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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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漢長得可謂膀大腰圓，臉上一道刀疤將一邊眉毛分成了兩瓣，搭配上他眉宇間的戾氣，襯得他更加是兇神惡煞。
任三七只道是什麽打家劫舍的歹人闖了進來，他驚叫一聲，卻也是反應極快，立刻從一旁的神臺上，抓下一個銹跡斑斑的燭臺，對著那人，厲聲道：“什麽人！”
他這一嚷，大漢顯然是慌了，低聲呵斥：“住口！別吵吵！”
任三七哪裏肯聽，當即一嗓子嚎出來：“十九！快來！有賊人！唔......唔唔唔！”
大漢的反應極為迅速，任三七只覺眼前一花，面前已經沒有人了，大漢鐵鉗子似的手已經從後面制住了自己，一雙大手直接就捂住了他大半張臉，他甚至連一點聲音都無法發出來。
任三七驚得胡亂掙紮起來，可惜那燭臺早已“咕嚕咕嚕”滾到了一邊，他也只好赤手空拳地朝那大漢砸去。
可每一記拳腳砸出去，都好像砸在了銅皮鐵骨上一般，除了疼得他自己眼淚花兒止不住地往下流，那大漢竟是半點都不受影響。
任三七心中一時絕望，以為一條小命就要葬送在這個普普通通的清早了。
正在這時，耳邊傳來程十九一聲怒喝：
“吵什麽吵？大清早的，讓不讓人睡覺了？”
幾乎是與這聲暴喝同一時間，大漢敏銳地察覺到有東西朝著自己襲來，那動靜極其輕微，輕到他差一點便忽略了。
可也許是多年生死關頭，趟過來的本能，在那東西離他只有一寸之遙的時候，大漢沒來由地便覺得背後汗毛倒豎，他猛然一轉，將手中的任三七當做盾牌，朝著那東西推去。
接著，他自己卻是連退數步，以短刃橫在胸前，大喝一聲：“什麽人？”
程十九顯然是在睡夢中被強行吵起來的，他窩著一肚子的起床氣，瞇縫著眼睛，抱著膀子，就靠在神像邊，聞言沒好氣道：
“什麽人？從陰溝裏鉆出來，連你大人我都不認識了嗎？”
任三七在窒息中，被人猛然一推，面上便是被什麽小東西砸了一下，卻正是一張無字的符紙，他顧不得去管，連滾帶爬地撲到了程十九的身邊。
人還沒站定，便聽到了程十九這驚天動地的一句。
——需知道，唐時的“大人”一詞，指的可不是後世的官老爺，而是......爹。
當場駭得腳下就是一軟，心道：“乖乖，可不能如此激怒這賊人啊！”
誰料，下一秒耳邊便傳來大漢那有些發顫的聲音：“大大大......人，道道道......道尊。”
任三七詫異地轉頭看去，只見那大漢整個人好似被定住了一般，一雙銅鈴也似的眼睛寫滿了驚恐。
“膽兒挺肥呀，既逃出來了，不說找個老鼠洞躲著，竟還敢跑到我面前來撒野。”
程十九依舊是抱著胳膊，耷拉著眼皮，懶洋洋地倚在神像旁，那模樣顯然是絲毫沒有將面前的持刀強梁放在眼中。
任三七心中暗道：“還是十九厲害，這裝腔作勢，竟把這強人唬住了。”
任三七這麽想著，便也是訓練有素地轉到了程十九的側後方，熟門熟路地扮演起了他的小道童。
“說說吧，怎麽出來的。”程十九總算是將眼皮掀起來了一點，卻依舊是斜乜著那大漢。
“誒，誒！道尊容稟，我我我......小人......小人老實交代，小人不是逃出來的......”
