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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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蟬3

林愈走到櫃臺前,提了袋子,跟著宋祈出了店。智能手機剛普及,她的同學裏面還沒有一個人用上,都是拿著跟她一樣的老式按鍵手機,就算要用,只怕用的也是家長們淘汰下來的。

今天上午她用的還是那部用了不知道幾年的諾基亞,晚上就喜提一部全新智能機,倒也令人開心。

剛才多少有點局促,現在已煙消雲散,林愈望著宋祈的背影,唇邊揚起抹笑來,快步跟上她,“宋祈,你怎麽有錢給我買手機啊?你外出實習不是還要用錢嗎?”

宋祈簡單道:“剛剛朋友打電話,大創的錢分下來了。”

林愈也不知道宋祈說的是什麽,她也懶得深究,只要有錢就夠了。她尋思著宋祈穿高跟鞋怎麽還走這麽快,笑嘻嘻地跟在她身邊,“你怎麽長這麽好看啊宋祈,今天你一進教室,那些家長都驚呆了。”

宋祈連頭也沒扭一下,林愈又用書包碰她手臂,“宋祈,宋祈姐姐,你要帶我去哪吃飯啊?”

依舊沒得到回應。這學校也在老城區,周邊多是舊式居民樓,樓與樓之間是窄窄的小巷,今年才硬化成水泥地。樓房底部的墻皮大片剝落,露出裏面的紅磚,與地面銜接的地方頑強地探出許多狗尾草來。

行人若蟻,走街串巷。每日走,走多了就能憑著方向在巷裏穿梭,最終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去。若讓沒來過此地的人來了,只怕要兩眼一摸黑,直道遇上了鬼打墻。

“宋祈,你們學校有人追你嗎?你上大學談過戀愛沒,跟我講講唄?”

前面的人不僅不理她,還走得更快了,林愈也跟著她走快了些,嘴上沒完沒了地念叨:“理一下我嘛!宋祈,你怎麽不理我……”

她在宋祈面前正經不起來,就是開心,也要犯犯賤,耍耍混。林愈伸手去抓宋祈手腕,卻不料反被宋祈抓住。

林愈一懵,下一秒右手手腕就被宋祈抓著摁在墻上。她靠在壁上,手背是磚石的觸感,面前的宋祈冷著臉凝著她。

“能不能老實點?”

林愈望著她,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宋祈松開她的手,繼續往前走去。林愈的手垂下來,垂在身側,揪著校服褲縫。

她拽了拽左肩的書包,跟上前面的人,不再言語。

出了巷子就是大街,轉角處有一家火鍋店,是最近新開的,她時常聽人提起。

現在是飯點,店裏人不少,服務員帶著她倆找桌坐下。宋祈簡單在菜單上勾畫了幾處,就遞給林愈,“想吃什麽自己點。”

林愈大致看了一眼,就把菜單給了服務員,“沒什麽要加的了。”

鍋底開鍋,開始冒白氣,二人相對無言。

這裏菜上得慢,等了許久還不見菜上來,林愈垂頭把玩著那雙長筷,時而望望別桌。火鍋這東西多是吃一熱鬧,廳中大桌上還有五六個人一起來吃的,笑語喧闐,接連不斷。更多的食客是一家三口,三人隨意往鍋裏扔著菜蔬肉片,支著頭話家常,孩子拿著漏勺從鍋裏撈著自己愛吃的東西,長筷湮沒在濃濃白氣中。

如此凡間煙火,就是天神來了也要駐足片刻。

店裏冷氣開得很足,就是守著熱鍋也不覺得很熱。宋祈靜靜坐著,等著上菜,她手中握著手機,許是有人給她發消息,手機時不時震動一下。可宋祈並未低頭查看,只是淡然望著冒泡的鍋底,偶爾擡頭看一下可否有人來上菜。

菜還是沒來,宋祈終於看了眼手機屏幕,發現其實也不過等了十分鐘,只是感覺甚久罷了。

她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終於看向林愈,“你決定了,就考宸大?”

“嗯。”林愈應了一聲。

“打算考哪個專業?”

林愈沒有立即回答,默了須臾,才渾不在意道:“隨便吧,好找工作就行。”

宋祈看到她右手掌側有點尚未洗凈的鉛漬,她知道林愈喜歡畫畫。林愈上學,筆袋裏總是裝著兩支炭筆,學累了就在草紙上隨便畫點什麽,家裏也時常束著畫板。

至於有多喜歡,宋祈並不清楚。可她偶然聽見過林愈打電話和人閑聊,她是願意把畫畫當成事業的,想來是非常喜歡了。

國內最好的美院是宸州美院,就離宸大不遠。如果奔著美院去,宋祈知道她拿不出錢來,林愈也沒那個基礎。不過就算只圖個綜合類大學,在宸州學美術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況且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七月份,高三生們已經各奔歸途,林愈成績又好,她想走,學校只怕也不肯放人。

二人再次無言,菜終於端了上來,宋祈往鍋裏下菜。冷冰冰的肉進去,一下抑住了泛上鍋底的氣泡。

她們旁邊也是一小桌,桌前兩個姑娘並排坐著,互相夾菜,談笑風生。聽她們之間的稱呼,這應該是一對兒姐妹,二人感情極好,那個較小的女孩總纏著她姐姐摟摟抱抱,她姐姐嘴上嫌棄著,卻也沒推開她,笑著夾肉到她碗裏。

兩邊的火鍋都冒著熱氣,可林愈總覺得她們這桌更冷些。

“吃完了嗎?吃完走人。”

宋祈的語氣實在生硬,林愈故意垂著頭,磨磨蹭蹭夾著菜在料裏蘸來蘸去,拖了許久才入口。

宋祈見不得她這副樣子,懶得再與她廢話,叫人打包結賬。她起身,林愈這才背上包拿上東西,跟著她出了火鍋店。

“一會兒要去布展打分,你拿照片了嗎?”

