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兒

關燈
女兒

周行轉過身來,溫和地看向燕銜泥:

“這種被誤會是叛徒的滋味,我也嘗過。那時候崇光覺得我會反叛,想要殺我,啼鴉當時不過是個小小的掾吏,卻不懼威權,扛著壓力,數次公然反駁秋官司寇。”

這件事燕銜泥更加從來沒有聽說過,她看向主君,樣子顯得有些呆楞。

“你一定會以為我們的關系很好吧?”周行笑問,接著又搖搖頭,“其實我們那會兒根本不熟,我連啼鴉的名字都不知道。”

燕銜泥有些愕然。

“啼鴉為我說話,不是為了別的什麽,僅僅是為了維護她心中的道理。她是個非常有原則的人。那時候整個玄天臺都趨附於崇光的淫威之下,無人敢相信我,只有她肯說句公道話。”

所以周行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啼鴉會叛出玄天臺。

也是在周行的百般堅持下,終於打動啼鴉,讓她放下心防。

“最開始的時候,啼鴉不肯承認自己的打算,繞著彎兒給我送情報,卻不肯讓我知道背後是她,”周行同燕銜泥講起過往,“若不是我死皮賴臉地堅持撕下她的偽裝,那麽......”

那麽到最終,也沒有人會知道她啼鴉並沒有叛逃。她只會成為將來玄天城消滅不距道路上的一樁戰績而已。

幸好,幸好我們知道得還不算太遲。

***

石方巳自從那日受傷,便一直閉關修煉。

白魚一族把他們奉為貴賓,給他們提供了個十分舒適的客舍。

這日石方巳在床榻上打完坐還沒起身,門口便傳來聲響。

石方巳擡頭一看,是周行回來了,他這些日子總是早出晚歸,今日回來臉上猶帶著蓋不住的疲態。

玄天城五卿一夕之間去了兩卿,剩下三卿一個本就淡泊,一個不欲與周行爭鋒,周行便也只好大包大攬,每日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事情等著他拿主意。

周行脫了鞋,沒骨頭似的,一徑躺倒在石方巳身邊耍賴:

“這回我可真不管了,我把大司馬的位置讓給游青州了,把塗中景提拔為了大司寇,以後我就跟著大哥游山玩水,逍遙快活。”

石方巳笑道:“那邵則德死了,大冢宰的位置不是也懸空了嗎?你又派誰接任?”

周行聞言頓覺頭疼,他把腦袋埋到枕頭裏面,嘟囔道:“愛誰誰,反正我不管。”

石方巳見他耍賴,不由失笑,當□□貼地轉開話題:

“對了,那邵則德自爆後,向晚真人去了何處?”

“她跟邵則德元神相連,邵則德灰飛煙滅,她自然也神魂不存了,”周行有些扼腕,“這共魂咒,對契傒太不公了。大哥,你說她是怎麽想的?當初為什麽要把自己推入這樣的境地?”

“誰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心尖上的人遭罪呢?雖則不公,但如此一來,兩人魂兮相連,死生契闊,倒也不枉了這一段情,”石方巳感嘆了一番,又問道,“白魚一族新任的族長是那小妖燕支?”

他這幾日閉關療傷,對外面的事情並不清楚,這些也都是聽周行絮叨的。

“是呀,她解開水神陣,是水神唯一認可的人,同族自然信服,之前那族長偃月也不同她爭,我看白魚一族比之橫塘在的時候,倒是一團和氣,”周行把枕頭挪開,用胳臂把自己上半身撐起來,“現在看來,這一場爭鬥,大家都各有損傷,只有赤松國是大贏家。”

“怎麽說?”石方巳側頭看周行,他如今倒沒了之前邵則德面前護犢子的氣勢,眉目中有著說不出的溫柔。

“你還不知道吧?這燕支帶著白魚一族,投了赤松國。以後這綠無涯就是赤松國的地界了。”周行大概是覺得撐著太累,就地一滾,又躺了下來。

“我看最大的贏家應該是玄天城吧。”石方巳笑道。

“哦?”周行揚眉。

“玄天城原本六卿分職,各率其屬,如今這六卿之外,又多了一卿吧?”石方巳也學周行躺下來,兩人並肩抵足,“這赤松國就是玄天城新增的官曹,唐雩就是玄天城新增的一卿。”

周行瞇眼笑起來,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大哥明察秋毫。”

“如今赤松國實力尚不足,依附玄天城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以我對唐雩的了解,她不是一個願意永遠臣服的人。”石方巳提醒道。

“這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是權宜之計而已。我們騰不出手管妖靈,赤松國撇開了不距道,就別想抗衡玄天城。大家只好捏著鼻子暫時合作。”

