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團圓

關燈
團圓

他又掃視了一眼臥房,確認沒有半點痕跡留下後,方才走過去,將院門打開。

還不及看清門口是誰,只見眼前什麽東西一晃,便沖進了院內。

無面下意識就要朝那道影子追去,可門口還站著一個人,叫他有些分身乏術。

兩難間,門口那人卻是沈穩地一拱手:“抱歉,失禮了,在下游青州,今日登門,是來拜訪大冢宰的。煩請通報一聲。”

下一秒,那沖進去的身影也停在丹房門口,一面拍門,一面朝裏嚷起來:“阿爹!阿爹!是你回來了嗎?”

“禺兒?”周行打開門,門口站著的,果然是唐比辰。

她如今也大變了,早沒了那嬌俏的小兒女模樣,往那裏一站,身姿顯得頗為英颯。

“阿......阿爹?”唐比辰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少年,一時錯愕。

周行張開胳膊,任她打量,見她一臉的難以置信,覆又笑道:“認不出來了吧?這副新身體,的確是沒有我以前高大英俊。”

“阿爹!”唐比辰再不懷疑,她眼圈一紅,猛地撲上前,用力抱住周行,“你可知禺兒這些年有多想你。”

周行眼眶也是一熱,當即也是深深回抱住女兒。

唐比辰嗚咽道:“我到處找你,可是到處都找不到你!我差點把羅酆山都給燒了,還是找不到你。”

游青州此時也緩緩走到了丹房門口,想要說什麽,一張口,卻也是哽咽,只好埋著頭,朝著周行深深稽首。

周行見此,輕輕拍了拍唐比辰的背脊,示意她松開手來,又去攙游青州:“青州,行此大禮作甚?快起來。”

“主君。”游青州未語卻已淚先流。

正亂著,門口又傳來一人的呼喊:“阿爹!”

周行擡頭一看,正是石初程回來了。

他一招手,石初程便朝著他奔過來。

這位亦是早已淚流滿面:“阿爹,這些年,你叫我們找得好苦。”

“對不住,是阿爹不好。”周行一把攬過石初程。

一時間,院中四人不論上下尊卑,俱是哭作一團,把個無面都看傻了。他幾乎是貼著墻根往一旁溜,似乎是生怕被這群人傳染了瘋病。

然而還不待他溜出院子,便被周行喚住,安排了一個差事。

石方巳穩定了封印,便匆匆回來,剛好趕上了團圓宴。

就在小院當中,婆娑樹蔭之下,周行帶著幾個小輩分席而坐,沐浴著秋日難得的暖陽,一時也是笑語歡聲。

周行正側頭含笑,聽唐比辰講著什麽,一擡頭便見到了石方巳,立時同他招手:“大哥,來,坐我這裏。”

幾個小輩見狀,紛紛見禮的見禮,問候的問候。

石方巳也一一應答,笑著走到了周行身邊,與他共席而坐。

此時無面也早奉上了幹凈的碗筷。

石方巳掃一眼席面,見這一桌酒菜明顯是從外面食肆買回來的,一時有些奇怪:

“這席面不是無眉做的嗎?”

“啊?”無眉的事情,周行本想著晚點慢慢同石方巳講,好歹那是石方巳的人,說這事兒他也要先鋪墊鋪墊。

誰料石方巳第一句話就是問無眉的事,這令得周行有些猝不及防。

石方巳道:“你不知道,這無眉人雖蠢笨了些,可是廚藝卻是極好的,做羹湯更是一絕。”

這可是他精挑細選,從濁域那些濁修中專門挑出來,給周行做飯的。

一見石方巳這獻寶的表情,周行心底裏不由生了幾分感愧。

他知道石方巳不會怪他,可是他也不忍心石方巳期望的心情落空呀。

石方巳說著轉向無面:“無眉人呢?為何不見他?”

無面見問自己,卻又不敢開口,讓他來說,不是相當於讓他來告前道尊的狀嗎?

他可還不想死呢!

無面無措之下,下意識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周行。

“咳,咳,咳......”周行佯作咳嗽,圓場道,“那個,無眉,我讓他去幫我辦個事兒,一時半會兒可能回不來。”

“倒也無妨,他什麽時候回來?”石方巳提箸,隨口追問道。

周行更是尷尬:“就,呃,大概,可能,下......下......”

石方巳見周行這個樣子,有些奇怪,忍不住接口道:“下旬?下個月?還是下半年?”

“下輩子。”周行咬牙終於接了上去。

此言一出,唐比辰就是“噗嗤”一聲樂了出來,筷子上一只香鹵雞翅膀沒夾穩,咕嚕咕嚕順著她的衣服往下滾,一路留下無法磨滅的油痕。

她樂極生悲,當即便是懊惱地“呀”了一聲。

那邊周行才顧不上她,扭頭跟石方巳解釋:“這不怪我,是他要殺我的,我都沒動手,他自己就被封印反噬了,不信你問無面。”

無面聞言,當即點頭如小雞啄米。

“今天早上,那麽豐富的朝食,我都沒吃上一口,全被他霍霍了!”說起這個,周行更委屈了。

“他竟想要傷你!我竟看走了眼,”石方巳臉上閃過一抹陰鷙,“既如此,殺便殺了,沒什麽可惜的。”

說著他又急忙上下摸索周行:“你有傷著哪裏嗎?”

