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03章 你生氣了嗎?

關燈
第0003章 你生氣了嗎?

學校為了省錢搞體育場,一些基礎設施比方路燈已經很久沒有更換過了。燈罩上積了一層厚重的塵土,發出昏黃暗淡的光。

江宜此刻地心情就如同照在他身上的燈光一般晦暗慘淡。

現在是晚十點,比正常放學時間整整晚了半個小時,他不知道陳熠池會不會等他。

寒烈的冷風撞擊他的身體,似荒野惡鬼的低沈怒吼呼嘯耳畔,江宜不得不停止了胡思亂想,加急腳步。

當他看到空無一人的校門口時,一顆躍動的心還是不自覺的沈了下去。

他不確定的四處張望,還是沒有找到熟悉的身影。

很明顯陳熠池並沒有打算等他。

小學放學,江宜會邁著小短腿啪嗒啪嗒跟在陳熠池後面跑,有時候追不上了,就委屈巴巴喊一聲哥哥等等我,每一次陳熠池都會回頭遞給他一只手。

可是前面的人不會每一次都停下腳步,每一次都回頭,而後面的人也不再叫“哥哥”。

與生俱來的親近,在歲月的打磨之下,披上了一層沈重的鎧甲。相觸,只剩鋼鐵般堅硬冰冷的觸感。

陳熠池走得太快,不知什麽時候江宜已經追趕不上他的腳步,童年牽手歡笑更是成了一種只停留與記憶深處的奢望。

酸澀熱流從心窩一直湧到眼眶,被冷氣凍結,凝結的精華被下睫毛接住,又承重不起,流落而下。

他寧願陳熠池現在出現臭罵自己一頓,像小時候一樣,他保證再也不反駁一句話。

江宜用濕涼的羽絨服袖口蹭了蹭眼角,重重嘆了口氣正準備離開,突然耳尖一動,不遠處好像有人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江宜腳步頓住,他第一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本能讓他回過頭去。

昏黃的路燈下映出一個人頎長孤僻的身影,細膩輕柔的雪粒在光下繞著他旋轉,那雙眼睛依然犀利,明明是那麽溫和的光,映照了進去全然不見,深邃地仿佛看不見底。

“過來。”那人命令道,語氣隨便地像在招呼一只流浪小貓。

怔楞間江宜回過神來,開始因為不確定,他走得很慢,隨後他加快了腳步,再後來他幾乎是飛奔著跑過去。短短十幾米,江宜感覺就像走了半輩子那麽遠。

“少爺……”

他不敢高聲說話,興奮、激動、不可置信全都在那雙霧氣盈溢的眼睛裏看得到。

“你剛想去哪?”陳熠池問。

江宜腦子像被凍住了,跟個孩子似的口齒不清:“我、我出來沒看見你,以為你早走了。”

陳熠池剛才站在背光處,又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與夜色融為一體,所以江宜才沒看見他。

陳熠池盯了江宜幾秒鐘後將目光挪開:“司機臨時有事,今天晚了半個小時。”

江宜點點頭,很乖地站在陳熠池身邊,一句話不說充當吉祥物。

可是這個吉祥物不老實,老是往主人身上瞟。

江宜一直在等陳熠池責問他,但一直都沒等到,語氣是亙古不變的冰冷,臉色也是,但偏偏讓人感覺不到在生氣。

難道他沒有生自己的氣?還是已經消化了自己是同性戀的實事選擇接受?

不對,江宜砸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他不是同性戀呀,要是陳熠池用一天的時間好不容易接受了一場烏龍鬧出來的性取向,那自己真是有口也說不清楚了。

“少爺……”他鼓起勇氣上前一步,扯了扯陳熠池衣袖,嘗試開口。

陳熠池回頭,順便把衣袖從他手裏扯回來,冷漠的問:“什麽事?”

江宜腦子打了個結,說出口的跟心裏打的草稿差了十萬八千裏:“那個……今晚你怎麽突然叫我一起回去?”

