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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 墮落與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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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 墮落與掙紮

回到別墅天色未暗,但是一路上雪化,寒氣侵蝕著骨頭,江宜腳趾硬邦邦的失了直覺,一到家他急忙上了樓沖了個熱水澡,出來的時候,斜陽透過窗欞細碎地印在書桌一角。

江宜這才頹喪地想起來還有周末作業沒寫完,桌子上的鬧鐘顯示三點整,江宜補作業補到了晚上十點,中間稍微裝了裝可憐,拉陳熠池過去教了會兒讓他糾結到吐血的數學題。

算好最後一個方程式,江宜朝後仰起脖頸長舒一口氣,撂下筆轉著圈活動著泛酸的手腕。他剛要下樓喝口水吃點點心,晾在旁邊一整晚靜悄悄的手機屏突然就亮了一下。

江宜拿起手機看了眼,發現是個陌生的頭像給他發來的好友申請。

沒有留言沒有備註。

江宜猶豫了片刻,點了接受。

有些初中小學關系一般的同學斷了聯系,有些會重新找到他,江宜之前遇見過幾次,以為這次也這樣簡單。

對方頭像是全黑的,什麽也看不見,好友通過之後,江宜收到的首個消息不是一只軟萌萌打招呼的小動物,而是一句極具有刺探性的話:你睡了嗎?

江宜:“?”

上面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過了一會兒又消失了。

江宜以為是某個熟人用小號整蠱他,沒放在心上。他伸了個舒適的懶腰,從學習椅上一躍而起,推開門下樓熟練地摸進了廚房,本來想倒杯涼開水解解渴就行,卻不巧發現李姨在微波爐裏溫了熱牛奶,他嗅著濃郁的奶香,肚子不爭氣的叫了起來,迫不及待倒了滿滿一杯一口氣灌了下去,喝完饜足地用袖口蹭了蹭順著嘴角留下來的液體。

等他捧著鼓脹的腹肚心滿意足回去的時候,右眼皮沒緣由跳了一下。

房間門是虛掩著的,他往裏一探頭便看見陳熠池背對著他站在他的書桌旁,手裏拿著落在這裏的筆記本,肩背挺闊,低著頭卻不知看些什麽。

江宜楞了一下走過去,步子放的很輕,卻避免不了踩得木地板咯吱作響。

陳熠池有所察覺,轉過去目光幽涼地落在他清澈的臉龐,光線沒有柔和他淩厲的側臉,反而擦過高挺的鼻梁在眼窩落下一片濃郁的陰影,眉眼深邃而陰憂,似是藏著些什麽不可言狀的東西。江宜心不正常的跳了一下,輕聲試探問:“少爺,有、有事嗎?”

陳熠池捏著筆記本的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喉結滾動了一下,掩去晦暗不明的目光,未作任何答覆便走出了房間。

江宜感到莫名其妙,本想跑上前問個究竟,目光卻在不經意落在桌面的手機上,那一霎他釘在原地,感覺腦袋像個地球儀一樣,在高速滑動中天旋地轉。

屏幕一直在閃動,消息接連不斷,因為江宜寫作業不願意被打擾,所以調成了靜音模式。

手機屏幕被一條條視頻擠滿了,當看清楚視頻的封面時,江宜只覺眼前晃了晃,腦子裏像安裝了個燒水壺似的,沸騰著熱水還不斷發出刺耳的提示音。

每一條視頻,都是暗色調的黑黃色。

視頻封面是赤身裸體的兩個男性,沒有任何遮攔,相互糾纏在一起。

光是看圖片,江宜就覺得一股無名邪火從下邊往上竄,一直燒到天靈蓋。不能簡單談恐懼了,江宜此時的處境,如同脖子上捆著麻繩被懸勒在懸崖峭壁,割掉繩子會摔死,不割就會被活活勒死,進退維谷。

江宜顫抖著手把聯系人拉黑了,視頻消息發送戛然而止,洶湧而出的是江宜羞恥崩潰的眼淚。

第一次這麽直白、這麽露骨的觸碰禁忌邊緣,而且還被陳熠池看見了,他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做,尤其是察覺到自己不可抑制的反應之後,大有星火燎原之勢。

巨大的恐慌將他圍裹在密不透風的繭蛹之中,空氣漸漸被殘掠殆盡,他無聲顫抖,印著牙印的嘴唇翕張,嘗到的盡數是苦澀淒涼的眼淚。

他平躺在床上,曲起雙腿,澄澈純潔的眸子無神地仰望著雪白的天花板,心裏對著那道背影道歉了無數次,但是少年在某些方面的沖動還是不能抵消半分,他在及時止損和自暴自棄中反覆掙紮。通紅的眼圈,顫抖的身體,恍惚的燈光將他的影子平鋪在墻壁上,像是要將墻壁燒出一個窟窿。此時的江宜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那一刻他短暫忘記了所有的痛苦和糾結,最後剎那,他仿佛身處美妙的天堂。

他緊閉著眼,嘴裏呢喃著:“少、少爺……”

