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城

關燈
回城

石方巳凝眉:“這是專門針對不周弟子的暗殺。”

周行頷首:“正是,因為這個我也不得不隱姓埋名,編造了一個假的身份。幸而我當年因著是偷溜下山的,不敢在玄天臺登記姓名容貌,是以並無太多人知道我的身份,便是認識我的同僚,大多也都隕落,倒也一直沒有被識破。我倒是一直想抓出幕後主使,數次拋出誘餌,抓到的最多是一些死士,始終無功而返。”

“那你隱瞞身份重新加入玄天城,豈不是只能從低做起?”石方巳看著周行,說起過去的事情,周行的眉便沒有松開過,他想要伸手幫周行撫平眉心,可最終還是克制住了。

“自然是從低做起,亂離人哪裏還敢奢望誰對我青眼有加?”周行自嘲一笑,笑容中卻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慘然。

“你又何必自貶,憑你的才智修為,到哪裏不會脫穎而出呢?”石方巳由衷道。

周行想說什麽,最終也只是苦澀一笑,數百年的風刀霜劍,豈是一兩句話能說清的。

路漫漫兮,猶有盡時,兩人終於到了玄天城外。

石方巳上一次到此已是數百年前,他擡頭看去,當年的不周仙山早已不見蹤跡,留下的只有一個高逾千丈的方形山墩,山頂直插雲霄。饒是只剩下一個底座,其雄壯高聳也讓人蔚為觀止。

他正自感嘆,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老一小兩個聲音。

“主君!”

“阿爹!”

石方巳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頭頂紮著小揪揪的幼童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直往周行奔來。一看到那孩子,周行緊皺的眉終於舒展開來,他彎腰把孩子抱了起來。

又有一個戴著冪籬的老嫗朝這邊行來,只見她渾身裹得嚴嚴實實,不見一寸肌膚,行至周行面前,躬身行禮。

正是骨白帶著鹿娃前來。

原來那日鹿娃醒轉,見骨婆婆無恙,還以為自己只是做了噩夢一場,也就不再害怕骨婆婆。

周行一看骨白這模樣,哪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那邪神尚未找到,骨白想來是真氣紊亂,肉身難以維持,想是怕嚇著鹿娃,這才把渾身都包裹了,帶著鹿娃來尋自己。

“小骨,鹿娃就交給我,你先回山,這些日子不要下山了。那邪神我會繼續追查,你無須擔心。”

骨白心知主君為自己的事情奔馳千裏,如今還要繼續奔波,心中感動,卻礙於有生人在場,不好多言,只領命而去。

周行回過頭來,卻見石方巳臉色不是很好。

周行只道石方巳因為之前的祭臺身體其實並未覆原,遂關切道:“大哥,你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石方巳這才收斂神情道:“無妨,這是你兒子?”

“是呀,這是鹿娃,鹿娃叫石伯父。”

鹿娃見了生人有些靦腆,他一邊往周行懷中縮去,一邊小聲叫人:“石伯父好。”

“對了,大哥,這玄天城遍布邵則德的識海,你如今身上邪神氣息尚未去除幹凈,只怕一進去就會被察覺。”

“那我在外面等你。”石方巳從善如流。

“行,那你幫我照看一下鹿娃,”周行聞言也不客氣,順手就把鹿娃塞進石方巳懷裏,再揉揉鹿娃的小腦袋,“乖乖聽石伯父的話,阿爹一會兒就回來。”

周行話說完,就匆匆奔向玄天城,幾個呼吸間便消失不見了。

留下這一大一小面面相覷。

石方巳一代豪梟,早年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跟小崽子這物種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孩兒,一時有點發愁。

鹿娃也有點發懵,他歡歡喜喜來尋阿爹,怎麽忽然就被轉手了呢?如今阿爹不見了,骨婆婆也不見了,只剩下這個看起來好兇的伯伯,鹿娃有點瑟瑟。

*

自大司馬周行“殉職”,七政軍便由游青州獨挑大梁,可兵權在握並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麽風光的事。

他作為七政軍麾下太陽師的師帥,暫代大司馬之職,名不正言不順,下面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等著揪他的錯。

回到玄天城,個個長老資歷都比他高,他見誰都要低一頭。

今日回來述職,又被天官冢宰邵則德著意敲打一番。

當年大司馬在的時候,這些長老哪個不是夾著尾巴做人,便是真有什麽,都有大司馬擋了去。他作為師帥,只管打仗就好,哪裏需要同這些老狐貍虛與委蛇。

可如今再也沒有一個可以給他們這些將領承擔壓力的主君了。

游青州心中郁悶,著意避著人走,不知不覺就來到藏書樓。

他心裏面念著他的大司馬,也許是心誠則靈,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可是,那個人明明已經戰死沙場了呀!

游青州一時怔楞,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夢中。

可那個背影他如何會認錯?

那可是帶著他東征西戰的主帥,手把手教他如何禦敵布陣的恩師。自從游青州加入七政軍,數百年來,每一次出征,他都跟隨在主君鞍前馬後。

如今,再一次看到這個熟悉的背影,游青州楞在那裏,心緒起伏不定,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中了幻術,卻又忍不住走近一點,想要看個仔細。

是的,他沒有看錯!那就是他的主君!

