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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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鏡頭下,簡溪輕輕一聲低笑,譏諷的神色混雜著看不清的一點情深。他的人分明擡頭望著青衣男子,可眼睛裏卻壓根沒有對方的影子,仿佛遠遠地,望見了白霧另一邊的人。

那般風姿,讓握著椅背作勢要舉起來的嚴兄長,楞楞地呆望了幾秒,只能嘴裏繼續重覆著斥責的臺詞,手握起椅背又松開,不敢真砸下去、又無措地不知該做什麽其他表情。

這時,一旁穿著紅色棉袍的年輕婦人才上前,面露恐慌地拉住了青衣男子的手臂,低聲勸道:“不可啊,你要是真打壞了他,那其他人要怎麽說?如果是他自己做了壞事,那自有父親差人來打他,如果別人瞎傳,說你不僅要搶父親的產業,還要打他的小兒子,那萬一他老人家真的信了怎麽辦?”

這番話進一步惹怒了青衣男子,可他也知道不能明著來,畢竟自己剛剛才立足。

虞安嵐看著這段對話,想起這是一部老電影中的一幕戲。電影改編自傳記小說,雖然身份與名字改了,但講的是嚴家私生子小少爺從出生起,就受盡磨難,卻一身反骨,在短暫地放浪於紙醉金迷中之後,毅然決然地離開嚴家,最終成為民國著名的實業大亨的故事。

在老電影原來的版本中,嚴小少爺當初,與海歸而來的張素墨有一段暧昧。兩人誰都沒有許下山盟海誓,看似不過是交際場中可有可無的一段緣,而嚴少爺在與家族決裂、離開之後,沒有再去找過張素墨一次。只在電影末尾,提到嚴少成名後,偶然間聽說了張素墨車禍而亡的消息。

然而,簡溪所演繹的嚴少爺,卻不似原本的那部電影中那麽冷硬、殘酷。

他風流得恰到好處,也涼薄得讓人忍不住恨得牙癢癢。舉手投足間,仿佛對人是有那麽幾分真心的,這真心又藏得太深。

而舞臺中央,簡溪坐在地上,眼神冷了下來。

他低垂著頭,陰沈沈地笑道:“父親從來也沒有想過,自己的廠子會衰敗得這麽快吧?或者他早就知道,但無所作為而已。從前年,南方的那幾處產業被我們叔做假賬、糟蹋窮了之後,他就沒幾天待在老宅住了,到處晃蕩。”

青衣男子尖銳地問道:“什麽意思?”

他旁邊的妻子,也附和道:“就是,你說這種挑撥離間的話,有什麽用麽?以為我們會像你一樣黑心肝的?”

簡溪挑眉,露出一絲溫潤的笑意,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擺,慢條斯理地又變回了交際場上捉摸不透的矜貴公子哥,半邊臉頰隱在背光的陰影之中,如個玉人一般。

他雙眼直視著兄長,語調中幾乎透著些許愉悅:“父親能千裏迢迢把我接回老宅,卻自我七歲起,再不主動見我一面。他接回家的尚且如此,那外面的那些人又如何?

如今這家宅之中,是任由兄長處置的,可你覺得父親是真心想把家產交給你嗎?

只要他還活著一天,就會有數不勝數的女人、有永遠無法滿足的欲望。他不厭其煩地重覆著同樣的行為,將本就頹敗的家業慢慢耗空。當初他會發現他弟弟賭錢,拿廠裏的錢填補、做假賬,就是因為他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嚴家早就完了,你還沒發現嗎?他這些年待在外面,是想用這艘即將沈底的大船,給自己送葬呢。”

他說完,就這樣靜靜站著,觀察他兄長的反應、觀察他嫂嫂的反應,沒有冷著眼,而是唇邊帶著一抹熱切的微笑,像是深深愛著這個家族、植根於此。

這是嚴小少爺徹底離開前,最後的一個場景。

同樣的靜默,卻和老電影中激烈、尖刻的靜默不一樣。

虞安嵐看著屏幕之中,截然不同的簡溪,他覺得自己的全部身心,都被那一舉一動和神色中所蘊含的意義所吸引,就好像從骨子裏重新翻見了什麽,赤·裸裸的,比直白的言語要更加熱烈。

他忽然發覺,自己從來沒有直面過這樣的簡溪,可潛意識裏,他卻覺得簡溪一直就是這樣的。

上輩子,他們之間的交流稱不上坦率。互相都藏著心思,都倔強地不肯示弱,用一層一層的借口裹著真心,只有在做那些事的時候格外放縱。

就好像做得越瘋,就能補償得更多一點、靠近得更多一點……

電腦屏幕上,各個不同角度的攝影機鏡頭,將舞臺上演員的細微表情,都無數倍放大。

青衣男子目瞪口呆地後退了一步,他開口想大罵胡言亂語,可看見了簡溪的那個眼神,就發現自己是被對方看穿了。

刺目的視線,讓他無論向哪個方向退去,都顯得狼狽不堪——就像當初他嘲笑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時,說出的惡言惡語成真一樣。

