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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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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倦

隋開皇元年二月  朝徹溝蝕餘洞

山穴的深處,一道裂口直插地心。

地下的濁氣湧上來,到了地面卻不知道被什麽一阻,左右不得突破,憤然之下爆發出極大的威力,竟將四周的石頭都融成了汁。

巖漿紅彤彤的一片蔓延開來,卻被一道白光堪堪圈住,形成了一個連魂魄都能融化的“火泉”。

洛鳴泉在“火泉”前來回踱步,時不時急躁地往裏頭探探腦袋,直到火泉中傳來了一道極輕微的呼吸,洛鳴泉這才松口氣。

他松懈下來,方覺得有點疲倦,於是往身後石墩上一坐。

可他還沒坐穩當,一個聲音就從火泉中傳來——

“你說你撈我幹嘛,何苦費這事兒。”

聽聽,聽聽!多忘恩負義的話!

洛鳴泉剛松下來的一口氣噎在半空,頓時覺得自己的一腔真情都餵了狗。他跳將起來,沖那火泉嚷道:

“你道自己還是當年嗎?你如今真身已失,哪裏扛得住冥海冰寒,不撈你,你就連魂魄都凍成冰,碎成渣了!”

洛鳴泉甩甩袖子,想起之前的兇險,再見對方這態度,不由怒火中燒:“你便是真要找死,也別捎帶上我羅酆山!”

洛鳴泉的一通發作只等來火泉中咕嘟咕嘟一串氣體上湧的聲響,他終是忍不住探頭朝那火泉看去。

那滾滾巖漿中隱隱能看出來,一個東西正在以某種詭異的姿態迅速凝聚,那東西吸收了火泉的力量,開始拉長、變形,漸漸的竟有了四肢,五官。

那東西居然是個人!

不,應該說,那人竟在這能融鐵化銅的巖漿中,捏合塑造新的骨肉。

可血肉重塑哪裏是什麽輕巧的事情呢?

巨大的痛苦撕扯著周行的神魂,痛得他一時接不了話。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不久前——落入冥海的那一刻。

『落水的明明只是他的魂魄,可是他卻分明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寒冷。那幽冥之水像是要浸透他的三魂七魄,一時間連無形的魂魄都凍住了。

有那麽一刻他真的想,就這樣結束了吧,所有的擔子就此解下,三百年來的恩怨就此結束。

周行身為玄天城夏官司馬,率領著麾下七政軍,同為禍人間的不距道爭鬥近三百年。

曾經氣焰囂張的不距道,在七政軍的淩厲攻勢下節節敗退,一步步被趕出人境,最終退守冥海。

周行率領七政軍在那九幽之地布下引雷陣,想要借助天怒的力量將不距道一舉殲滅。

大戰一觸即發,然而正在此時,周行卻發現這引雷陣被人做了手腳。

那本該劈向不距道的雷霆卻將矛頭對準了冥海的所有生靈!

這是有人想要交戰雙方在此同歸於盡!

陣法一經啟動,要停止已然來不及,千鈞一發之際,周行勒令麾下即刻回退。好巧不巧,就在此時,赤松盟派兵增援七政軍,妖軍堪堪將退路一堵,七政軍便錯失了撤退的最佳時機。

引雷陣的威力無可抵擋,道道驚雷毫無差別地攻擊著敵我雙方。

不距道絕處逢生,沒命地反攻;赤松盟初來乍到,尚搞不清狀況,只會裹亂,黃泉之中頓成亂局。

九幽之地彌漫的殺氣,裹挾著殺戮的罪孽直沖霄漢,激得那雷暴閃電更加肆虐,隨之便掀起冥海的滔天海嘯,眼看要將所有人都裹進去。

冥海的水匯聚於極陰之地,能將靈魂都凍裂。

即便在場的將士修為皆不低,可到底都沒有脫去肉身凡胎,一旦被裹挾進去,也定然神魂不存。

情勢危如累卵,周行當機立斷命令師帥游青州率眾撤退,而他仗著自己修為高深,以一己之力暫時鎮壓住嘯叫的怒濤,好歹給大家爭取了撤退的時間。

七政軍終於退出危地,而他自己卻也力竭落入了冥海。在落入冥海的一瞬間,他的身體便好似飄雪入水般,倏忽間便化為無形,魂魄卻被這至陰的水凍住,一時難以脫身。

......亦或者,他本也不想脫身。』

火泉中骨肉漸漸成型,翻滾著的紅色巖液中一雙修長白皙的手臂伸出了“水面”,緊接著一個人冒了出來。

洛鳴泉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他這才側過身不再看向周行,擺出一副橫眉冷對的姿態。