任三七在一旁聽著，漸漸覺出不對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大漢，又看了看程十九，心中一種怪異的感覺再度漫了上來。
雖說程十九從小裝神弄鬼慣了的，扮起什麽人來，都是駕輕就熟，總是將人糊得一楞一楞的。
可這一次，任三七卻分明感覺到，身邊這個人，並不是在裝神弄鬼地虛張聲勢，而是——
他本就是那個擁有生殺大權的上位者。
想那大漢之前也是個梟蛇鬼怪，此時卻是要多低眉順眼，有多低眉順眼，只聽他繼續道：“是道尊......啊不，是石道尊將小人領出來的。小人就是給石道尊跑跑腿打打雜，不曾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原來此人竟是濁域封印之下的一個濁修，早年可以說是周行手中的幸存者。他見識過當年濁域京觀之威，是以對周行有種本能的恐懼。
雖然如今的程十九容貌已變，還頂著個少年人的身軀。
可是石方巳一早便告訴了他，這廟裏的乃是他舊主。
更何況，適才那張符紙襲來，帶起的風中，分明有著濃重的濁氣，那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錯認的，刻在魂魄中的，對道尊的惴栗。
“是大......石道尊叫你來此的？”一聽此言，程十九頓時傻眼了。
他昨夜並未睡好，直到東方漸白，才勉強墜入夢鄉，適才被吵鬧聲驚醒，他瞌睡兮兮的，腦子也並不是特別清醒，一見小夥伴有難，喝止那大漢幾乎就是本能。
他本想著，反正石方巳不在，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也無妨。反正鎮住了此人，要如何處理都不是難事。
可誰曾想，這濁修竟是石方巳的人。
這一下不就是相當於，在石方巳面前承認自己就是式溪了嗎？
程十九第一個念頭便是要殺了這大漢滅口，他手中已經不動聲色地扣住了一張符紙，便聽大漢繼續道：
“是，石道尊說他有事走不開，叫小人伺候道尊起居。”
程十九心中卻是一動：“他......不打算來了嗎？”
大漢點點頭：“石道尊說他有些事情，抽不開身。”
“是什麽事情？”
大漢搖頭以對：“這個小人屬實不知。”
可他話音剛落，便見程十九臉色一沈，慌得膝蓋就是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小人當真不不不不知道。”
程十九緩緩踱步到了大漢的面前，居高臨下地說道：“你聽著，我叫程十九，不過是此間一個無房無地的流氓而已，我也不認識你，更不是什麽道尊。你只有一個道尊，那就是石道尊。”
大漢聽著這番話，卻是一臉茫然。
程十九一身威壓更甚：“記住了嗎？”
大漢一個激靈，卻是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急忙應道：“記住了！記住了！”
“敢說漏一個字，那京觀之上，便又要多一具骸骨了。”
“不不不不......絕絕絕絕不敢說漏。”大漢磕頭如搗蒜，豆大的汗珠不住地，順著他眉間那道疤往下流。
“等一下，”任三七早看得楞了，此時突然反應過來，“你若是奉命來侍奉十九.....呃.....道尊的，為何我之前看到你的時候，你是提著短刀的？我一叫你，你不解釋，甚至還想殺我滅口？”
程十九此時原本已經轉過身體，想要跟任三七串串供，聽聞此言，卻又是慢悠悠地轉向了大漢，他也不說話，只從鼻孔裏發出一聲上揚的：“嗯？”當做問句。
“冤冤冤冤枉啊，小人只是想將朝食切一切，小郎君適才叫小人的時候，小人只是害怕小郎君吵醒了道......程郎君。石道尊吩咐過，程郎君起得遲，不可提前吵醒郎君，要小人先將朝食備好，煨在一邊等程郎君起來就好。”
程十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你滾吧。不叫你，不用進來。”
“誒！是！是！”大漢如蒙大赦，半刻也不敢停留，麻溜地就滾了。
程十九待大門一關，卻將那一身的威壓一收，笑嘻嘻地轉頭對任三七道：“我扮得厲害吧？”
然而任三七卻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他認認真真道：“十九，別忽悠我了，其實你就是那人口中的道尊吧？”
“三七......”程十九一時有點尷尬。
任三七繼續道：“其實我早就有感覺了。你看起來跟我們這些病坊的孩子，總是不一樣的。”
