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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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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回

“天路斷絕後,下界的清氣日漸稀薄,你們妖靈修煉也悠著點兒,切莫竭澤而漁。以後這種情況未必會少,多備些虛壹果,也可應應急。”

冥海一役的背叛尚未遠去,周行面對普通小妖還能和顏悅色,對著這赤松國的官紳,還真給不了什麽好臉色。

“是!是!小妖這都記下了。”城主誠惶誠恐,就差頂禮膜拜了。

周行卻連正眼都懶得給那城主,他側頭看向抱著孩子的石方巳,這才放柔了聲音:“大哥,咱們走吧。”

三人離開煙邈州又行了八百裏,入夜後,朗月高照,繁星點點。

石方巳同周行見這月色怡人,便沒有就地休息,而是選擇戴月趕路。石初程年紀小熬不住,早窩在周行懷裏睡得香甜。

他們如今在荒郊野嶺,前後不見人煙,只聞鴉聲陣陣,聽起來頗讓人瘆得慌。

兩人漏夜趕路,多少也有些倦怠,也是該著要出事。

平地裏一陣黑風驟起,挾著落葉砂石卷過,把這三人沒頭沒腦地一裹,不知要攝去哪裏。

乍然被卷進妖風中,周行卻仿佛禦風而行,他緊了緊手臂,箍實了懷中幼子,又拿衣袍兜住了孩子的頭面,自己則緊閉雙眼。

石方巳倉促間,也只來得及緊緊攬住周行腰桿,正要掐訣破這妖法,怎奈這妖風淩冽,風沙直往他眼裏嘴裏撲,他一則見不到施法之人,二則張不開口念訣,又不敢松開抱住周行的一只手。

如此情境,只怕三人被勁風沖散,無奈之下,只好暫且忍耐蟄伏。

他自己睜不開眼,只任由那風沙肆虐,卻不忘撩起衣袍去護周行的耳鼻。

周行驟然感覺面部風沙減弱,不由怔了一下,下意識地睜開了眼。

待得黑風止息,三人滾在地上,也不知道落到個什麽所在。周行落地就去查看懷中的鹿娃,見他毫發無損,方才安下心來。

石方巳四處查看一圈,回到周行身邊說道:“看起來這裏是個監牢,四面都沒有出路。不知是個什麽東西將我們攝了來。”

周行不嫌地上臟汙,反換了個舒服的坐姿,開始答疑解惑:

“此處名叫風回嶺,是個極為覆雜的所在。許多見不得光的勢力盤根錯節,如今都在這裏膠著——

有不願意被赤松國管著的大妖、也有想要坐大勢力的濁修。妖國管不了這裏,不距道不理會這裏,玄天城也分不出手來。如此,竟成了個法外之地。”

路線是周行定的,他既知此處兇險,能選擇走這裏,自然是有萬全的法子,護三人平安來去。

只是不知怎的,周行待在石方巳身邊,只覺得整個人都懶悖起來,他貓似的把眼睛一瞇,毫無心理負擔地和石初程組成廢柴小隊,只等石大哥給他們蹚開一條路。

這囚籠四面都是夯土,組成一個類似球形的泥巴洞,連出入口都沒有留出來,三人竟像是被活埋在土中一樣。

但奇怪的是,他們身陷土中,呼吸卻很順暢,完全沒有深埋土中的窒息感。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障眼法。

石方巳見這妖魔行事畏首畏尾,如此故弄玄虛,心中早已不屑,哪裏還耐煩在這裏空耗時間。

他早年也是個呼風喚雨的人物,這點雕蟲小技,怎可能困住他。只見他屏息凝氣,摒除雜念,放出神識去探查周邊。

周行帶著石初程坐在泥巴地裏,眼巴巴地望著他,見石方巳忽然定下來,似是找到了陷阱中的破綻,接著掐了個讓人眼花繚亂的手決,末了往前一指,一道利劍似的炫光向前射出。

“破!”

