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05章 你是一條壞蟲子!

關燈
第0005章 你是一條壞蟲子!

但是,下次見面不醉不歸的偉大承諾沒能實現。

生活總是事與願違的。

像是忽然想起小重山裏還住著一位少爺,荻山的大管家給小重山的小少爺安排了啟蒙老師,並且沒收了小少爺害人不淺的糖精飲品們。

第一堂課不教三字經也不教千字文,先教小少爺認了二十多個詞牌名。

讀書是件讓人煩惱的事,一夜之間從威風凜凜的小蟲山下來,簕不安驟然得知小蟲山不是山,自己和其他的‘野種’其實都住在什麽詞牌名裏。

總之,再一次見面的時候,簕不安已經失去了他那一桌糖精飲料和可貴的自由,並且首次認識到自己和簕崈之間的天壤之別——長桌的首尾兩端,簕崈坐在威嚴的男人和溫婉的美人中間,很冷淡地俯視每一個喊他哥哥的人。

簕不安也在那一天開始真正開始認識這個存在於新時代但是等級森嚴、倫理扭曲的老派家族。

那天是清明。

當然了,簕小安還不知道什麽是節氣什麽叫清明,在這之前也不知道每個月初月末,這個大家庭都在聚餐,以前從來沒人告訴過他。

他只知道,這一天,傭人阿花忽然抱來很多套漂亮的衣服,讓他自己挑選。

寶藍色淺藍色黑色棕色淺灰色……,很多種顏色的小西裝,還有托盤裏琳瑯滿目的領結和領帶。

簕小安驚呆了,問:“我們要去拯救世界了嗎?”

電影裏的主角換好西裝就是有重要的事,要麽是約會要麽是拯救世界,總之就是要隆重登場了!

阿花不了解簕不安小腦瓜裏的想法,要不是大管家忽然通知她帶簕不安去家族聚餐,她本來可以跟阿香出去逛街的!

帶著怨氣,她憤憤然嘀咕:“拯救什麽世界?是去吃飯!”

“哦。”有點失落,但是沒關系,吃飯也行,因為有一段不被人關註差點餓死的經歷,他最喜歡吃飯了。

簕小安很快重振旗鼓,給自己挑選帥氣的衣服。

期間想象了很多個場景:自己戴著禮帽壓低帽檐、一身西裝叼著玫瑰花出場,或者空無一人的舞臺,聚光燈一打,自己像超級英雄一樣忽然出現!

簕不安認為,自己的審美天賦曾在幼年時得到過抹殺,好在他很堅強,並且在後來脫離荻城,才得到大展自己藝術家風采的空間。

他一眼選中埋在最底下的很亮眼的寶藍,阿花楞了一下,然後很熟練地無視他的意見給他套上一套淺灰色小西裝。

簕小安垂死掙紮,想要那條一看就不同凡響的亮黃色領帶,阿花再一次獨斷專行地給他裝上一只紅色絲絨的蝴蝶結。

簕小安氣憤至極,並在半小時後和唐梔告狀。

本來,唐梔聽說阿花的行為有點不滿,但是,當庭對質的時候,阿花一臉無語地說:“可是他想緞面亮藍的西裝配緞面亮黃的領帶!我說我不小心拿錯了,那不是給他的,可是三少非要穿!”

雖然沒見到那一身衣服,但唐梔一想到那個配色,罕見地有點無言。

片刻後,無視簕不安期待的眼神,唐梔說:“小安的新衣服很好看。”

第一次被人叫小安,簕不安一下子就忘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藍色西裝和黃色領帶。

他們是在去餐廳的路上遇到,唐梔很快就被一群人簇擁著走開了。

稍晚些時候,簕不安見到了心心念念的漂亮哥哥,還有一群同樣衣著隆重的‘野種’。

簕崈冷著臉坐在寬大的梨花木餐椅中,一群大人帶著小孩跟他打招呼問好,他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簕不安邁著短粗的小腿被擠來擠去,好不容易擠到簕崈跟前想要問候他最近過得好不好,對上簕崈冷漠的眼神,忽然就有點開不了口了。

