉,打量了江宜好半天,頓時恍然,臉上擠出許多褶子,激動地走上前捏住江宜的肩膀:“你、你是江宜!你是江宜!”

江宜點頭:“我是江宜。劉叔,你過得還好嗎?”

劉叔看著眼前這個他快要認不出模樣的男孩,心揪著疼,畢竟是眼看著長大的,杳無音信的這三年他不知道江宜經歷了什麽,會變得面目全非。

只依稀能看得出少年清秀的骨相,只是病態的面色和過分的消瘦,讓他整個人像一片枯敗的殘葉,風一吹就會破碎。

“我過的好著呢。”劉叔眼角有些濕潤說,“三年不見,你今天怎麽突然回來了?”

江宜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劉叔便拍了下手道:“噢噢,我知道了,你也是來參加少爺的訂婚宴的吧,我看看我,都快開始了,還擱這兒嘮,我帶你過去。”

“什麽宴?”江宜以為自己空耳聽錯了。

“訂婚宴啊,”劉叔說,“你跟少爺一塊長大,這種場合必須在啊。”

好似有根鐵棍瞬間將他貫穿,江宜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身後劉叔喊著他的名字,風像刀片一樣刺進他的眼睛,江宜居然跑起來了。

那條街到了盡頭,是賓客的歡笑和悠揚的琴音。

江宜隨著賓客漫無目的的往裏進,他曾是最熟悉這個宅院的人,這裏的一草一木都跟他有緣,這裏脆弱的花被孩童隨意采擷撕碎,茂密的草地上陷著淩亂紛雜的腳印。

江宜突然心裏產生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燥亂厭煩,像是心底有什麽東西壓制不住要沖出來了。

他心臟淩亂的跳動,奔跑之後他呼吸一下,便能嘗到幹澀刺痛的嗓子裏幾分鐵銹的味道。

角落裏擺了一瓶開封的紅酒,他拿起來便往嘴裏灌。

苦澀的酒水刺得他喉間生疼,像吞刀子似的,沒喝幾口他就吐了出來,濺了一地的紅水。

強烈疼痛的刺激得他麻木起來,將那股沒來由的沖動壓制了下去。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身體裏緩緩流動的如精靈一般的生動東西在逐漸冷卻,歸於平靜。

“這是誰呀。”一個女郎蹙著眉一臉嫌惡的瞧著他,“管事的呢,怎麽什麽人都放進來。”

“天啊,他吐得是酒還是血啊。”另一個女郎捂著鼻子。

“太嚇人了,這人有精神病吧。”

“還不快點叫保安過來,把人拉走。”

酒瓶脫手,摔的粉碎,紅酒弄臟了昂貴的地毯,留下一片汙漬。

江宜靠著墻,站直了身體,他半闔著眼看著她們,聲音有氣無力卻很清楚:“這是我家。”

“怎麽還不來人?都是吃幹飯的嗎!”

“別趕我,”江宜咽下去嗓子的腥甜,“我回房間,不打擾你們的。”

江宜有些腦子有些打結,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十五六歲的時候,淋了雨身上難受,他去二樓自己的小臥室裏,換下衣服,鉆進被窩躺下休息,等著陳熠池回家敲開他的房門。

人聲不知何時沈沒下去,全場焦點都集中到了一處。

江宜定住腳步,回首,帶著些許蒙眬的目光裏閃過一道光,陳熠池出現在視野之中。

他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站在光下,嚴肅沈著,身旁緊挨著一個身穿白色長裙身姿窈窕的女孩兒,是他的未婚妻。

他們像一對天造地設的金童玉女。

江宜躲在暗處,窺視著耀眼的一切。

忽然他堅定地邁出腳,不是逃跑,而是朝那亮處走過去。

致使他往前走的不是虛無的勇氣,只是他不想再藏起來了,隱身在繁華之外,獨自艷羨那些美好。

十年暗戀,三年生離,他自認為他的愛並不是見不得光的。

他全無保留地奉獻他的愛,而回饋的愛,也應當是純粹無瑕,熾熱濃烈的,只要陳熠池答應了給他愛,那他就要很多很多愛,帶到墳墓裏去。

陳熠池好像已經發現了他,死寂的眼眸出現了一絲震驚的顫動。

他用眼神試圖阻止,可江宜沒有再聽他的話,依舊固執的朝他走去。

陳熠池跟身邊的人低聲交代了什麽,緊接著離開席間,拉住江宜的手腕往外面走。

江宜釘在原地不動。

陳熠池壓著聲音,叫了一聲:“小宜。”

江宜有所反應,緩緩的擡眸:“我可以跟你說話嗎?”

明明是男朋友的身份,可在這場的訂婚宴上,他卻沒有任何把柄和立場去質問什麽,他只能小心謹慎地詢問著,他有空跟他說一說話嗎。

陳熠池抿直嘴角,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幾分鋒利。

江宜站的辛苦,伸手想去要一個擁抱,陳熠池握著他手腕擋在身前的手卻微一用力,將兩人劃開一段距離,警告他不要往前。

江宜握緊垂在身側的手臂,終於

“我等了你好多天,打了很多電話……都沒有回應。”

“我手機壞了。”陳熠池解釋。

江宜點了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答案,接著又問:“不回家是因為要訂婚了嗎?”

陳熠池喉間一哽,心上如烙鐵在燒。

“你別現在訂婚好不好。”沒等到他的回應,江宜抓著他握在手腕間的手,說出的話顛三倒四,“再等幾天就好了,不用太久,之後你再訂婚。”

“別說傻話。”陳熠池撩開他的額發,“回去等著我,乖。”

“我說的是真話。”一滴淚奪眶而出,砸在陳熠池的手背上。“我求你延期幾天再訂婚可以嗎?就、就當是看在我們之間……”

細高跟點地的聲音不徐不疾的傳來。

“好了。”陳熠池撥開江宜的手,手心卻打了滑,一下沒撥開,江宜的指尖搭在他的指節上,冰涼的毫無溫度。

江宜只是遲疑了一下,就把手拿了下來,再沒有一絲在外逾矩的行為。

“對、對不起。”

江宜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跑不起來,只能快步往外走。

太狼狽了。

江宜不是天之驕子,可是也是一個人,是人就有尊嚴,可是他沒有。

他的愛原來在別人的眼裏,是那麽的輕,一說出口就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