周行緩緩起身,拾級上岸,周身仍有孽火跳動,仿佛帶著自地獄歸來的煞氣。

那是一個極為俊朗的男子,五官深邃,眉飛若雄鷹振翅,鼻峰如山巒高聳,只一雙眼睛被地火染紅,平添了幾分邪性。

周行隨手抹了把臉,卻抹不去眼底濃重的倦怠,只聽他道:“便是這冥海水真的洞穿了地府,你那羅酆山也沒那麽容易遭殃。”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區區冥海而已,我堂堂羅酆山聖哪裏看在眼裏。我說的是黃泉下的濁氣,自三百年前潑天大變,不距道便從中獲取力量。

年前你用自己的元神封印濁氣,方才算斷了不距道的後路。可是你既已失了元神,如何還不珍惜自己,竟險些讓自己落入魂飛魄散的境地?”

洛鳴泉想是真的怕了,此刻提起來依然心有餘悸,他苦口婆心道:“你之前那副身體不過也是和如今一樣禁術所塑,冥海之中如何能夠保全?我若是到得晚些,你......你叫我如何同你師尊交代?”

周行卻道:“我都是死過幾次的人了,這次要是真回不來,那便是上蒼垂憐,讓我解脫了。至於我師尊,都幾百年不見蹤影了,只怕早就元神寂滅了,你何須同他交代。”

周行說這話的時候,周身依然浴火,他身上的火苗似乎有了靈魂,正以某種神秘古樸的紋路跳躍著。

洛鳴泉聽到他這不恤己身的話,更是氣結:“好!好!好!便如你所說,你自己死不足惜,可你一旦灰飛煙滅,那封印哪裏還保得住?屆時這下界只怕又是一場生靈塗炭。”

自天地初開以來,輕清上揚,重濁下沈,清氣聚集的九重天成了仙境,濁氣聚集的九幽境便成了濁域。

上界仙人以諸妙法對濁域設下層層禁制,又立玄天臺督管下界,自此三界安穩。

可總有人想要顛覆這規則,想要重塑三界秩序。

他們聚成一團,號稱“不距道”。

不距道徒千方百計打破了濁域禁制,源源不斷的濁氣帶給他們力量,於是他們借此傾覆不周山,斷了天柱,致使九天與下界的聯系中斷,上界仙境從此便成傳說。

他們以為從此可以為所欲為,可以把整個下界都變成毫無生機的魔羅道。

一開始也的確是這樣的,天地正道乍逢危難,無數大能在大變中仙隕,人境成了不距道的地盤。

他們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占領的地方全都變成了濁境。

然而,這些不可一世的邪魔萬萬沒想到——

玄天臺倒了,茍活下來的玄天僚佐竟又在廢墟中,重建了玄天城,悍不畏死地緊緊咬住每一片凈土。

三百年來,雙方戰爭不斷,死傷無數。

直到周行幾乎付出九死一生的代價,以己身為陣眼,以元神為媒介,將濁氣重新封印。

不距道失去力量來源,在七政軍淩厲的攻勢下,且戰且退,眼見著再無卷土重來的能力。可這最為關鍵的一戰,竟又出了這樣的變故。

周行披上衣裳,身上的火焰隨之熄滅,只剩眉間一抹火紅依舊跳躍,帶著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

“能做的我都已經做了。若真有那一天,清濁之氣再度混合,天地覆歸混沌,宇宙重陷洪荒,那也是氣數如此。”

洛鳴泉聞言也覺無奈,他自然知道此事千難萬難,這些年虧了有周行力挽狂瀾,換作別人怕只能徒呼荷荷。

他二人相識於大變之前,洛鳴泉尚記得,剛剛下山時的周行原是個多麽能搗蛋闖禍的人,卻不想一朝天地巨變,妖族崛起,群魔亂舞,同門盡皆殉道。

周行一夕之間幾乎失去所有的親朋舊故,不得不以一己之力承擔起師門的重責。

洛鳴泉想說你何必妄自菲薄,蒼生有你已是幸甚,話到嘴邊卻硬生生轉了個彎,變成了:

“可惜了,這次冥海一役眼瞅著就能把不距道的先天五旗滅幹凈,誰知有這變故,差點把七政軍都搭進去。”

周行剛剛在石凳上坐定,聞言眸中厲色一閃而過,冷冷道:“自然有人不願意我們滅盡不距道。”

洛鳴泉一驚,不由走近兩步,問道:“照你說,這次不是意外?是有內鬼還是......?”