“我沒事兒,地底下的東西,傷不了我的,”周行拉了拉石方巳以作安撫,又往他碗裏夾了一筷子雞絲,“吃飯,吃飯,我都要餓死了。”

他們倆在這裏你儂我儂,簡直是旁若無人,到此時周行方才撥冗,不經意地瞥了眼,下席中的幾個小輩。

這一看之下,周行當即臉色微變。

石初程倒沒什麽,他正文質彬彬地給自己夾菜。

而另外兩位就忙了,唐比辰還在倒騰她那蘸了油的衣裙,而游青州竟也拿著一張絲絹,正賣力地幫唐比辰擦著裙尾的油漬。

這關系,看起來簡直不要太熟稔了。

再聯想到他們二人今日是一同前來的,不由周行不多想一二——

禺兒今日一來就叫爹爹,青州也沒有露出半點愕然的神情,如此說來,青州早知道我同禺兒的關系。誰告訴他的?禺兒嗎?

禺兒竟信任他至此?

當下周行刻意清了清嗓子,以示提醒。

然而唐比辰半點不給阿爹面子,兀自處理她的衣裙。

只有游青州可以說是當即接收到了主君的警告。他想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儀,立馬丟下絲絹,膝行回到自己的小幾前,正襟危坐起來。

這一系列舉動,擺明了是欲蓋彌彰!

周行同石方巳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石方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給周行夾菜。

周行卻是再度清了清嗓子,盡量顯得和顏悅色一些:“青州啊,你同比辰什麽時候認識的呀?”

游青州立刻躬身作答:“主君容稟,若說我幾時同禺......呃,唐娘子認識,就得從開皇三年說起......”

只聽“啪”一下,一聲折斷筷子的聲音,從上首傳來。

周行捏著斷箸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好家夥,那年禺兒才七歲!

我一直以為游青州敦厚可靠,拿他當半個兒子對待,想不到他暗地裏竟有如此禽獸行徑!

游青州被那響聲打斷,下意識擡頭看向周行,只見大冢宰臉色鐵青,正對著自己怒目而視。

游青州不明所以,可大冢宰積威之下,他卻是本能地腳下一軟,若不是屁股後頭有支踵撐著,這一下肯定得丟人了。

石方巳見此,不動聲色地,從周行手中將那根斷箸抽了出來,笑問道:“大司馬怎麽不說了,那年你們在哪裏認識的?”

“誒,誒!”游青州見有人解圍,立時卑微弓腰繼續道,“那時我尚只是七政軍師帥,奉命到綠無涯參加那水族的祭禮。那日宴席之上,禺......呃,唐娘子還是東海的帝姬,就坐在我的身邊。”

“對呀,那日我記得青州還將他的白豆子讓給我呢!”唐比辰終於放棄了她的衣服,擡頭笑道。

周行剛剛緩下來的神色,立刻又是一沈——

合著那時候,兩個人就好到分食一物了。

石方巳見周行臉色不對,當即是悄悄握住周行的手,輕輕捏了一下,以作安撫,方又問道:“那之後並不曾聽說你們有什麽來往。”

游青州頷首:“是,那次不過是一面之緣,之後很多年,我們並不曾見面。直到......”

話到此處,他似乎有些傷感,略朝著周行的方向擡了一下頭,方才繼續道:“直到十七年前,大冢宰出事,我們這才再度重逢。”

唐比辰正嘬毛豆吃,聽游青州說到這裏,便接著道:

“我那會兒不是找阿爹的魂魄嗎?那羅酆山聖明明就知道阿爹在哪裏,楞是不肯告訴我,我就去找他麻煩。”

周行心中一動,問道:“你做了什麽?”

“我燒他屋子!”唐比辰昂然道。

周行當即大驚:“燒著了?”

“沒!”唐比辰沒好氣地掃視了一圈屋中眾人,“他們全攔著我。”

石方巳失笑:

“此事怪我,我那個時候也是懷疑羅酆山聖知道些什麽,便始終將一只眼睛放在羅酆山上,見到禺兒要放火,我想著你同羅酆山聖老友一場,你大抵也是不願意禺兒這麽做的。便打算出手阻攔,誰料鹿娃同游大司馬同時也出現來阻攔。”

“這麽巧?”周行挑眉。

石初程道:“我是去找阿耶的,正好遇見了。”

游青州道:“我是羅酆山聖喚去的。”

游青州沒有將話挑明,說來,此事是周行同他之間的默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