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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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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

岷山上的陣法一消,巨鼇當即失去支持,身形如放氣般開始縮小,倏忽間便只有適才的一半大,再無之前的威風,很快便寡不敵眾。

游青州瞅準機會,祭出捆仙索,想套住巨鼇的脖子。

可這巨鼇被困了多年,好容易再見天日,如何肯再陷入囹圄?它眼見著不敵,遂生出了同歸於盡的念頭。

巨鼇的翅膀再度張開——

雖然它失了陣法支撐,翅膀早沒有之前的千裏之廣,但也有百裏之巨。

它一扇翅膀,都安大堰的水便隨之拔地而起,一收翅膀,水便化雨而下,江水流至此處,盡皆升騰,下游竟一時斷絕!

這漫天的雨水劈頭蓋臉地打下來,竟打得眾人無法睜開眼。

於是沒有人察覺到,巨鼇趁著這個時候重重地噴出一口鼇息,那是他畢生怨念所化,在場根本沒有人能擔得住這積攢了近千年的怨氣。

一時間天上無數人中招,紛紛失去意識,墜落下來。

便是那戰鬥力最強的游青州、李鎮靖等人,被鼇息撲了一臉,也一時失神,墜下地來。

巨鼇見得手,脖子一扭便朝外飛去。

游青州暗道一聲不好,止住下墜之勢頭,亟亟念咒想要去追。

正這時,巨鼇忽然身形一頓,一個身影從它喉嚨中破出來,那竟是二郎!

二郎的皮膚大都被巨鼇體內的黏液腐蝕,看起來血肉模糊,連五官都難以辨認了。

他之前被巨鼇一口吞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他在巨鼇的腹中撐得好不辛苦,一度絕望。

可二郎韌性非常人可比,憋著一口氣。就是不肯放棄,終於等到機會破出來。

他一出來,傷口被雨水一沖,簡直痛徹心扉,可他卻沒有絲毫頹勢,一個筋鬥便站上了巨鼇的背脊,淩厲地甩出捆龍索,在巨鼇把頭縮進殼之前,精準地套住了巨鼇的脖子。

巨鼇被捆龍索套住,一時怒極,它開始死命往前沖,帶著雨勢往玉壘山撞去。

二郎心頭一凜,這畜生竟想玉石俱焚!

巨鼇縱然縮小了一半,也足以把玉壘山撞碎,屆時山腳下的大堰,當場就會被落下的山石掩埋,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也緩過勁來,沖過來想要施以援手。

可已經來不及了,巨鼇不顧自己縮不回殼中的鼇頭,直直地撞向玉壘山。

山崩地動!

巨大的碎石伴著狂風大雨,滾滾落下。

雨還在嘩啦啦地下,游青州抹了把臉,卻無法令視線更清晰一點,他厲聲嚷道:“水族呢?龍靈呢?都死哪裏去了?”

大堰一旦被掩埋,下游就全完了。

周行不在這裏,沒人能立時設計出一個控水的陣法來,即便有這樣的陣法,眼下這樣的局勢,哪裏又來得及布陣?

一個龍靈弱弱冒頭:

“我是龍靈,可......可這水我也無能為力。”

都安大堰的江水不過分出一個支流,就能灌溉億萬頃的農田,滿足整個平原的用水,主流卻絲毫不見減少,可見其水量之巨。

更何況都安大堰的上游是岷山,高低落差極大,出水口更是百丈懸江,水勢極為兇猛。

這樣的巨浪,不是隨便一個龍靈就可以控制的。

眼見著落石滾滾向著大堰而去,游青州無法,只好傳下令去:

“七政軍就地解散,都去下游救人,能救多少算多少。”

所有人都準備奔赴下游,只有二郎還站在死去的巨鼇背上。

二郎眷戀地看了眼玉壘山,他棲身多年的廟宇就在他眼前垮了,伴著山體滑坡,碎得沒了樣子。

他的記憶一直往過去飄,飄到很小很小的時候。

二郎從記事起,就跟著父親治水。那時候,他還沒有鐵臿高,父親便讓他跟著當地的百姓砍竹子、編石籠、搬石頭、捆榪槎。

岷山之水素來是蜀國水患的源頭,他們積攢了多年的經驗,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終於總結出了一套治水的辦法。

正當二郎父子挽起袖子,想要終結水患的時候,一場突如其來的入侵,將這一切都打斷了。

那年秋天,秦王嬴駟派司馬錯、張儀等人率兵自石牛道攻蜀,害蜀王於武陽,殺蜀國太子及諸臣於白鹿山。

綿延三百年、歷經十二帝的開明王朝從此斷送。[1]

二郎的父親也在這一場國破家亡的沖擊下離開了,老人家彌留之際,念念不忘的還是治水,他叮囑兒子,無論如何也要治理好水患。

“二郎,決山治水,非一夕之功,你切不可半途而廢。”

二郎爹留下這一句話便撒手人寰,他甚至沒有來得及聽到二郎含淚的承諾。

但他知道自己的兒子一定能做到,他的二郎在水邊長大,是最了解岷山大江的人,他們幾代人的積累,已經找到了治水的法子。

功成,似乎就在眼前。

可老人家忘了一件事,改朝換代之後,以前同他們齊心治水的壯勞力,都成了大秦的編戶齊民。秦法嚴苛,誰不要命了,敢荒廢田地,跟著二郎去治水?

那麽向秦王毛遂自薦?

莫說八百裏秦川路漫漫,即便是給二郎進了秦國王宮,他又如何能取信於秦王,讓秦王啟用一個亡國賤俘來治水呢?

