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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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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北

周行一面隨著馬車搖晃,一面問道:“鹿娃,你可有想過,你這麽做是斷了沙家的財路。你不怕因此壞了你同沙家娘子間的感情?”

石初程晃了晃馬鞭,想也不想便搖頭道:

“沙家家大業大,這點利潤對他們來講,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可是這攘毒丹乃是所有妖靈都要用到的東西。她一家吃點虧,能造福萬千妖靈,怎麽看這筆買賣都劃算。再說了阿雪都說每次去偷莪株草都很危險,從此也免了沙家人的危險。阿雪不會怪我的。”

周行同石方巳對視一眼,心下都是一嘆,終是沒有就此再說什麽了。

沙漠沒有障礙,飛馬充分發揮了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優勢,很快便將他們帶到了鳴北林外。

那的確是一片黃沙中的綠洲,茂密的林子間,處處鳥語花香。

三人將馬車駕到綠洲中,直到被一個禁制攔住去路,這才停了下來。

石初程被派出去打頭陣。

周行只管背著石方巳,優哉游哉地跟在石初程後面。

“這不說的話,誰猜得出來這裏竟是在沙漠中。”周行一面好整以暇地看著石初程忙活著解禁制,一面同石方巳交頭接耳,全不顧石初程有多緊張。

“是呀,是個好地方。”石方巳讚同道,他一進了這裏,連原本幹燥到發癢的鼻腔都舒服了。

周行環顧了一眼四周,想是發現了什麽:“大哥,你有沒有發現......”

然而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卻見石初程回身,他早已急得滿頭大汗,五官都擰巴起來,將一根食指放在嘴唇上,提醒兩個‘拖後腿’的爹別出聲。

周行一見兒子這個模樣,忍不住就想要揶揄他幾句,剛要張嘴,石方巳卻是一擡手,從善如流地捂住了周行的嘴巴。

周行只好委委屈屈地噤聲,老老實實地跟在石初程身後。

三人就這樣悄沒聲息地走著,走過了樹林,跨過了沼澤,爬上了山坡,卻連一只小妖都沒遇上。

“阿爹啊,我怎麽感覺這裏不像是有大妖坐鎮的樣子。”石初程疑惑道。

周行點點頭,他早就發現了,這裏的確是半點妖氣都無,這不是兒子不讓說話嗎?

發現了這個事實,石初程終於也是放松了下來。

他們在山坡上轉了沒多久,便看到了成片的莪株草。石初程大喜,忙打開乾坤袋,往裏面裝。

直到石初程幾乎將所有的莪株草薅空,都沒有一個妖靈出來阻攔。

石初程大惑不解。

周行道:“說起來,這裏有大妖的消息傳得人盡皆知,可又有誰見過呢?”

石初程道:“原來這竟是沙家的一個謊言嗎?”

“無奸不商嘛,”周行側頭去看背上的石方巳,“大哥,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還真比月臨城舒服很多。”石方巳道。

“既如此,不如咱們就在這裏住下來吧,等月臨城那邊陣法搭好了,咱們再回去。”周行提議道。

其餘兩人都沒有意見,三人便在此間住了下來。

他們將術法化成的小屋,設在一處小河邊。

那小河寬不過一丈,深也不過膝蓋。石初程很喜歡這條小河,剛安置好了小屋,他便把褲子挽得高高的,迫不及待地踩入水中。

周行也背著石方巳從小屋中出來,一見石初程那撒歡的模樣,忍不住笑問:“鹿娃,你很久沒下河了嗎?”

“我都不記得上一次下水,是什麽時候了,”石初程愜意地浮在水中,只露出一顆腦袋,“月臨城中沒有河流,附近百裏也沒有河流。阿娘知道我想下水,曾經用術法給我造了條假的,光是維持一刻鐘就得上萬顆靈石。我後來就不讓阿娘弄那假河了。”

周行將石方巳放在河邊的石灘上,自己也坐在了對方身邊,狀似閑聊地開口問道:“鹿娃,你也在月臨城住了幾年了,你覺得自己過得開心嗎?”

石初程不知周行是何意,下意識點頭:“這裏有阿娘,阿雪。現在阿耶阿爹你們也來了,我也沒有什麽不開心的。”

周行見石初程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他字斟句酌道:

“我不是問這個,我的意思是——以前,咱們在錦官城住著的時候,你是以凡人的身份生活的。身邊也幾乎都是凡人。

現在呢,咱們住在月臨城,你不用掩蓋自己半妖的身份,身邊呢,也幾乎是妖靈或者是濁修,凡人反而沒有幾個。你感覺怎麽樣?更喜歡做人還是做妖靈?”

其實在周行同石方巳最開始的設想中,根本沒有讓石初程回歸異界的想法,他們想讓這孩子以人的身份來過日子。

然而事與願違,石初程到底無法逃避自己半妖的身份。將來究竟要做人還是做妖,還是得讓他自己想明白。

石方巳的心思也是一樣的,此時也關切地看向石初程。

石初程沈吟著走上岸來,坐在了周行他們的對面,才終於開口道:

“其實很早的時候,我就知道妖靈的身份地位低。只是那時候,我不過是個旁觀者,唏噓一下便也罷了。如今自己做了妖靈,才能感同身受。”

石方巳凝眉問道:“你在此間,乃是城主家的公子,誰敢欺辱你?”