剛說出口,心臟驟緊了一下,手指指節泛白,睜開水波粼粼的眸子,像水池裏盛著的柔美月華。

很快他的心隨著手心的汗液一起涼了。

一回想陳熠池離開前看他的涼薄驚異的眼神,還有自己光看圖片就迅速起反應的身體,都叫他如墜深淵。

他墮落至此,再無轉圜餘地。

江宜放空思緒,雙膝彎曲以保護的姿態蜷縮著身體,待呼吸平靜下來,才睜開灰蒙蒙的眸子,不知是否瑩白的燈光太晃眼,一滴淚從他微紅的眼角緩緩滑落,他翻了個身把臉蒙進發燙的枕頭裏,隱忍無聲地哭了。

他恨不得立刻敲開隔壁房間門,向陳熠池解釋清楚這一切。那些亂七八糟的視頻不是他主動要的,那個聯系人是他腦子有病亂加的他也根本不認識,可是他一想起來自己剛才想著陳熠池來紓解他就覺得自己就像塊發黴的面包,從內到外都腐爛了,無論他怎麽掩飾,實事像燒紅的烙鐵一樣在他身上烙下抹不去的印記。

對陳熠池的感情他從來沒有細想過,甚至陳熠池告訴他。他不是同性戀,對他也只是從小到大的依賴,他沒有任何懷疑地接受了,可是他對陳熠池的執著和占有真的只是習慣和依賴嗎?就像他無條件相信陳熠池說得每一句話一樣。

除此之外,更令他擔憂害怕的是明天去學校該怎麽面對陳熠池……

他會有時間靜下心來聽他的解釋嗎?會把他的解釋放在心上嗎?

每個拋出的問題都像一個深海炸彈,在他心裏炸起騰湧巨浪,江宜躺了半宿翻來覆去卻怎麽也睡不著。

夜半不知幾點,他聽見隔壁關燈上床的聲音,他磨了磨唇,從床上坐起來,猶豫了半晌才赤著腳慢慢走到墻壁邊。

手心觸上冰涼的白色墻壁直抵發燙的心尖,像在窺見他心底見不得光的秘事,叫他打了個冷戰,一剎間縮回手,指甲卻在墻壁上留下印痕。

江宜輕微張開口:“喜歡……”不過腦子的話還沒說完,他心臟猛地一縮,急躁地狠狠咬了下舌尖,像是懲戒,他不斷蹂躪那一小截可憐的舌尖,把鹹腥的血味兒混著唾沫咽了下去。

他使衣袖狠擦了把臉,慌亂無措地想要上床,腳底卻踩進一汪清理時意外滴下的水漬裏,他沒穿鞋,腳底跟地面瞬間錯位,身邊沒有可以扶的東西,只聽砰的一聲,江宜的朝前跪倒,膝蓋狠狠撞在床柱上,在寂靜的夜裏那聲響格外刺耳,甚至顯得有些嚇人。

江宜疼的額角青筋暴起,蜷成一團,咬著牙不洩露一絲聲音,手緊緊把著膝蓋,劇烈的呼吸卻掩飾不了他的痛苦。

在恍惚間他聽見了隔壁開門的聲音,他的理智回籠,緊緊扯住床單想要站起來爬回床上,但是實際情況卻是他的那條受傷的腿使不上一點力氣,一動就像有刀子在刮骨。

江宜絕望的閉上眼。

接著他聽見有人敲門,這一刻瘋狂擴張的心跳聲似乎掩蓋了下面的痛苦,他沒有回應,然後那個人便毫不猶豫的打開了他房間的門。

緊接著他聽見了一聲驚呼:“江宜,你怎麽了?”

江宜楞了楞,他扭頭看見舒青然時,目光倏然黯淡下去,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也蒸發了個幹凈,各種情緒的催化下加速的心跳逐漸緩和下來,最後泛不起一絲波瀾。

其實就是磕得厲害出了塊淤青,還有一點淺淺的擦傷,江宜用舒青然找給他的藥隨便塗了一下就沒事了。

等江宜縮回了被窩,舒青然替他滅了房間的燈,拿著藥還給走廊上靠墻等待的人。

“謝謝。”陳熠池接過藥來。

舒青然搖頭:“沒關系。”接著又疑惑不解地問,“你這麽擔心他怎麽不自己去看看?”

陳熠池目光淡淡地擦過那扇關死的門,像一粒細石滴入了無波瀾的死譚。他沒做過多的解釋,決絕地收回目光,只讓她回去休息,自己也轉身回了房間,帶起一陣清冷的過堂風。

早上熟悉的鬧鐘旋律吵醒了江宜,被他一巴掌拍死之後,睡了個提心吊膽的回籠覺,再睜眼一看時間,早上七點一刻了,早自習都接近了尾聲。江宜蒙了一瞬,然後咬了咬牙,賭氣請了一節課的假,昨晚他雖逼著自己閉眼到淩晨五點,但神經興奮,這幾天的事一幕幕在眼前劃過,真正淺眠不過兩三個小時。