如今他們是一同落入地獄了。

可嚴小少爺卻還在笑。

那青衣男子忽然發現自己是真實地在畏懼、渾身上下冒著冷汗,不自覺地面色慘白。

“所以,你是說父親也在做假賬?”他顫聲問道。

簡溪什麽都沒有回答。

“他把錢都弄出廠去了?”青衣男子繼續焦急地道。

沒人回答他。舞臺上,微笑著的嚴小少爺、顫抖的嚴家長兄、和頹敗地跪倒在地的大嫂,都被定格在了那一瞬的時空之中,帷幕緩緩拉上,這一場拍攝完畢。

鏡頭微晃,一閃而過的工作人員身影,短暫地將舞臺遮住。

然而下一刻,虞安嵐就看到自己的桌面之上,所有的視頻直播窗口都被關閉,只剩下了原本的那個黑色的聊天框。

對面的訊息立刻發了過來:【怎麽樣,有沒有解決了你的問題?】

虞安嵐輕微地感到了有一點血壓上升,但他對於工作上的事情,一向很能控制情緒,所以只是非常冷靜地警告道:【我們的公司不做違法入侵行為,不論是入侵青鳥衛視的攝影機、還是入侵我的個人電腦,都是不允許的,希望你能記住。】

對面沈默了兩秒,而後緩緩打道:【好的。今後不會了。】

虞安嵐沒有置評,繼續道:【但是,大費周章、不惜入侵我的電腦找出了這些蛛絲馬跡,卻把解決問題的最後一步掐去,故意不讓我看見評委的結果——你以為這就能算得上交易了?】

對面微妙地停頓了片刻,隨後,黑色的背景頁面一瞬變幻為純白,原先的文字被清空、消失,只留下兩行黑色字跡:

【你真的覺得,什麽都做不到的你,能夠威脅我嗎?】

【不要忘記,你的電腦中所有的個人資料,都在我手中。】

虞安嵐試著關閉了一下這個窗口,發現指令沒有反應。

看來誰都沒有放手的準備。

他關閉攝像機,靠上了柔軟的椅背,輕笑了一聲,打字道:【將我的個人資料暴露,對你沒有任何好處。現在,“虞安嵐”垂死掙紮的新聞,沒有“虞安嵐”崩潰發瘋的新聞賣得好。】

他繼續打道:【不過,非法入侵電視臺和用戶電腦的錄像,應該會給你白天的那份工作,帶來一點問題吧?】

對方迅速回覆道:【錄屏應該是被禁止了的,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拿著攝像機?】

虞安嵐又試著按了一下關閉窗口按鈕,依舊沒有反應。

他沒有回答那個顯而易見的問題,轉而道:【你在猶豫,不敢在真實的空間與我見面?】

他知道對方只不過在拖延,逼得自己繼續請求——或許是請求對方,將最後被掐掉的評委評分部分,給放出來;又或許是亮出自己真正的底牌,將創業的資金來源透露給對方……

見面,是一件對雙方都有著風險的事情。

對面的語調明顯冷了下來:【你有什麽證據,讓我相信你所描繪的公司,能夠足夠有價值到,讓我放棄原本的生活?】

虞安嵐回答道:【我不能證明。不過,我可以帶你親眼去看一看,如果你接受了我的邀請,那麽你所能辦到的事。

這周三下午兩點,在西城區科技園區,誠雲科技大廈正門外左手邊,三葉咖啡館,我會等著你來。還有,誠雲科技的郁總也會在場。】

對面仿佛陷入了沈思,光標停頓了半晌,才最終回答道:【好。】

白色的對話框在下一刻,就被關閉得幹幹凈凈。

桌面上,只剩下了一封打開著的郵件,而上面的鏈接,已經成了無效網址。

大約過了十餘秒,同樣的發件人地址發來了一封郵件,裏面的主題欄是空白,而內容是這樣一句話——

“恭喜,是A哦。”

虞安嵐總覺得,這語調帶了幾分怨憤不滿?

***

青鳥衛視的攝影棚後方,身穿紫金絲質長袍的少年人,此時正緩步走向休息室。他臉上帶著淡妝,能夠看見脖頸之上細細的汗珠,整個人的神情舉止,卻仍是端莊肅穆的。

讓人根本分不清,他到底有沒有出戲。

忽然,前面傳來了一陣低聲笑語,似乎有些令人耳熟。

簡溪猛得從回憶中驚醒,擡頭冷冷地看向臨近休息室的門外。

敞開門的休息室外,脖子上掛著訪客牌子的年輕男子,正低著頭,和半掩在門內的人說話。男子在聽見簡溪的腳步聲後,頓時停止了話音,回頭盯住了他。

簡溪認得這個人,這是他們學校演藝班少見的學長,楊重炎。似乎因為他有個哥哥要繼承家業,所以這人幾乎完全脫離於家族的控制,成天只負責吃喝玩樂、在娛樂圈渾水摸魚。

據說,他現在的女朋友就是個剛出道沒多久的藝人。

簡溪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向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比起無關緊要之人,他現在更熱切地想要卸了妝,回去看一眼,他這輩子剛剛找回來的“暧昧”對象,沒有像劇中一樣,等自己總算意識到情之所在,卻已經意外故去。

他恍惚間有種感覺,仿佛自己成了薄情寡義的嚴小少爺,而虞安嵐曾經等了自己很久很久,也最終不知道兩人究竟會走到哪裏。

想到這裏,他的心跳加快起來,有種心慌和蠢蠢欲動。

作者有話要說:  簡溪:A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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