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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傷仲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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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傷仲永

在兩人說話時, 林芳從遠處走來,“星星,西鳴,跟我來。”

徐知星擦掉眼淚, 站起問:“怎麽了?”

“去做下傷情鑒定。”

路西鳴問:“芳姨, 你要起訴徐大伯嗎?”

“對。”林芳肯定道:“星星手傷成這樣,我不可能就這麽算的, 這是他運氣好, 沒有傷到要害, 不然以後不能彈鋼琴不說,落下什麽病根怎麽辦?”

再次提到彈鋼琴, 徐知星眼睫低垂,“媽, 我以後不彈琴了。”

林芳沒說話,沈默地看著自己對面的兒子, 疼惜地摸著他的臉頰, “你先好好養傷, 等傷好了我們再說彈琴事。”

徐知星還想說什麽,路西鳴將那張銀行卡遞給林芳,“芳姨, 這裏面是十五萬。”

“你哪來這麽多錢?”林芳大驚失色。

“有個網球教練之前一直想讓我跟著他訓練, 但我不想, 這次我和他說了家裏的事,他主動給了我十五萬, 就是我以後要跟著他一起打網球了。”

徐知星擔憂地看向路西鳴, 嘴唇微張,不知道要不要插話。沒想到路西鳴主動提到他, “星星,也知道這件事,我們之前見過好幾次這個教練。”

林芳眉頭緊皺,臉色一沈,半信半疑地看著路西鳴,“教練聯系方式給我。”

路西鳴報出了蕭國梁的手機號,林芳立刻撥通了號碼,到走廊另一邊接電話。

“您好,蕭教練,我是路西鳴阿姨。”

等林芳走遠後,徐知星才小聲說:“你為什麽不跟媽媽說實話。”

路西鳴在藍色的塑料椅子上坐下,看著遠處林芳說:“當陪練你都不同意,芳姨怎麽可能同意。”

說話間,路西鳴轉眸看向徐知星,“所以你也要幫我一起瞞著芳姨。”

“不然就是我們倆一起騙她了。”

“你……”

徐知星胸腔微微起伏,一時被堵住說不出話。

“我答應蕭國梁陪練到中考結束,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叔叔的官司也能結束。”

徐知星站在原地半天不說話,路西鳴擡起胳膊晃了晃徐知星手,聲音放軟道:“我錢都拿了,十五萬呢,芳姨想把超市轉賣了,她現在轉得急,找的幾個人壓價都壓得厲害,轉出去要虧好幾萬。有這錢叔叔律師費都夠了,而且現在叔叔還在看守所,如果家裏超市現在轉出去了,那家裏真是一點收入都沒有了。我只是陪練,又不是賣身,也沒什麽大事。”

路西鳴好說歹說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幫我一起瞞著芳姨,好不好啊,星星?”

“萬一我媽現在已經知道了呢?蕭教練說漏嘴了呢?”

路西鳴手指勾著徐知星拇指,“不會的,他要說漏了,我就不當陪練了,他會幫我瞞著的,除了他們團隊的人和你我知道外,不會有人知道我在當陪練的,看上去都只是正常網球訓練。”

徐知星沒說話,路西鳴微微用力,牽著他的手坐下,輕笑著說:“陪練也挺好的啊,我不花錢還能打網球,我去一趟網球場還給人家交一百塊呢。現在是別人找我打球,還給我錢,多好的事。”

“那你以後是不是要經常去打網球,你還在家嗎?”

“訓練的時候不在家,不訓練或者蕭智軒休賽季我就回來。”

路西鳴指腹擦了擦徐知星眼淚,“哭什麽呢?我只是去當陪練,又不是賣給別人了。想見面的時候我就回來了,又不是生離死別。”

路西鳴說得越輕松,徐知星心裏卻越難受,“陪練真的只到中考結束嗎?沒有別的條件嗎?”