石初程笑了一下,然而在兩個阿爹看來,他這個笑容多少有些勉強:

“明面上自然無人敢對我不敬,只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月臨城中的人,言談間總是輕視妖靈,擡高濁修。

可這些事情,你正兒八經提出來,人人都覺得是你沒事兒找事兒。當面他們的確不敢對我不敬,只是說,公子在這裏待的時間不長,還不懂這裏的人情世故。背地裏,卻說城主家的公子就是多事。”

石初程說著下意識地輕撫了一下自己的玄竅,也許是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憋了一肚子的話,此刻終於忍不住全都倒出來:

“我一直覺得自己身強體壯,力能扛鼎,可自從開始煉制虛壹果以來,就總感覺力不從心,修為也好久沒有進益了。有時候內息沒調理好,阿雪的濁息便在我的體內亂躥,那種難受——就好像一條毒蛇順著經脈到處撕咬。

我剛開始的時候,還不是很會調理內息,便經常吃這苦頭,我曾經跟阿雪抱怨過,可是她雖心疼我,卻也絲毫不能理解我的苦,只說讓我忍忍就過去了。”

嚴格來講,沙似雪不光不能理解,她的原話是:“個個妖靈都是這麽煉的,也不曾聽見別人抱怨什麽,等你多煉制幾顆虛壹果,便不至於如此嬌氣了。”

饒是石初程已經美化過了,這話依然聽得周行同石方巳眉頭緊皺。

“沒有濁修會感謝妖靈為他們煉制虛壹果,他們只會說,煉虛壹果對你們妖靈來說,也是有好處的。”

周行頗不認同地搖了搖頭:“煉制虛壹果,往大了說,是為了天地眾生,化濁息為清氣;往小了說,也是幫助濁修保持靈臺清明。這是大功德,如何只是對妖靈有好處了?”

“我記得,以前玄天臺有專人記錄這份功德。現在還有人記錄嗎?”石方巳忽問道。

周行一楞,尷尬道:“此事,的確是我玄天城疏忽了。以前的玄天臺的確會負責登記虛壹果的煉制,也給妖靈記功德。稍後我便將此事提上日程。”

石初程不知想到什麽,忽又一臉的羨艷:“說來濁修修煉的進度是真的高。我原本同阿雪的修為差不多的。可是自從我開始煉虛壹果後,修為停滯,阿雪卻是突飛猛進。眼瞅著我是追不上她了。”

石方巳嘆了一口氣,安撫道:“鹿娃,你現在是煉虛壹果的時期,比較特殊,不能修煉就不能修煉了,等你煉完了,再追上來就行。”

“哪裏追得上?濁修靠吞噬濁氣來修煉,進益的確更快,莫說鹿娃現在被虛壹果耽誤著,就是沒有這虛壹果,早晚也是要被沙娘子拋在後面的,”周行問石初程,“或者說,你想做濁修嗎?”

這一句話,把石初程徹底問茫然了,他原本就沒想清楚,他到底是要做人還是做妖靈。如今在加一個濁修的選項,卻叫他如何抉擇?

老實說,他現在在身份上的確是有些無所適從的。

周行嘆了口氣:“這些事情,我同你阿耶也沒有什麽經驗,無法幫你,倒是你阿娘,她做過妖靈又做過濁修,你可以同她討論討論。”

石初程訥訥點點頭。

周行見石初程還在怔忡,忍不住笑著撞了他一下:“知道了就去抓幾條魚上來,你阿耶都餓了。”

“哦,好!”

***

一家三口這一住就是半月。

等到他們估摸著,月臨城那邊的控水陣,應該差不多弄好了的時候,這才慢慢騰騰啟程往回趕。

誰料,快走到月臨城的時候,三人忽然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離月臨城越近,那血腥味便越濃厚。

石初程心中一緊,意識到不妙,連忙驅趕天馬加速狂奔。

石方巳有些狐疑地看向周行,見周行沒有任何表示,便也沒有說什麽。

馬車飛馳到了月臨城下,只見城外的黃沙地上有斑斑血跡,無數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在地上。

石初程握著馬鞭的手都在發顫,擡頭看時,竟見城墻上也有明顯的破損。

“連護城陣法都破了!阿娘呢?她會不會有事?還有阿雪......”石初程心思百轉,一時竟不敢往深了想。

正這時,他不知看見了誰,忽然眼前一亮,從馬車上一躍而下,急匆匆向前奔去,中途甚至絆在屍體上,啃了一口帶血的黃沙。

他卻似感覺不到疼,直沖到一個拖拽屍體的妖靈面前,拉住對方,一疊聲叫道:“闐闐!闐闐!”

“公子?公子安好。”聞闐闐見是石初程,忙丟下手中只剩下半拉的屍體,行禮問安。

她不知在這裏搬運了多久的屍體,身上早已塗滿了鮮血同腦漿,就地一躺,只怕跟她要搬運的屍體也沒有什麽差別。

“闐闐,這半月發生了什麽?月臨城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石初程雙手死死地鉗住聞闐闐的肩膀。

他的表情因為恐懼同擔心,一時顯得有些扭曲,渾不似平日的溫文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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