他本來還想誇一誇簕崈的衣服,是一身黑色的小燕尾服,像電影裏優雅紳士的貴族公爵。

他張了張嘴,忽然間聽到身後音量不低的七嘴八舌,有人問這是誰,有人回答是某個舞女丟來荻山的私生子。

一樣都是非婚生子,也要硬分出一個高低。

因為閱片無數,他聽懂了很大一部分。

在還不懂羞恥心的年紀,簕不安被這些不友善的竊竊私語弄得有點茫然,緊接著聽明白說的是自己,平時會很彪悍地打回去,眼下卻有點無地自容。

簕世成沒看到地上的簕不安似的,唐梔稍微笑了一下,指著一個空位子對簕不安說:“待會兒再找哥哥玩吧,先吃飯。”

桌上有很多菜,好些都是簕不安喜歡的,但是他人小胳膊也短,夠不到,想要求助別人的時候發現左右都是跟自己打過架的死對頭,阿花也不在餐廳裏。

擡頭,簕崈垂著眼瞼,面前那麽香的八寶葫蘆雞他居然視而不見!

簕不安生氣了,明明說是來吃飯,為什麽沒有人吃飯?!

他氣鼓鼓地想要離開,還沒滑下椅子就被抱回去安置在原地了。

還有,美人阿姨明明說待會可以一起玩,可是,到這頓飯吃完,簕崈都沒有給自己一個眼神。

是日,簕不安回到小蟲山,問阿花要了一只葫蘆雞,惡狠狠地吃完,硬把自己吃到積食。

阿花不耐煩地給他揉肚子,問他是不是餓死鬼投胎,簕不安氣憤極了,翻過身不願意說話,結果壓到了脆弱的肚子,硬生生疼出兩滴眼淚。

他有一點委屈,他本來很高興自己有了一個朋友。

那天之後的好多天,簕不安都沒有再見到簕崈,這天他寫完先生留的家庭作業,抱了一個大水壺去自己的秘密基地,準備借酒消愁不醉不休,結果去的路上遇到了簕崈。

簕崈跟在一個高大的男人身邊,他們在一座小橋下遇見,簕崈看了他一眼,然後就像不認識自己一樣移開了目光。

簕不安張嘴又閉上了,本來也想裝作不認識簕崈,可是走開了,他越想越生氣,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被拋棄,他放下水壺扭頭,雙手卷成喇叭狀生怕自己不夠大聲,對著離開的二人大喊:“你是一條壞蟲子!”

簕崈腳步停了一下,他的舅舅唐肅很敏銳地察覺兩個小孩之間不應該的友情,蹙眉說:“不要什麽人都沾。”

簕崈抿著嘴不說話。

他有點想回頭看一眼簕不安,他想知道那張圓乎乎的小臉生氣的時候是怎麽樣的神情,眼睛是不是又瞪地圓鼓鼓?

但是他不能。

無論出於不給自己惹麻煩還是不給小笨狐貍惹麻煩。

在之後的很多年裏,他就是這樣活在荻山壓抑的天空下,在父親和舅舅的要求和規訓中變得越來越沈默,越來越符合他們的要求。

他時常覺得自己其實早就失去了活人會跳動的心臟。在簕不安喝得爛醉打來電話,痛斥荻山長滿吸血鬼、痛斥姓簕的沒有一個好東西,罵荻山是一座埋活人古墓的時候,他心裏覺得讚同。

最嚴重的一次,簕不安哽咽著嚎啕大哭語不成調:“你們都在殺人!你知不知道你們殺了人!”

殺了誰?

簕崈知道。

唐梔。

自己的母親,父親簕世成的結發妻子,唐肅血濃於水的妹妹。

他說得不錯,這座被外人稱羨的園林是會吃人的怪物,只有冷漠無情的怪物才能在這裏汲取養分存活,善良向陽的就只能腐爛,變成怪物的養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