他臉色過分的蒼白,眼底覆著一層濃重的青烏,套了一件毛衣露著白皙的小腿坐在床邊清醒了一會兒,昨夜晦暗的事情便如海水倒灌,不可抵抗地沖蝕他的壁壘基巖。

心裏不安,他便喜歡皺著眉扣弄著拇指上的倒刺,突然用力過猛,帶去了小塊皮,暗色的血浸潤了指甲縫裏,江宜像是感覺遲緩似的,濃密的睫毛輕輕扇了扇,然後抽了張衛生紙吸走了溢出來的多餘的血。

從房間出來之前,江宜用涼水使勁揉搓了幾下臉,刷了層白漆的臉才漸漸有微薄的血色浮現,只是手指僵硬,凍得連蜷縮起來的動作都做不了了。

剛拉開門,迎面看見李姨拿著吸塵器從旁邊的房間出來,見到江宜時嚇了一跳,仔細瞧了瞧見江宜的精神不佳還有些魂不守舍的,不由擔憂問道:“小宜,你不舒服嗎?”

江宜手指扣著門框,冰涼的水滴墜在黏成條縷的額發上,他搖了搖頭:“沒有不舒服,只是昨晚沒睡好,我跟老師請了一節課的假。”

“沒事就好。”李姨溫聲道,“今天夫人不在家,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江宜舔了舔唇:“我不餓,去學校吃午飯吧。”

李姨道:“那怎麽行,高中生呀就得多吃,早中晚三餐一頓都不能少!而且……”她頓了頓道,“今早上少爺特意囑咐說你近期胃口不好,叫我給你做點喜歡的點心。”

江宜微微一楞,扣著門框的指尖隱隱發白,想通之後卻忽然淺笑:“李姨,你勸我好好吃放不用老是搬出來少爺,我聽您的就是了。”

被戳穿後,李姨輕笑一聲掩飾了過去:“那我給你做飯去,在房間等會兒,做完我上來叫你。”

江宜奪過李姨的吸塵器:“那我幫你打掃臥室。”

李姨瞥了他一眼,恨聲道:“給你做頓飯換你打掃你自個兒的房間,便宜你小子了。”

江宜討好地笑了笑,目送李姨下了樓。

他的房間本來就幹凈,囫圇掃了個大面,江宜就把吸塵器撂了門口,接著停住了腳步,旁邊的房間沒關嚴,漏了條縫隙,可能是陳熠池沒有開窗簾的習慣,房間裏面昏沈暗淡,也更顯得狹窄私密。

鬼使神差地,江宜指尖輕輕觸了那扇門面,門絲滑地向裏移動,輕易地便對他敞開了懷抱,江宜舔了舔幹燥的唇角,玻璃般清透的眸色變得渾濁濃稠,明明不可能被發現,他還是聽見了心臟頂撞胸膛的巨響,他脫了棉拖甩手扔進自己房間,赤著腳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響,一步一步挪了進去。

門闔上的時候,一絲光線也不曾透過,他打了個寒戰。

房間一如既往的簡潔規整,床上的被子疊得很有型,方方正正的,不想自己隨便卷一卷窩在床角不管。江宜像只貓,爪墊無聲地蹬地,踏過地板,身子輕盈地落在柔軟的大床上,下巴抵在被褥上,半張臉陷了進去,他緩緩閉上疲乏的雙眼,細長的睫毛蹭過被面,獨屬於陳熠池的味道這才緊緊將他裹挾,就像從前他睡在陳熠池懷裏一樣。

不似甜膩反而酸澀的感覺從喉嚨蔓延至雙眸,江宜哼了一聲,把臉埋得更深,像株馬上就要幹枯衰敗的草,不斷汲取著那一點甘露。

他把冰涼的手伸進被子下面,本想暖一暖,忽然觸碰到了一個紙片,冰涼滑膩的觸感,江宜順手拽了出來,幽仄暗色中,他慵懶地趴在高高摞起的被子上,一手捏著紙片一角,撐大眼睛才辨認出是張三寸的大頭貼,大頭貼上隱約顯現出人像的輪廓。

他把照片放在心口的位置,還沒暖熱,外面突然傳來李姨緊促的腳步聲,他當即把照片往被子裏一掖,霍然立起身子屏住呼吸。

像極了昏昏欲睡的貓聽見一絲風吹草動瞬間地警覺。

他聽李姨喊了他幾聲,僵在床上沒動彈,他知道就算自己從這個房間出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李姨更不可能往那些方面想,但是此刻江宜的心境跟這房間一樣,隱藏在深不可及的陰暗中,他鼓起勇氣進來偷嘗一絲甜已經是極限了,更遑論明目張膽的出去被發現。

他的行徑跟小偷沒有太大區別,在主人離開的時候,潛入房間,竊取寶物,不過他所求不是金銀珠寶,他要的只是一塊剩下的過期的奶油蛋糕。

等外面腳步聲遠去,江宜才把自己壓的床單被褥整理地一絲不茍,抹去所有痕跡。

他那樣笨拙又小心地呵護著,可是他能清晰的感覺到不管他怎樣努力,那束曾經只屬於他的光永遠也不會照在他的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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