路西鳴眨眨眼。

徐知星心下已經了然了,“還有什麽條件。”

“不重要的條件。”

“你說啊。”

“三年內不能參加任何網球公開賽。”路西鳴勾著徐知星手指說:“反正我也不打算走職業網球,參不參加比賽區別也不大。”

徐知星再次沈默,三年一耽誤,路西鳴就徹底和職業網球無緣了。

“星星,我真的對網球沒什麽感興趣的,沒有網球,還有羽毛球,沒有羽毛球,還有足球籃球,我從前打網球也只是為了消磨時間。”

相比於打網球,在路西鳴心裏,有更重要的事情。

路西鳴輕笑著戳了戳徐知星臉,“人家開始跟我說的是五年,多虧芳姨每次逛街帶著我倆一起砍價,跟人家砍到了三年,是不是還挺厲害?”

徐知星一時哭笑不得,推了路西鳴一下,沒好氣地說:“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跟我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了,我說的是實話,本來蕭國梁要求我五年內不能參加網球公開賽,我說要是三年之內,他兒子還打不出來,我十年不參加也沒用。”

“我現在砍價已經深得芳姨真傳了,等會我們倆去街上買點東西試下。”

“我才不去。”

“那我和芳姨去,你在家等我們回來。”

徐知星輕哼一聲,林芳從走廊盡頭走過來,心中的疑慮雖然打消了大半,但還是不放心,“我約了蕭教練明天見面,這筆錢你自己拿著,給你爸媽,還是你自己留著用都行。”

“這筆錢就是給家裏的啊。”路西鳴站起趕緊解釋。

林芳眉頭一皺,“能拿你這個錢?”

“自己好好收著。”

徐知星眼眸微動,看著路西鳴,林芳可沒有他那麽好糊弄。

路西鳴將剛才說服徐知星的那套說辭又情真意切地說了一遍,只是從陪練變成了網球選手。

最後路西鳴只好拿出殺手鐧,“你要是不拿這筆錢,那就說明你沒把我當兒子。”

這話算是戳中林芳軟肋了,“你這孩子說什麽呢,我從小把你養大,沒把你當兒子當什麽。”

最後在路西鳴的軟磨硬泡下,林芳還是接過了這筆錢,只是再三強調,等徐明軍出來後,把這筆錢再給路西鳴。

在路西鳴前去訓練營的前一天,趙培生來到了家裏,不敢置信地問:“你再說一遍!”

徐知星坐在沙發上垂著頭又重覆了一遍,“我說我不練琴了,以後都不練琴了。”

趙培生都被氣笑了,來回在客廳裏踱步,“你媽同意了?我同意了?”

“我媽讓我先養傷,彈琴的事以後再說。”

趙培生轉了好幾圈,坐回徐知星身邊問:“為什麽不彈琴了?”

“不想彈,沒天賦。”徐知星自暴自棄地說。

趙培生胸腔劇烈起伏,剛坐下又站起,指著徐知星的手指都在顫,“遲早高血壓都被你氣出來!”

路西鳴見狀連忙扶著趙老師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老師別生氣。”

這句話吸引了趙培生的火力,“你也不知道勸勸,在這我勸我不要生氣,不如勸下你對面那個人,為什麽不彈琴了!一場比賽,輸了就輸了,誰說必須每場比賽都贏的人才有資格彈鋼琴,一場比賽就一個人,剩下的不是冠軍的人就都不彈琴了嗎?”

“反正我不想彈了,趙老師,對不起。”徐知星說完回到房間,不再說一句話。

“徐知星,你給我站住!”

趙培生站起就想去拉徐知星,被路西鳴攔下來說:“趙老師,您別生氣,你現在跟星星說這些,根本沒用。”

“我問你,他手傷到底嚴重不嚴重?現在是什麽情況?”趙培生放下茶杯,語重心長地看向路西鳴。

“醫生說不影響彈鋼琴,好好恢覆沒什麽問題的。”

“那他為什麽不彈了!”

“還有那個醫生靠譜嗎?明天我再帶他醫院做檢查,這手傷是小事嗎!”趙培語調生氣卻又帶著止不住的心疼。

路西鳴陪在旁邊,給趙老師杯子裏續了續熱水,“星星不想彈琴,不是因為手傷的原因。”

“他覺得彈琴花了太多錢,叔叔現在還在看守所,打官司請律師,都是要用錢的地方,加上上次比賽去日內瓦花了好幾萬,結果什麽名次都沒獲得,而且手又傷了,不想再彈琴也是可以理解的。”

