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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小柴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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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小柴賽

六月莫斯科的夜晚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徐知星坐在窗前,望著遠處紅墻金瓦的俄羅斯金色大廳,修長的手指抓緊了身下的抱枕。

明天是第一輪比賽,他此刻感到有些緊張, 薄唇緊抿, 面色有些蒼白,察覺連心跳都在加速, 他無法避免地想到了在日內瓦的那次失敗的比賽。

“星星?”路西鳴半裸著上身, 從洗手間走出來。手上拿著一條的毛巾, 隨意擦著頭發上的水珠,未幹的水珠順著身體的肌肉線條流向寬闊有力的背脊。

他喊了兩聲, 徐知星都沒反應,於是走到他面前, 捏了捏他的臉,“不早了, 快睡吧。”

這次來莫斯科比賽, 除了路西鳴, 還有徐明軍夫妻以及趙培生夫妻。

一路上他們為了緩解徐知星的焦慮,除了趙老師會提及比賽的各種事項,其他人更多的是把這次比賽當做一次旅行, 希望徐知星能放下心結。

聽到路西鳴的聲音, 徐知星才恍惚應了下, 站起說:“哦,我去洗澡。”

路西鳴有些無奈, 攥著他的手腕說:“你洗過了, 回來的時候你就要說先洗澡,然後洗完了, 我才去洗的。我現在洗完了,我倆該睡了。”

徐知星緊張過度,思緒有些亂。

“我……”徐知星垂下頭,低聲說:“我有點害怕,西鳴。”

“我擔心明天彈不好。”

“彈不好會怎麽樣?”路西鳴坐在床邊,示意徐知星先坐下,給他遞上一杯溫水。

徐知星掌心捧著水杯,皺眉說:“彈不好會輸掉比賽。”

路西鳴耐心地問:“那你輸掉比賽後,以後就不彈琴了嗎?”

“還是有人規定,只要輸掉這場比賽,你以後就不能彈琴了?不能成為一名專業的鋼琴演奏家了?”

徐知星立即表態說:“不管輸贏,我都會繼續彈琴的。”

“對啊。”

“那無論贏或者輸,你都會依然彈鋼琴,你可以繼續實現自己的夢想,努力考上柯蒂斯,成為一名鋼琴家。所以這場比賽的結果輸贏真的會改變你的人生嗎?”

徐知星沈默幾秒,喝了一小口熱水後,慢吞吞地說:“可是我不想輸。”

“我知道。”

“每個參加比賽的人都不想輸,這是很正常的現象。”

路西鳴繼續開導說:“可是,星星。輸掉這場比賽真的很可怕嗎?”

“可是我如果輸掉了這場比賽,我就沒有辦法肯定我自己。我會覺得我自己不適合彈鋼琴,其實我也沒有那麽厲害,我可能不合適當一名鋼琴演奏家。”徐知星語速變快,思緒發亂。

路西鳴握住徐知星的手,將掌心的溫度傳遞給他,“星星。”

“成功不是必需品,熱愛才是。”

“無論這場比賽輸贏,你都可以彈一輩子鋼琴。你第一次彈琴那天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徐知星睫毛微顫,擡頭有些茫然地看向路西鳴。

“你說你喜歡彈琴,要彈一輩子鋼琴。”

徐知星的記憶也隨著路西鳴的話語飄回了過去,無論過了多少年,他都清清楚楚記得第一次彈琴的那一天。

當他把手指放在琴鍵上時,輕輕按壓,鋼琴發出了自己的聲音,那是鋼琴獨屬於自己的語言。

太奇妙了。

不同的琴鍵會發出不同的聲音。琴鍵組合在一起,構成一首美妙的樂曲。

這就是鋼琴的魅力,黑白琴鍵交替構成無數首歡快,悲傷,憂愁,寧靜,舒緩的曲目。

在第一次見到鋼琴時,徐知星就無法抑制地被深深吸引。

盡管十一年過去了,可琴聲給徐知星帶來的震撼永遠都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黯淡消沈。

彈琴後的當天夜裏他興奮地睡不著,纏著路西鳴說,他喜歡彈琴,他要彈一輩子的鋼琴。

徐知星眼圈有些泛紅,十一年太久了,他已經彈琴十一年了,以至於他自己都忘了。

他最開始的夢想只是每天彈琴,無關任何獎項榮譽成績,只是純粹的彈琴。

在莫斯科的寧靜夜晚,十六歲的徐知星仿佛再次回到了五歲那年,找回了他彈琴最開始的初心。

彈琴就好,無關第一。

路西鳴捧著徐知星臉,指腹抹去他的眼淚,等他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說:“你不需要任何人肯定你,你只需要自己肯定你自己。”