隨著石方巳一聲厲喝,他面前的土墻應聲一震,旋即土崩瓦解,撲簌簌地往下落著泥巴,老老實實地露出後面的通道來。

石方巳神態一松,回過身向周行伸出手,要拉他起來。

周行太爺似地遞出手去。被伺候的......不是,被罩著的感覺真好。

石方巳右手祭出一口青龍環首刀,左手拉著周行,把他護在身後。

父子三人一前一後借著昏暗的光線向前走去。

只見那洞後面是個幽深的通道,通道兩側竟全都是牢籠,裏面關的有妖靈,也有凡人。

妖靈盡皆被禁錮住妖力,妖腹中卻有亮光一明一滅。

石初程瞪大了眼睛,問周行:“阿爹,他們的肚子為什麽發光呀。”

周行輕輕擼了把石初程的後腦勺,答道:“是在煉虛壹果,這虛壹果的煉制需要,妖靈以自身內丹為基,以玄竅為容器,以心血澆註。喏,就像你看到的那樣。”

石初程露出同情的目光:“他們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

“當然痛苦。他們眼下這種煉制的法子,是在竭澤而漁,到修為耗盡,等待他們的,便只有死路一條。”

石初程聞言,嚇得往周行懷裏又縮了縮,抓著阿爹的衣襟悄聲問:“咱們能救救他們嗎?”

周行眉眼彎彎地看向石方巳,“大哥,咱們能救他們嗎?”

石方巳頷首,“自然。”言訖,他長刀一揮,限制這些俘虜的禁制應聲而破。

他們就這麽一路走,一路將那些俘虜放出來。俘虜們原以為逃生無望,誰料今日被救,個個感恩戴德,跟著朝外走去。

通道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正進了個洞府。

只見這洞極為寬廣,曲水流觴橫貫洞府,花瓣朵朵順水而下,溪水上架著一座小小石橋,旁邊石桌石凳擺放整齊,上面放著時令蔬果。

再往裏走,還有石幾石塌,各類家私一應俱全,是個洞天福地,想來是這洞主平日居所。

他們離開這個洞府,轉頭進了對面的通道,這裏面通道盤根錯節,覆雜無比,一行人好容易走出通道,又進入了一個洞天福地,仔細看去,卻和之前的洞府別無二致。

眾俘虜皆有些慌神,人群裏發出嗡嗡的聲音,不知議論些什麽,石方巳蹙眉撇過來一眼,駭得這些驚弓之鳥登時噤若寒蟬。

石初程坐在周行臂彎裏,緊緊拽著周行衣襟,疑惑地問道:“阿爹,咱們這是在走迷宮嗎?”

周行一低頭便看見石初程剛剛被妖風吹亂的頭發,忍不住揉揉他的小腦袋,直把亂發揉成雞窩,方回應道:“這不是走迷宮,這叫鬼打墻。”

石初程聽不懂什麽叫‘鬼打墻’,被個‘鬼’字嚇得把頭埋進阿爹懷裏。

石方巳哂道:“我說這牢籠為何如此容易破開,原來是在這裏等著我們。”

周行不急也不躁,笑著對石方巳說道:“看來又要讓大哥受累了。”

他這一笑,便如春雨撒進戈壁,連石縫裏都透出生機,石方巳心中一時豪氣萬丈,哪裏在乎這點辛苦。

他把周行二人護在身後,手中運刀如飛,刀風呼呼如嘯,刀影仿佛殘月,直向著那虛空劈去,一路勢如破竹,生生從裏面將這幻相破開一條通路。

眾俘虜見此不禁大喜過望,紛紛跟在三人後面魚貫而出。

誰知剛跨出幻相,腳下便是一空——原來這山洞處在山澗上的半山腰,眾人沖出來就已在半空中。

眾人還沒搞清楚情況,迎面又撞上一團棉花似的東西。

猝不及防之下,眾人只能順著這棉花咕嚕咕嚕向下滾去。

大家滾得七零八落,石方巳怕長刀誤傷,只好收了刀,調整姿勢盡量護住周行頭腳。

待得落地,眾人四顧茫然,正不知遇上一個什麽妖魔,足下的大地卻在這時候動了。

“這是什麽?”有人驚聲尖叫,“這不是地面!”