二郎只好等了又等,足足等了一個甲子,自己也步履蹣跚了,才等到一個肯聽他說完治水良策的蜀郡太守。

二郎一見到李太守,就知道他跟之前的太守不一樣。

彼時的李太守也在為治水發愁,聽了二郎的治水良方,李冰大喜過望,認定二郎是治水高人,留下二郎跟自己一同治水。

“李太守是很好的人吶。”

二郎想起八百年前,那個黝黑精幹的郎君。

那時候巨鼇已經在玉壘山作威作福很多年了,見李冰等人前來治水,非常不悅,竟一口把治水的人都吞入腹中。

二郎命喪鼇口,想起治水之事尚未完成,死不瞑目,他的魂魄飄飄忽忽不知來到一個怎樣的所在,見到了一位白須老道。

那老道聽完他的冤情,賜給他劈山臿同伏龍印,讓他還魂繼續治水。

二郎帶著那劈山臿劈開玉壘山,用伏龍印將那巨鼇封印在離堆山底。那之後,他便一直守著這都安大堰。

“我坐享蜀中百姓八百載祭祀,今日當一並還了。”

二郎念起一個古老的咒語,一時間風消雨住、日月無光。

游青州等人還未走遠,見天色驟變,回頭一看,只見西北兩座山對立如闕,驀的迸發出一陣強烈刺目的光芒,似天門洞開,仿佛若見神。

“天彭闕?他竟開了天彭闕?”

游青州有些驚訝,他曾聽說天彭闕乃是元始天尊所立天門,天門開便是有人要登仙了。

可......天路不是已經斷絕了嗎?

當年二郎壽元將盡,那白須老道前來接引,對二郎道:“都安大堰澤被萬世,汝治水之功可比肩大禹,今汝壽元已盡,貧道前來接引汝直登仙道。”

“我登了仙,誰來守著這大堰?”

二郎問,他已經垂垂老矣,看起來比老道還老。

“當地百姓自會維護。”

“若是大鰲再走脫了,誰來管?”二郎又問。

“彼時當另有機緣。”

二郎搖搖頭,白花花的胡子跟著擺動:“那我不去,我要守著此間,直到魂魄消散的那一天。”

老道見此也不勸他,臨走將一道光打入天彭闕:“你若有一天後悔了,開此天門,還有登仙的機會。”

二郎沒有後悔。

天彭闕開,金光普照大地,整個都安的上空天朗氣清。玉壘山仿佛被點亮了一般,跟著發出耀目的閃閃金光。

“石頭!石頭飛起來了!”有妖靈驚叫起來。

埋掉大堰的巨石開始飛了起來,無數滾落的山石皆朝玉壘山飛去,嚴絲合縫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四散溢出的江水,也回到了河床中。

“不好,二郎君。”龍靈心中湧起一股不安的感覺,趕忙去尋二郎,卻什麽都找不到了。

二郎借了一把元始天尊的道術,讓山河歸位,他自己也在這燦燦金光中,散作一把陽光,融進了山川草木間。

玉壘蔥郁,大堰滾滾,金光普照,一切看起來都恢覆了正常。

周行就是這個時候趕回來的。

“主君!沒事了!大堰保下來了,巨鼇也死了!”

游青州奔到周行面前,已是喜形於色。

他自升了大司馬,行事總是提醒自己要穩重,今日劫後餘生,實在難以抑制興奮之情。

周行卻並沒有誇讚小徒一句,反而蹙眉而立。

游青州以為主君是惱自己不穩重,他收了笑容,打算嚴肅一點,再繼續匯報剛剛的情況。

可是即刻,游青州就發現不對,周行並沒有看向自己,他的目光犀利地在大堰之上游走。

“主君?”游青州猶豫地叫了一聲。

“巨鼇斃命了,它的怨氣是你們收拾的嗎?”周行道。

游青州一楞,他回身看向大堰:

“不曾收拾,可是適才天彭闕開,聖光普照,那怨氣想來已經消失於金光之下了。”

“我是怎麽教你的?萬物有來處,亦有歸處,怨氣可化解可轉化,怎麽可能憑空消失?”

周行想不到游青州竟疏忽至此,不由著惱。

“可......那怨氣確實不在了呀。”

游青州有些茫然,他又轉頭看了看大堰,的確一絲怨氣都沒有了。

周行心中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濃,他正想安排游青州去找那怨氣,忽然間識海劇震,他感應到自己留在濁域,守護封印的元神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有人想破壞封印!

周行一個激靈,整件事情在他腦中被連成了線,他終於猜到了不距道的意圖,可是只怕來不及了。

“式溪!”石方巳也趕了回來,見周行同游青州說話,便奔了來,“那小蛟不是鹿娃。”

周行回過身來看到石方巳,朝大哥伸出手來,臉上憂色漸濃。

石方巳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見周行面色有異,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

他是最了解周行的,周行這個人最是桀驁,便是泰山崩於前,都不放在眼裏,如今露出這樣的表情,定是發生了天大的事情。

石方巳加快步伐,朝周行走去,剛碰到周行的手,周行整個人都向他靠過來。

光天化日之下,心上人竟投懷送抱,還是當著下屬的面!

石方巳不知周行是何意,慌得幾乎手忙腳亂。

游青州見狀也要來扶,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他撓了撓頭,覺得這個場景有些怪異。

石方巳有意無意地擠開游青州,把周行環在自己懷裏,問道:

“式溪,怎麽了?不舒服嗎?”

誰知周行並不回答,反而沒骨頭似的,直直向下滑去,石方巳只好用力卡住周行腋下,不讓他觸地。

就在石方巳收緊胳膊的瞬間,他發現自己竟感覺不到周行的心跳呼吸!

石方巳呼吸一滯,他迅速抽出一只手,先後試探周行的鼻息脈搏,確認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那一瞬間他腦子“嗡”的一下,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在這個時候,地底傳來轟隆隆的響聲,不絕於耳,聲音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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