“如果五歲的你坐時光機器來到現在。他肯定會說,哇,我彈琴好厲害啊。他不會要求現在的你比賽要拿第一,他只希望你能開心地彈琴。”

“五歲的徐知星一定會肯定十六歲的徐知星。”

徐知星神情微滯,眼尾泛紅,嘴唇微微張開,卻不知道說什麽。

路西鳴微笑卻又堅定地說:“不止五歲的徐知星會肯定你。五歲的路西鳴,六歲的路西鳴,七歲的路西鳴,一直到十六歲的路西鳴,六十歲的路西鳴,死掉的路西鳴。人生每一個瞬間的路西鳴都會肯定徐知星。就算徐知星自己都不相信他自己。在路西鳴心中,徐知星也是最棒的。”

徐知星抿了抿嘴唇,呼吸變得加快,卻又不像是哮喘發作的癥狀,他看向路西鳴的眼神問:“我真的很棒?”

“超級棒,贏不贏比賽都很棒。”

徐知星低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盡管沒有去看路西鳴,但他也依然能感受到路西鳴炙熱的視線,心跳不受控制地猛然跳動。

無論明天比賽結果如何,他在路西鳴心中永遠都是最厲害的。

在這一刻,徐知星心中兩年的郁結徹底煙消雲散。

他現在需要做的只是享受音樂。

等徐知星擦幹眼淚後,路西鳴用熱毛巾給他洗了把臉,熱敷了眼睛睛後才躺下,見旁邊的人還睜著眼看自己。

“還不睡?”路西鳴伸手遮住徐知星的眼睛,濃密的卷毛在他掌心輕輕掃了掃。

“在等你。”

路西鳴嘴角輕揚,眼中帶著笑說:“我也要睡了,你快睡。”

“好。”

在徐知星睡著後,路西鳴像每個夜晚一樣,從身後抱住他,閉上眼安心睡覺。

第一輪比賽還是演奏五首曲子,其中需要自選一首柴可夫斯基的曲目,徐知星演奏的是《六月船歌》。

這首曲子節奏靜謐舒緩,創作於1876年的六月,描繪了六月俄羅斯寧靜的初夏夜晚,在月光的映照下,人們坐在悠悠的小船上,泛舟湖上,流水潺潺,琴聲悠揚。

時隔百年,徐知星在莫斯科六月的夜晚,奏響這首曲子,內心的躁動不安也被盡數撫平,跨越時光的長河,他仿佛看到了一百多年前初夏的夜晚,手指輕敲琴鍵,宛如敲開了時空的大門,琴聲穿過百年歷史,從徐知星的指尖緩緩流淌而出,打動了在場的每一位聽眾。

在這一刻,徐知星真正體會到了路西鳴曾經重覆過數次的話。

成功不是必需品,熱愛才是。

第一輪比賽徐知星順利晉級,進入第二輪比賽的選手一共有三十名,其中六個中國選手。

徐知星平時都是跟著老師練琴,他鮮少能有和其他同年齡孩子一起交流的機會。

小柴賽專門開辟了給選手練琴的場地,天南地北年齡相仿的六個選手,此刻聚在一起,各自談論著比賽練琴的各種趣事。

就在這時一位白人男子選手,經過他們時面露嫌棄,嘟囔道:“Chinks.”

此話一出,在場六人都變了臉色。

“Fuck!”徐知星清清楚楚明白對方的歧視,迅速起身走到白男面前理論。

一時激起千層浪,不管是鋼琴組的選手,還是小提琴,大提琴。在場所有國內選手,都因為這一句種族歧視的話,在異國他鄉自發地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本該傳出悠揚的琴聲的琴房,引起了不少的波動,甚至引來了保安維持治安。

只是那個白人選手依然得意揚揚地站在白人群中,絲毫不知悔改,拉高眼角,做出瞇瞇眼的挑釁動作。

徐知星氣得胸口都在喘,路西鳴拉住他,朝主辦方的負責人員投訴對面種族歧視。

“我恨不得拿大提琴掄他!”一位大提琴選手緊握著自己手中大提琴憤怒道。

另一位小提琴選手:“冷靜,我們是音樂比賽,不是武術比賽。”

“哦?剛才拿著琴弓指著對方鼻子想要幹仗的人不是你嗎?”