游青州心中狂喜難以自持,他小跑幾步奔過去,“撲通”一聲叩拜在周行面前。

“末將游青州,叩見主君,”游青州擡起頭來,眼淚早已糊了滿臉,“主君,我......我真以為你不在了。”

可憐游青州也是身經百戰的一員大將,此時在周行面前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行正在書架旁忙活,見游青州如此也是百感交集,他彎腰將游青州拉起來。

二人敘過別情,這才說起正事。

“戰事上可都順利?”周行將手中竹簡塞回書架,又拿下一卷。

游青州抹了一把臉,止住哭聲,將這一年的戰況一一匯報。

“總而言之,咱們現在是勢如破竹。”游青州多少有些求誇獎的心態。

誰料周行聞言非但沒有誇他,面色反而一沈:“既然勢如破竹,那為何不乘勝追擊,哪有仗打到一半就撂下回家的道理?”

游青州搓搓手,面露難色:“實在是糧草耗盡,法器裝備都壞了不少,不得不回來。”

“是補給出了問題?”周行皺眉。

游青州不住點頭,露出一臉的委屈:“自從您......走後,後勤補給這塊,一直有些問題。”

周行冷哼一聲,把竹簡往書架上重重一磕:“這曲則泉逮著機會就出幺蛾子。”

如今的玄天城同當年的玄天臺一樣,分為天地四時六官。由六卿分職,各率其屬。

天官冢宰統攬一切,地官司徒負責財政,春官宗伯負責授徒,夏官司馬管軍事,秋官司寇管情報,冬官司空管營造。

統籌軍糧軍費,以及分發法器丹藥,皆是由地官負責。

這曲則全便是地官司徒。

游青州趁機給大司徒上眼藥:“我就一師帥,大司徒哪裏把我放在眼裏。數次求見大司徒,人家連門都不給我進。主君回來就好了,有主君在,從此咱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見他如此,周行有些恨鐵不成鋼:“現如今你代管七政軍一應事務,遇事總得自己立起來,總想著我回來幫你頂著,幾時自己才能頂門立戶?”

游青州挨了老上司的批評,不由赧然地低下了頭。

“至於軍糧軍備一事,且不與他爭執,我自有計較。”說著便如此這般同游青州交代一番。

他一番安排聽得游青州瞪大了眼,心中驚訝無比,但出於對老上司的信任,游青州沒有說什麽,只點頭答應下來,之後又再三請求周行歸位。

周行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勸:“如今濁域已然封印,這不距道的力量來源都已經切斷了,收拾剩下的宵小,於你而言並不難。”

他二人正在談話,卻有一個渾厚蒼老的聲音響起。

“是阿行回來了?怎麽回自己家來還偷偷摸摸的。”那聲音飽含的感情仿佛一個翹首以盼的長者,終於盼得游子歸來。隨著話音的落下,書架後轉出一個華冠鮮衣的長老來。

“大冢宰。”

周行、游青州沖他行禮,來人正是天官冢宰邵則德。

邵則德對游青州溫言道:“我同大司馬說句話,你且在外等候。”

“是。”游青州口中應著,卻不挪腳,只看向周行,待周行點點頭,這才離開閣樓。

邵則德身為天官冢宰,玄天城名義上的領袖,被人當面無視,卻不見半分慍色,他含笑目送游青州離去,這才回過頭來看向周行,端的是個讓人如沐春風的敦厚長者。

“這些日子你不在,青州到底是缺了歷練,搞得手忙腳亂的。七政軍還是得你來坐鎮才好。”邵則德皮膚有些黝黑,方額廣頤,鬢發卻早已斑白。

“青州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他的能耐我清楚,如今正到了讓他擔起重任的時候了。”

“只有一個青州那哪裏夠。我老了,玄天城事務繁多,修為也耽誤了,許多事情力不從心,還需你們來助我一臂之力,”邵則德言辭懇切,“至於冥海一役的內鬼,我已叫人去查了,那洩露消息的奸細如今便壓在我玄天城大牢之中,等候你的處置。”

“何須等我處置,有大冢宰坐鎮,我有什麽不放心的。”周行卻不領情。

邵則德嘆一口氣:“阿行,我知道你委屈,但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還是回來吧,七政軍需要你。”

“蒙大冢宰擡愛,下官惶恐,只是下官實在力不勝任,還請大冢宰另尋高明。”周行依舊油鹽不進。

邵則德終於沒了耐心,白胡子給周行氣得一抖一抖的:“我玄天城上下,三百載竭力殺賊,成敗便在朝夕,阿行,望你以天下蒼生為念,切莫任性。

再者不距道將滅,萬妖又起,可謂按下葫蘆起了瓢,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你又怎可甩手而去!”

周行不冷不熱地回道:“大冢宰這是哪裏話,當年大變後,是大冢宰您在廢墟中重建玄天城,如今玄天城少了誰都可以,唯獨您是不可少的。”

饒是邵則德素來養氣功夫上佳,聞言臉色也忍不住一僵,一時分辨不出周行這話是真心恭維他建城之功,還是諷刺他多年以來屍位素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