這赤松國現下就相當於玄天城一個外懸的幕府,代為統領下界妖靈。

至於說將來此消彼長——

若是玄天城強了,自然會考慮砍掉赤松國這個建制,若是赤松國強了,必定要掙脫玄天城的轄制。

“我可是聽見人說,你同妖皇有私。”石方巳閑閑開口,他面上雲淡風輕,心底早就緊張到不行,豎著耳朵聽周行的回答。

“我跟唐雩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早就分手很多年了,如今也不過是利益相關才合作。”

“你無情,不代表人家也一樣吧?”石方巳還在試探。

周行冷哼:“她有情?當年冥海一役,她可是奔著要我的命去的。”

“何至於此,便是看在鹿娃的份上,也不該對你下此殺手。”

石方巳早就從周行口中知道了冥海一役的始末。

“跟鹿娃有什麽關系?”周行不解。

“那鹿娃的生母不是唐雩嗎?”

“自然不是!”周行有些錯愕,“大哥你怎會如此以為?”

“我只道這孩子也是水族,眉眼間又的確有些像唐雩。”

石方巳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從知道石初程是水族,他無數次暗中猜測孩子的生母是誰,今日終於忍不住在周行面前提起這個話題。

周行坐起來:“鹿娃的母親,大哥你也認識的,當年在陰司見過,就是那同唐雩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

“是她!我記得她叫白......”石方巳跟著坐起來。

“白霓。”

“是了,白霓,她果然不要這孩子了嗎?”

周行搖搖頭,有些氣惱:

“人都不知道去哪裏了,我這些年也不是沒找過,可私事也不好讓四隅堂出手,這麽多年楞是音訊全無。”

“你問過唐雩嗎?她們既然是姐妹,多少應該知道點什麽吧?”

“倒也問過,唐雩只說不知道她下落。看那架勢,她們姐妹之間也有齟齬,”周行一頭倒在枕頭上,“管她呢,咱們睡了吧,可累死我了。”

“好。”石方巳吹熄燭火。

石方巳不知道從周行這番話中,品出了對方怎麽樣的態度,似是有些心安,跟著側躺下來,卻舍不得合眼,就著一點月光,眼珠一錯不錯地看向一沾枕頭就墜入夢鄉的周行。

*

次日一早,周行從屋裏出來,卻見門前站了一地的人,赫然是玄天城的五卿,同七政軍的諸將。

這些人是來請求周行接受天官冢宰之位的。

周行本心是要推辭,可他心裏也清楚,他是躲不掉的。

整個玄天城,乃至於整個下界其實都心知肚明,玄天城只有周行能一呼百應,換成任何人都難以服眾。

周行萬般無奈,也只好在眾人的再四拜請下,接受了天官冢宰之位。那之後自然又是一陣繁忙。

等到他手上的事情忙完一個階段,終於偷得浮生半日閑。這日清早起來,他哪裏都沒有去,只坐在客舍堂中,為裏屋的石方巳護法。

外間忽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閉的木門被人用術法開了個小縫,一個小腦袋在門外探頭探腦。

周行一眼瞥到,眼睛一彎,幾乎瞇成一條縫,他朝那廂張開雙臂:“禺兒,過來。”

外面鬼鬼祟祟的正是唐比辰。

“阿爹!”唐比辰叫完又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瞧瞧,見無人,這才顛兒顛兒撲到周行懷裏,“阿爹,可想死禺兒了。”

周行把孩子抱在懷裏,一疊聲地哄了半天,嗔怪道:

“這麽危險的地方,你娘也讓你來。”

“阿娘說,我是水族承嗣,未來萬妖的皇,不可以怕危險的。”唐比辰把小腦袋往周行懷裏蹭,似是覺得有點委屈,聲音裏帶了點哭腔。

周行對著這樣的女兒,一顆心早就化作繞指柔,他忍不住揉了揉女兒的臉蛋,又拿額頭去碰她額頭。

“可是我不想當什麽承嗣吶,阿娘說,當承嗣就不可以給別人知道我阿爹是誰,不可以讓人知道我是半妖,可是!”她哽咽了一下,加重了語氣,“可是我就是想和阿爹待在一起吶。自從離開了濁域,阿爹你都不和我們住在一起了。禺兒可想你了。”

唐比辰越說就越委屈,眼眶憋得通紅通紅的。

“你明明說會常常來看我的,你騙人!你都好久沒來了,”唐比辰含淚控訴,肉乎乎的小拳頭砸在周行胸口,砸了兩下她又趴在周行身上,兩只小手緊緊摟住阿爹的脖子,“阿娘說,這次你也會在,我才來的。可蔽山姑姑她們又不準我在人前認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