陳熠池道:“我爸媽今天回國,讓我帶你一起回去。”

聽到回國兩個字,江宜腦子裏砰砰的在放煙花,什麽事都拋之腦後,他眨了眨眼睛,只用一聲“哦”簡簡單單將無法言狀的心情掩蓋了過去。

他張了張唇似乎還想問什麽,兩束黃白色的燈光打在了他的臉上,刺得睜不開眼。

接他們的汽車從夜色深處緩緩駛來。

兩人先後鉆進車裏,車裏暖氣把溫度烘得很高,陳熠池脫了羽絨服,江宜立刻伸手:“給我,我幫你拿著。”

陳熠池也未曾猶豫,很順手地將羽絨服移交到了江宜手裏。

江宜把羽絨服裏面的空氣擠出來,疊好,放在膝蓋上,陳熠池身上淡淡的洗衣皂的清香讓他心安,羽絨服貼在膝頭的部分格外暖。

“你想說什麽?”行車到一半路程,陳熠池毫無厘頭的問了一句。

江宜沒反應過來:“什麽?”

陳熠池盯著他的眼睛道:“你上車之前,想問什麽?只給你一次機會。”

江宜被點醒:“就那個……我……”

“嗯?”陳熠池一動不動的盯著他。

江宜咽下去脫口而出的話,清清嗓子重新組織了語言,低聲問道:“今天你看見有男生跟我表白,是不是生氣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

江宜擡起眼睫,怯生生地對上了陳熠池的目光。

“沒有。”陳熠池回答。

江宜嘴角不受控制往上翹:“真的?”

陳熠池道:“你只有一次提問的機會。”

江宜撇撇嘴角:“那就是真的。”

“假的。”

江宜瞪大了眼睛:“你生我氣了?”

陳熠池淡淡看了他一眼,接著目光轉投向車外,不管江宜怎麽軟磨硬泡都不再多說一個字。

直到江宜被縱容地膽子大了,半個膝蓋跪在座位上,往陳熠池那邊探著身子,結果突然來了剎車,江宜一個不穩直接滑了下去,牙齒重重地磕到了陳熠池堅硬的鎖骨上。

那一刻,兩個人的呼吸都暫停了。

江宜的牙酸了,肯定磕得不輕,鎖骨外面只有一層薄皮,聽說紋身紋在鎖骨是最疼的,他不知道陳熠池有沒有被自己的牙硌出血,鬼使神差他伸出涼涼的舌尖,在對方鎖骨那裏舔了一下,想嘗嘗有沒有血腥味。

只一下,陳熠池觸電似的反彈起來,一條胳膊橫在兩人之間,在江宜軟乎乎地肚子上狠推了一把,薄唇吐出冰冷的兩個字:“滾開。”

這兩個字像一道江宜永遠也越不過去的天塹,劃開了他跟陳熠池之間涇渭分明的界限。

回到陳家別墅已經很晚了,整座宅子依舊燈火通明。

幾輛黑色的SUV停在別墅前,有工作人員往下面搬行李。

看來這家的主人也是剛回來不久,而且帶回來的東西也不少,要不然不會收拾到現在。

下了車,江宜在後面喊了聲少爺,可這並沒有讓陳熠池稍作停留,反而走到更快。

直到陳熠池在他視野裏完全消失,江宜才轉身回到車裏問司機:“叔叔,我爸爸也回來了嗎?”

司機道:“這我真不清楚,剛才你怎麽不問問少爺?”