小提琴選手推了推自己鼻梁,“音樂就是我的武器。”

那位選手很快被負責人帶走,只是徐知星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

倘若說之前參加小柴賽只是自己的執念,可是在這一刻他是真正想要拿到小柴賽的冠軍。

音樂無國界,但音樂家有。

他要這場音樂比賽的冠軍屬於中國。

趙培生得知這件事後,特意找徐知星聊了聊,“不要給自己有太大的心理負擔,在國外無法避免會遇到被歧視的情況,是對方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

徐知星站在樓頂,俯瞰著遠處的金色大廳,面色凝重道:“我當然知道這不是我們的問題。”

“所以不要因為這點小事影響後續比賽的心情。”

徐知星點頭,“我不會因為他們影響我。”

“我一定會拿出我最好的水平去迎接剩下的比賽。

“我要讓歧視我們的人看清楚,最後的冠軍到底屬於哪個國家。”

徐知星在接下來的第二輪比賽中,愈發地找回了自己的狀態,順利進入了總決賽。

“明天就是決賽了,一共有六名選手進入決賽,星星是第三個表演的。”趙培生看著名單安排表,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我早就說了,星星的水平進決賽一點問題都沒有。”

趙夫人喝了口紅茶,斜了他一眼說:“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那是星星自己爭氣。”

徐明軍笑道:“星星再努力,還是得要老師的指點。”

趙培生拍了拍徐知星的肩膀說:“咱們明天就一個目標,上去彈完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鋼琴協奏曲》,這就完了。”

“對,第幾不重要,咱們進決賽就是贏了,今年就你一個中國人進決賽,已經很爭氣了。”林芳也鼓勵地看向徐知星。

對於所有關心愛護徐知星的人而言,第幾不重要,開心彈琴最重要。

但徐知星一定會拿出畢生所學去面對最後的決賽,他心中的火焰在不斷燃燒。

決賽需要和交響樂團合作一起表演,徐知星下一個就要上臺了。

“星星別緊張。”林芳話雖如此,但其實他比徐知星還緊張,挽著徐明軍胳膊的手都在抖。

徐明軍握著林芳手,鼓勵說:“沒事的,星星,一首曲子而已。”

趙老師拍了拍徐知星肩膀,“加油。”

路西鳴心跳也隱約有些加速,但還是穩重地說:“我們今天的目標,只是彈琴。”

相比於大家的緊張,徐知星卻前所未有的冷靜鎮定,他清楚知道自己要的什麽,他堅定地朝著自己目標前進。

在依次擁抱了父母老師和路西鳴後,徐知星獨自一人走向舞臺,在這場比賽中,演奏的雖然只有他一人,但徐知星身邊永遠有最堅實的後盾。

在面向聽眾和評委鞠躬示意後,徐知星坐在了琴凳上,他如往常一樣,只坐琴凳三分之一的位置,身體筆直,腰臀穩定,手臂和肩膀處於放松的狀態,能夠自由活動。

在深呼吸兩下後,手指奏響琴鍵。

《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以宏偉的序奏拉開帷幕,曲子莊嚴肅立,音調矯健。

在琴聲響起後,全場的目光都被徐知星一人所吸引。璀璨奪目的燈光照在他身上,也不能奪去眾人一二視線。

他宛如一個技藝高超的織夢師,將全場所有人編制在他音樂的織夢網中,每一位聽眾都陷入他音樂的夢境中。

恢弘大氣的音樂從一個清瘦虛弱的中國少年指尖響起,單薄的身體坐在鋼琴前,姿態放松,神情舒展,彈奏的音樂卻充滿了朝氣和永不消亡的生命力。

在彈奏每一首曲子時,徐知星都全身心投入所有的感情,隨著樂曲的進行,他的心境也漸漸發生了變化,被病痛折磨的身體緩緩變輕,靈魂宛如飄在空中,不受任何束縛,沈浸在音樂之中。

在這一刻,他找回了第一次練琴的初心,專註於音樂本身,享受當下的每一刻。

曾經的所有的心魔都在氣勢磅礴的音樂下化為烏有,雄渾的音樂,高潮疊起的尾聲。一曲罷了,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萬千歡呼只為一人。

最後的領獎環節,徐知星手握著冠軍獎杯,用著中文在國際比賽中發表冠軍獲獎感言,一路走來,鮮花掌聲奚落歧視,各種滋味他都嘗了個遍。在贏得比賽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激動落淚,可是他卻不想哭,因為所有愛他的人都不願意看到他的眼淚。

徐知星視線落在觀眾席上的五人中,路西鳴坐在中間,一眨不眨地註視著自己,旁邊是泣不成聲的林芳和眼眶泛紅的徐明軍以及感慨萬千的趙培生夫妻。

視線交匯的瞬間,徐知星晃了晃獎杯,朝他們露出燦爛的笑容。

在莫斯科六月的夜晚,屬於徐知星的璀璨音樂時代正式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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