周行面上一時陰晴不定,他想說什麽,終又止住了。

周行如何猜不到這背後的陰謀?

『當他意識到陣法被人做了手腳,當他看到赤松盟好巧不巧此時出現,堪堪擋住他們撤退的後路,一切背叛與陰謀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那一刻的他心膽俱裂,幾乎難以自持。

可他是三軍統帥,萬千將士的性命都系在他的一念之間,那個時候不允許他有無用的情緒。他只好拼著搭上自己的一條命,盡可能給七政軍撐起一條撤退的路。

當最後一個玄天軍士撤離冥海,周行強撐著的一口氣終於松了,那一刻他是真的心灰意冷。

三百年來他舍己為公,匡扶天道,又得到了什麽呢?

妖靈怪他斷了自己生路,不距道怨他礙了自己登天之路,就是本該和他並肩作戰的同道也覺得他獨斷專行,阻了自己的青雲大道。

到頭來他竟是孤苦伶仃,左右連個可以靠一靠的肩膀都沒有。

周行四顧茫然,頓生厭世之心,只想長眠於此,由這浪頭把他帶去哪裏都好,可那殺千刀的老天爺卻不願意就此放過他。

冥海臨著羅酆山,那羅酆山腳踩著黃泉,頭頂著後土,是撐著這九幽地的支柱。

家門口的動蕩自然驚擾了羅酆山山聖,洛鳴泉被擾了清靜,老大不高興地趿著鞋出來查看,當場給冥海肆虐的浪頭拍得一個趔趄。

那時冥海水勢滔天,若放任它溢出去,便是地獄都要洞穿,這黃泉之下乃是當年盤古開天地時下沈的濁氣,一旦這濁氣失控四溢,天地便將崩塌,三界便會再度歸於混沌。

洛鳴泉費了老鼻子力氣,才讓冥海覆歸平靜,一轉頭便看到周行在裏面躺屍,一副老子就此長眠的架勢,這才“多事”地給他撈起來。』

周行晦暗不明的神色最終被一絲嘲諷替代,他取過桌上水壺,給自己倒上一杯清泉水。

朝徹溝的清泉被周行以符咒善加維護,成了如今下界少數能聚集天地靈氣的泉水。

周行一杯泉水入肚,五臟六腑中的灼燒頓時減輕了許多,這才有了重活於世的真實感。

他緩緩放下杯子,這才涼涼開口:“這招簡直一石二鳥,一方面救下被逼至絕路的不距道,另一方面冥海水傾下,洞穿九幽之地,屆時濁域封印也必然保不住。”

洛鳴泉越聽越是心驚,他一撩長袍,坐在周行對面:“我看這赤松盟出現的時機也是蹊蹺,早不來,晚不來,一來就壞事。

不過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不距道一旦得勢,就是奔著重寫三界秩序去的,屆時哪裏還有萬妖容身之處?他們幫不距道豈不是自掘墳墓?”

洛鳴泉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蘸著清泉水,無意識地在石桌上點點畫畫。

“要麽就是玄天城出了內鬼,那引雷陣乃是天道至正的道法,由你親自布下的,這三界之中有本事修改的,怕只有玄天城那幾位長老。

可他們改這個幹嘛?玄天城同不距道鬥了三百年,好容易找到趕盡殺絕的機會,他們幹嘛要拖你後腿?”

洛鳴泉兀自在那裏喋喋不休,周行卻並不接話,只顧自斟自飲。

“你心裏可有數?”洛鳴泉終是忍不住問他。

周行冷笑一聲,譏諷道:“左不過是一個’權’字。眾位長老忍了我許多年,如今不距道衰落已成定局,正到了狡兔死,走狗烹的時候。既然沒什麽仗要打了,有人想換個聽話的大司馬也是情理之中。”

“豈有此理!”洛鳴泉忿然拍桌,桌上水壺、杯子給他一擊之下紛紛跳將起來,清泉流了一桌,“這數百年來乾坤倒轉,妖魔橫行,是誰力挽狂瀾?

是誰重整下界秩序?而今赤松盟歸附,不距道途窮,又是誰的功勞?你這麽多年沙場征戰,立下多少戰功,如今他們居然想過河拆橋?”

周行默默收回正要去拎水壺的手,神色有些厭倦:

“由他們去吧,你當我願意管這些事情?但凡我師門還有人在,我早去逍遙自在了。如今不距道不過是負隅頑抗而已,自有玄天城僚屬收尾,我是懶得再管這些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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