“你說程十九呀？”病坊主事是個身材略有些臃腫的中年人，此時正坐在幾案前理賬，聞言略擡了擡頭，“依稀是有這麽個人。”
石方巳問道：“你這裏可有記錄，程十九是何年何月所生，原本姓甚名誰？”
“這誰記得住。”病坊主事聳了聳肩，覆又埋頭去看他的賬本，一副懶得搭理的模樣。
石方巳倒也不惱，兩手只輕輕搓了個決，臨空往那主事頭頂一點。
那主事猛地渾身一震，目光瞬間呆直。
石方巳重覆道：“你這裏可有關於程十九的記錄？”
“有，有名冊。”病坊主事一板一眼道。
“取來。”
病坊主事當即起身，在術法的操控下，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只見他在靠墻的書架上找了一下，方才取出一本冊子，翻到其中一頁，遞給石方巳：“是這裏了。”
石方巳忙接過來，仔細看去，只見那上面寫著一行字——武德二年四月收男娃一個，年未成童，是為該年所收第十九個棄兒，起名程十九。
“不是武德元年？”石方巳一怔，覆又問道，“那時候程十九有多大？可是剛剛出生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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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漢長得可謂膀大腰圓，臉上一道刀疤將一邊眉毛分成了兩瓣，搭配上他眉宇間的戾氣，襯得他更加是兇神惡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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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嚷，大漢顯然是慌了，低聲呵斥：“住口！別吵吵！”
任三七哪裏肯聽，當即一嗓子嚎出來：“十九！快來！有賊人！唔......唔唔唔！”
大漢的反應極為迅速，任三七只覺眼前一花，面前已經沒有人了，大漢鐵鉗子似的手已經從後面制住了自己，一雙大手直接就捂住了他大半張臉，他甚至連一點聲音都無法發出來。
任三七驚得胡亂掙紮起來，可惜那燭臺早已“咕嚕咕嚕”滾到了一邊，他也只好赤手空拳地朝那大漢砸去。
可每一記拳腳砸出去，都好像砸在了銅皮鐵骨上一般，除了疼得他自己眼淚花兒止不住地往下流，那大漢竟是半點都不受影響。
任三七心中一時絕望，以為一條小命就要葬送在這個普普通通的清早了。
正在這時，耳邊傳來程十九一聲怒喝：
“吵什麽吵？大清早的，讓不讓人睡覺了？”
幾乎是與這聲暴喝同一時間，大漢敏銳地察覺到有東西朝著自己襲來，那動靜極其輕微，輕到他差一點便忽略了。
可也許是多年生死關頭，趟過來的本能，在那東西離他只有一寸之遙的時候，大漢沒來由地便覺得背後汗毛倒豎，他猛然一轉，將手中的任三七當做盾牌，朝著那東西推去。
接著，他自己卻是連退數步，以短刃橫在胸前，大喝一聲：“什麽人？”
程十九顯然是在睡夢中被強行吵起來的，他窩著一肚子的起床氣，瞇縫著眼睛，抱著膀子，就靠在神像邊，聞言沒好氣道：
“什麽人？從陰溝裏鉆出來，連你大人我都不認識了嗎？”
任三七在窒息中，被人猛然一推，面上便是被什麽小東西砸了一下，卻正是一張無字的符紙，他顧不得去管，連滾帶爬地撲到了程十九的身邊。
人還沒站定，便聽到了程十九這驚天動地的一句。
——需知道，唐時的“大人”一詞，指的可不是後世的官老爺，而是......爹。
當場駭得腳下就是一軟，心道：“乖乖，可不能如此激怒這賊人啊！”
誰料，下一秒耳邊便傳來大漢那有些發顫的聲音：“大大大......人，道道道......道尊。”
任三七詫異地轉頭看去，只見那大漢整個人好似被定住了一般，一雙銅鈴也似的眼睛寫滿了驚恐。
“膽兒挺肥呀，既逃出來了，不說找個老鼠洞躲著，竟還敢跑到我面前來撒野。”
程十九依舊是抱著胳膊，耷拉著眼皮，懶洋洋地倚在神像旁，那模樣顯然是絲毫沒有將面前的持刀強梁放在眼中。
任三七心中暗道：“還是十九厲害，這裝腔作勢，竟把這強人唬住了。”
任三七這麽想著，便也是訓練有素地轉到了程十九的側後方，熟門熟路地扮演起了他的小道童。
“說說吧，怎麽出來的。”程十九總算是將眼皮掀起來了一點，卻依舊是斜乜著那大漢。
“誒，誒！道尊容稟，我我我......小人......小人老實交代，小人不是逃出來的......”