眾人駭然低頭查看,這才發現,足下哪裏是什麽大地,他們落在了一只巨大的手掌上。那手掌之大,幾乎能把這些人單手攏了。

石方巳順著手臂的走向看去,只見手臂是從山澗下面伸出來,接在那坨巨大的棉花身上的。

就這麽一眼的功夫,手掌上升得越加快了!

眾人站立不穩,紛紛摔倒在地,想要一躍而出,誰知一經粘上這棉花,便牢牢陷在棉花裏,掙紮不出;有膽子小點的,嗷一嗓子便叫出來,尖叫與哭泣聲此起彼伏。

反而是石初程這孩子,老老實實地扒在阿爹身上,不哭也不鬧。

周行按了按被嚎得有點耳鳴的耳朵,他見這棉花一樣的東西頗為柔軟,竟幹脆找了個舒服的睡姿躺下來,一派的優哉游哉。

石方巳卻早已橫刀在手,穩穩立在那裏,向那巨大的棉花墻看去,卻看不出是個什麽妖法。

及至那手把眾人舉得老高了,石方巳才看清,原來這東西有著類似人的五官,身體肥碩異常,肚子大得像塞了一座山,整個身體幾乎填滿了山澗。

眾俘虜不意對手如此龐大,個個駭得驚慌失措,強打起精神要同這妖怪同歸於盡,怎奈被禁錮已久,又透支靈力煉虛壹果,哪裏還有多少戰鬥力。

此時一陣風來,這山一樣的身體居然跟著晃動起來。

石方巳心下頓時了然——這妖怪竟是紙做的,也不知道是供奉哪裏的偶像,跟著神主受多了香火,居然也成精了。

這時那紙怪已經把眾人舉到自己眼前。

這怪在此間無法無天慣了的,何曾遇見過敵手,當下也沒把這群人當回事,大嘴一張欲要一口吞了,當夜宵吃。

見他要吃人,石方巳目光中透出一抹殺意,旋即把刀換到左手拿著,右手掐了一個法印,口中默默唱念,一股極為耀眼的火焰自他周身冒了出來。

他站在火中仿佛浴火而生,恍惚間有如火神附體,他擡起右手,指尖隨之發出一道火光,直奔那妖怪大張的口中而去。

那紙做的身體哪裏能抵禦這熊熊業火,瞬間就燎燃了一大片,那怪物驚慌之下,拿手去滅火,把眾人就勢扔了出去。

眼看著周行和石初程又要掉進山澗,石方巳暗道一聲不好,向著周行直撲了過去,勾住了他的腰桿。

可帶著人又無法高飛,且飛且降,最後落在山澗下的溪流邊。

此時再向那妖怪看去,只餘一團火焰,在空中飄舞。周行瞇眼看去,由衷讚道:“大哥這火放得漂亮。”

石方巳斂去眼中厲色,哪裏還有剛剛殺神附體的駭人樣子,他哂道:“這小妖靈修為不高,倒會裝神弄鬼。”

他二人歷慣兇險,哪裏把這小場面看在眼裏,不想卻苦了石初程這小崽子,這又是摔下山崖,又是差點被妖怪吃進肚子裏,石初程宛若噩夢一場,此刻回過神來,才“哇”的一聲哭出來。

見孩子哭了,石方巳同周行剛剛面對妖怪的臨危不亂頓時丟到爪哇國去了,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哄孩子。

三人這一番折騰,此時都已灰頭土臉,石初程更是哭得像個花貓一樣。

石方巳摸摸兜,之前的帕子不知道哪裏去了,他只好撕掉自己的衣服下擺,走到那溪水邊,擰了把水,給孩子擦臉。

周行坐在旁邊,動也懶得動一下,學著石初程的樣子仰著頭,“大哥,還有我,給我也擦擦唄。”

看著周行這幅賴皮的樣子,石方巳狀若無奈地搖搖頭,嘴角的弧度卻怎麽都壓不住,他用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寵溺語氣道:“怎麽跟小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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