趙培生聽到這番話也陷入沈默,“錢的問題是最小的問題,學費以後可以不用給,他能繼續彈琴是最重要的事。還有誰說去日內瓦參加比賽,就一定要拿名次,去之前我和你們師母都說了,能拿到名次是最好的,拿不到也是第一次參加國際比賽,見識下世面。再說了,當時那個情況,他發揮不好也情有可原,沒有人怪他。”

路西鳴停頓幾秒說:“他看到那篇報道了。”

趙培生緊繃著臉,瞬間看向路西鳴。

那是一篇刊登在音樂日報的報道,標題名為:鋼琴界的傷仲永,趙培生關門弟子徐知星小柴賽首輪失利。

自彈琴以來,圍繞在徐知星身邊的永遠都是鮮花掌聲讚譽,他五歲學琴,六歲登臺演出,十一歲成為國際上享有盛名的鋼琴大師最後一個學生,十二歲拿到全國少年鋼琴比賽一等獎。一直在去日內瓦參加比賽前,音樂界毫不吝嗇地將各種讚美之詞加在他身上。

他是鋼琴天才,音樂神童。

在去日內瓦比賽前,業界對徐知星報以了巨大的期望,認為他會拿到今年比賽的冠軍,就算不是冠軍,也是前三。

可是他第一輪比賽就被淘汰了。

加之徐明軍的事情,各種猜測詆毀瞬間冒出來。

那篇報道也毫不留情地批判徐知星如今只是彈琴機器,並不算真正的鋼琴演奏者,甚至說他江郎才盡,年少的靈氣早已消失不盡,也給自己的老師蒙羞。

盡管那份報紙發行量小,受眾也不多,可徐知星還是看到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路西鳴昨天收東西時在垃圾桶裏發現那份褶皺的報紙。

其實不止徐知星看到了,趙培生,林芳,路西鳴也都知道有這個報道,但是他們總是想瞞著徐知星,不想讓他受到一點傷害。

趙培生手撐著額頭,重重嘆息一聲,“一個連鋼琴都沒摸過幾次的編輯說的話,怎麽能往心裏去呢?”

“那如果老師您被人刊登在報紙上毫不留情地批判一頓,你心裏應該也會難過吧。”

趙培生沒說話,路西鳴繼續道:“星星今年才十四歲,成年人看到那樣的措辭都會難受,何況他呢。”

趙培生止不住地嘆息,“那現在怎麽辦?總不能放著他去嗎?”

路西鳴目光向上,看向天花板上的照明燈,“先養傷吧,反正一時半會星星就算想彈也彈不了。”

趙培生拍了拍路西鳴手,“你好好勸勸星星。”

路西鳴側眸看向趙培生,“勸不了,他現在還想把鋼琴賣了。”

“胡鬧!”

路西鳴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算了算了,隨他吧,想賣就賣,過段時間重新給他買架新的,反正他那琴也久了。”

趙培生擺擺手,妥協了,他打心眼喜歡徐知星,不想讓這孩子就這樣因為一點挫折就放棄自己的鋼琴之路。不然以後肯定會後悔。

路西鳴:“賣吧。”

“他現在看著鋼琴心裏也不好受。”

只是真正等賣鋼琴那天,徐知星心裏依舊難受。

他躲在房間裏沒出來,趙培生張羅賣的,等他再出來時,曾經被鋼琴占據的琴房頓時變得空蕩蕩。

他在琴房駐足許久後,轉身離開回到自己房間,拿起從報刊裏買的一份報紙,上面的標題是《知名音樂家趙培生痛批無良媒體》

報紙上放了一張圖,是趙老師在社交媒體上轉載傷仲永那篇報道後,毫不留情地指責對方居心不良,維護徐知星的心情毫不掩飾,最後末尾言辭懇切地請各位媒體從業者對徐知星高擡貴手。

徐知星盯著報紙看了許久,眼眶發酸。

其實那篇報道有一點沒說錯,他確實給老師蒙羞。

趙培生過往的學生從來沒一個像他這樣糟糕的,也沒一個像他這樣需要讓老師在社交媒體上盡力維護的。

徐知星揉了揉眼睛把報紙疊好放在書櫃最下,拿出習題冊。

如今他已經想好以後不彈琴了,眼下就要好好學文化課了。

望著習題冊上的數學題許久,徐知星右手撐著下巴,頓悟了一個道理。

人被逼急了什麽事都能做出來,除了數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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