任三七在一旁聽著，漸漸覺出不對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大漢，又看了看程十九，心中一種怪異的感覺再度漫了上來。
雖說程十九從小裝神弄鬼慣了的，扮起什麽人來，都是駕輕就熟，總是將人糊得一楞一楞的。
可這一次，任三七卻分明感覺到，身邊這個人，並不是在裝神弄鬼地虛張聲勢，而是——
他本就是那個擁有生殺大權的上位者。
想那大漢之前也是個梟蛇鬼怪，此時卻是要多低眉順眼，有多低眉順眼，只聽他繼續道：“是道尊......啊不，是石道尊將小人領出來的。小人就是給石道尊跑跑腿打打雜，不曾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原來此人竟是濁域封印之下的一個濁修，早年可以說是周行手中的幸存者。他見識過當年濁域京觀之威，是以對周行有種本能的恐懼。
雖然如今的程十九容貌已變，還頂著個少年人的身軀。
可是石方巳一早便告訴了他，這廟裏的乃是他舊主。
更何況，適才那張符紙襲來，帶起的風中，分明有著濃重的濁氣，那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錯認的，刻在魂魄中的，對道尊的惴栗。
“是大......石道尊叫你來此的？”一聽此言，程十九頓時傻眼了。
他昨夜並未睡好，直到東方漸白，才勉強墜入夢鄉，適才被吵鬧聲驚醒，他瞌睡兮兮的，腦子也並不是特別清醒，一見小夥伴有難，喝止那大漢幾乎就是本能。
他本想著，反正石方巳不在，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也無妨。反正鎮住了此人，要如何處理都不是難事。
可誰曾想，這濁修竟是石方巳的人。
這一下不就是相當於，在石方巳面前承認自己就是式溪了嗎？
程十九第一個念頭便是要殺了這大漢滅口，他手中已經不動聲色地扣住了一張符紙，便聽大漢繼續道：
“是，石道尊說他有事走不開，叫小人伺候道尊起居。”
程十九心中卻是一動：“他......不打算來了嗎？”
大漢點點頭：“石道尊說他有些事情，抽不開身。”
“是什麽事情？”
大漢搖頭以對：“這個小人屬實不知。”
可他話音剛落，便見程十九臉色一沈，慌得膝蓋就是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小人當真不不不不知道。”
程十九緩緩踱步到了大漢的面前，居高臨下地說道：“你聽著，我叫程十九，不過是此間一個無房無地的流氓而已，我也不認識你，更不是什麽道尊。你只有一個道尊，那就是石道尊。”
大漢聽著這番話，卻是一臉茫然。
程十九一身威壓更甚：“記住了嗎？”
大漢一個激靈，卻是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急忙應道：“記住了！記住了！”
“敢說漏一個字，那京觀之上，便又要多一具骸骨了。”
“不不不不......絕絕絕絕不敢說漏。”大漢磕頭如搗蒜，豆大的汗珠不住地，順著他眉間那道疤往下流。
“等一下，”任三七早看得楞了，此時突然反應過來，“你若是奉命來侍奉十九.....呃.....道尊的，為何我之前看到你的時候，你是提著短刀的？我一叫你，你不解釋，甚至還想殺我滅口？”
程十九此時原本已經轉過身體，想要跟任三七串串供，聽聞此言，卻又是慢悠悠地轉向了大漢，他也不說話，只從鼻孔裏發出一聲上揚的：“嗯？”當做問句。
“冤冤冤冤枉啊，小人只是想將朝食切一切，小郎君適才叫小人的時候，小人只是害怕小郎君吵醒了道......程郎君。石道尊吩咐過，程郎君起得遲，不可提前吵醒郎君，要小人先將朝食備好，煨在一邊等程郎君起來就好。”
程十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你滾吧。不叫你，不用進來。”
“誒！是！是！”大漢如蒙大赦，半刻也不敢停留，麻溜地就滾了。
程十九待大門一關，卻將那一身的威壓一收，笑嘻嘻地轉頭對任三七道：“我扮得厲害吧？”
然而任三七卻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他認認真真道：“十九，別忽悠我了，其實你就是那人口中的道尊吧？”
“三七......”程十九一時有點尷尬。
任三七繼續道：“其實我早就有感覺了。你看起來跟我們這些病坊的孩子，總是不一樣的。”
“你說程十九呀？”病坊主事是個身材略有些臃腫的中年人，此時正坐在幾案前理賬，聞言略擡了擡頭，“依稀是有這麽個人。”
石方巳問道：“你這裏可有記錄，程十九是何年何月所生，原本姓甚名誰？”
“這誰記得住。”病坊主事聳了聳肩，覆又埋頭去看他的賬本，一副懶得搭理的模樣。
石方巳倒也不惱，兩手只輕輕搓了個決，臨空往那主事頭頂一點。
那主事猛地渾身一震，目光瞬間呆直。
石方巳重覆道：“你這裏可有關於程十九的記錄？”
“有，有名冊。”病坊主事一板一眼道。
“取來。”
病坊主事當即起身，在術法的操控下，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只見他在靠墻的書架上找了一下，方才取出一本冊子，翻到其中一頁，遞給石方巳：“是這裏了。”
石方巳忙接過來，仔細看去，只見那上面寫著一行字——武德二年四月收男娃一個，年未成童，是為該年所收第十九個棄兒，起名程十九。
“不是武德元年？”石方巳一怔，覆又問道，“那時候程十九有多大？可是剛剛出生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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