斂去眸中一絲失落,江宜只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陳宅高調奢華的客廳裏傳出幾聲輕松愉悅的交談,不知誰說了一句什麽,突然笑了起來。江宜聽出來了有陳熠池父母的,還有陌生的笑聲。

陳熠池沒笑,也對,江宜的記憶從裏到外搜刮幹凈,也找不出幾次他的笑來,他的笑是稀有品,堪比撒哈拉沙漠的雨,江宜曾有幸淺嘗過幾次,卻依然解不了沙漠旅行者的幹涸。

那麽冷的一個人,每天刻板又無聊地地活著,像被編碼了的機器一樣。

江宜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成為了那個行走在沙漠中的人,對稀缺水源開始依賴上癮,只要失去便會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江宜推開門,歡笑聲戛然而止。

屋中暖氣熏蒸著他被寒氣侵蝕的眼睛。

陳熠池的母親柳湘最先反應過來,她穿著煙青色旗袍,肩膀上披著雪白的貂皮披肩,見到江宜,精致的臉上未露出任何表情,只紅唇微啟道:“進來吧。”

江宜問了一聲:“伯母好。”

然後又轉身對陳國華道:“伯父好。”

陳熠池跟他的父親神似,只不過陳國華的面容慈祥,持重莊嚴,聽江宜問好,朝他不徐不疾地點了點頭。

江宜看見沙發上緊挨著柳湘坐著的女孩,睫毛微顫,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柳湘安排他坐下後介紹道:“這位是你伯父故交的獨生女兒,舒青然,青然從小在國外上學,今年剛回國,人生地不熟,我跟你伯父就商量著把她接到身邊養,把她安排到你們兩個的班上去,也好有個照應。不知道你們倆個意下如何呀?”

江宜垂眸不語,算是默認了。

柳湘又把視線轉到陳熠池身上,臉上笑容淡了些:“你覺得呢?”

陳熠池眼底毫無波瀾,語氣依舊淡漠:“你們喜歡就好。”

舒青然向江宜和陳熠池問了好,幾個人相繼落座。

舒青然長得算不上絕色,但那種大家閨秀的自信驕傲的氣質是別人無法比擬的,即使班裏最漂亮的韓梓林跟她站在一起,也只能是她的配角,她簡單地穿了一件白色鑲邊連衣裙,棕色波浪長發及腰,幾縷碎發搭在胸前,眼睛的顏色很淡,像玻璃一樣通透明亮,單純美好,尤其是看向一個人的時候,專註溫柔,又不是那種啥都不會只會聽話的乖乖女,她說的話恰到好處,所有的話題她或多或少都能接上,遇到了自己所熟知的領域,也沒有滔滔不絕賣弄炫示,而是恰到好處地提點著別人,不至於冷場,讓人忍不住跟她想多交談幾句。

江宜大多時候聽不懂他們說什麽,一直沈默在角落,如同一個隱形人。

況且他肚子很疼,被陳熠池擊中的那個部位疼得快要裂開了,他將懷裏抱著的羽絨服死命地往肚子上勒,疼痛感才緩解了一點。

他之所以沒有提前離開,是因為他在等,等他們下一個話題,下下個話題,或許會提到他的父親,然後他可以詳細地問下去,他想知道他的父親去了哪裏,生活的怎麽樣……

可是,他們自始至終沒有提到只言片語。

他忍不住偷偷看陳熠池,發現他微微低下頭在聽舒青然說什麽,說完舒青然微笑一下,他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陳熠池雖然還是板著臉,但那刀鋒般淩厲的目光收斂起來,對他的使用的,他從來不會對別人使用。

江宜用指甲狠狠地掐著自己的手心,幾乎陷進了肉裏。

地暖烘得那麽熱,江宜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但是他的心很冷,僅存的一點溫度也跟隨著今年冬天的雪一起埋葬。

“小宜?”

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江宜回過神。

“不舒服嗎?你的臉色有點差。”柳女士看似關懷地問道。

江宜搖頭:“沒事,就是有點累了。”

柳湘道:“那你就先回房間休息吧,別是生病了。”

江宜跟長輩告了別,起身的時候頭有點暈,腳步踉蹌了一下,勉強站住。

目送江宜上樓,舒青然有些好奇:“這位哥哥是叔父親戚家的孩子嗎?”

“不是。”陳父端起茶杯將茶水一飲而盡。

陳熠池眸色微沈,他有些厭倦似的皺了皺眉,接著用不容商量的語氣道:“你們聊,我先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