江冉手中抓著一疊照片走過來,坐到宋祈對面。新聞學專業有一門攝影課,結課需要在學院大廳布展。

宋祈手裏也拿著照片,正望著窗外出神,聽到江冉的聲音,這才回過頭來。

“我剛才去院裏,咱班長正和一班班長吵架,因為展位的事。”江冉撕開雪糕袋子,“你是不是也去院裏了?”

“沒有。”宋祈道,“大廳就那麽小,擺在中間肯定更顯眼。一班班長一直是那樣。”

江冉無奈地搖搖頭,懶得就此事多說,“上次聽你說林愈成績挺好,她打算考宸大哪個專業?可別來我們專業了,事太多。”

宋祈坐在宿舍桌前,撥弄著衣櫃上的鎖,“她喜歡畫畫,應該是想去美院的。她每次路過宸州美院,都要看好幾眼。”

宿舍裏只有她們二人,陽臺上的衣服尚在滴水,在地上積成小小一灘,水面反射著中午刺眼的光線。

江冉瞧出宋祈心裏不舒服,就道:“誰都不可能一帆風順,就算你出錢,全國拔尖的美術生,其中還有那麽多覆讀生,都沖宸美。林愈又沒什麽基礎,今年肯定不行,之後覆讀兩年也不一定考上,喜歡和專業還是有壁。”

她拿過水壺,倒了水給宋祈,“別自己折磨自己,你當時也是這麽過來的。”

宋祈喝了口水,放下玻璃杯,不言不語。

兩年前,宋祈高考,理想是宸大的經貿專業。但分數出來後,經貿專業實在太過熱門,她的分數差一點,故而被調劑。

宋祈不肯放棄,只能準備著大一過完修雙學位。當時她們專業還未分流,統稱新聞傳播。新聞學是大類裏最好的專業,也是宸大的好專業,分流時先填志願,再按排名分。

經貿雙學位招生的要求是專業前百分之三十,沒分流時宋祈的成績是足夠的,但她萬萬沒想到商學院看的是分流之後的新排名。

因為分到新聞學的基本都是排名靠前的人,故而新分後拉低了宋祈的排名,她剛好不夠格,不僅與雙學位失之交臂,也沒有輔修的資格。

當時她剛掛掉教務老師的電話,心情失落之極。江冉也是生氣,怒道:“分流後連班都沒分,一節課都沒上,排名沒有一點意義。不看分流前看分流後,簡直是腦子被驢踢了!”

後來沒辦法,江冉只能安慰她道:“反正你只是想學,也不是沖著那個學位。我有一個經貿的朋友,明天我約她,我們一起吃飯,你和她熟了後跟著她去蹭課也好。”

宋祈後來有空就去商院聽課,日子也就這樣過著。

記憶散去,眼前的是現實,她摩挲著玻璃杯上的花紋,道:“她從來沒和我說過,應該也是知道,我出不起錢。”

“那就對了,你又不是財神爺,只需坐享供奉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幹活兒。”

宋祈的手機響起來,她接了電話,電話那頭是她們班班長的聲音,隱隱帶著哭腔:“宋祈,一班那個班長死不講理,中間那個位置是我早早起床過來占的。”

江冉看了宋祈,宋祈什麽都沒說,和她收拾了東西到院裏去。她們班的班長是個個子矮矮的小姑娘,帶著圓框眼鏡,紮著兩個羊角辮。一班班長是個男生,身後還跟著幾個人,在大廳裏和小姑娘吵得不可開交。

一對多,小班長吵不過,委屈得不行,只好拉外援過來。

“這個展位就是我們班的,你自己不說早來,現在來搶我們班的位置,要不要臉啊!”

“你憑什麽說是你占的?我一來這兒就是空的!你不信去調監控啊!”

調學校的監控流程覆雜,而且調完不允許拍照取證,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那個男生知道如此,才故意這麽說。

宋祈過來,道:“老師要打分,照片不論擺在哪裏,都會挨個看。這不是跳舞,有位置上的效應,你非要搶個中間意義不大。”

“既然這麽說,你們幹嘛跟我們班搶位置?你們咋不擺到邊上去?”一班班長人高馬大,見宋祈和江冉過來,肆無忌憚的表情收斂了些。

“因為凡事都要講先後順序。”宋祈淡淡道,“就像我只能問你爸有沒有教育過你,不能問你爺爺有沒有教育過你爸一樣。”

一班班長楞了一下,然後直接怒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你一上來就罵人,你媽教育過你沒?你姥姥教育過你媽沒?”

一班班長蠻橫無理,她們先前就有所耳聞,眼下多吵也無益,江冉就對宋祈道:“他不是人,聽不懂人話。”

宋祈也不願再多說,和江冉還有她們班長一起出去了,也沒再管展位的事。現在是正午,下午兩點所有學生就要到場看老師點評打分。

小班長氣得直抹眼淚,“我要是會功夫,就直接跟他打一架,哪來那麽多廢話。”

參與布展的有好幾個班,一班班長確實也是見她好欺負。三人吃過飯,宋祈就道:“走,跟我到院裏去。”

二人跟她到了院裏大廳,正中的位置除了一班,還擺著幾個別的班的展板。宋祈把那幾個班的展板都移到旁邊去,把一班的展板分散開擺在正中,占滿中間的全部位置。

“宋祈……”

“既然一個人治不了他,那就聯合所有人一起治他。”宋祈道,“又不是就他一個人在意成績。”

小班長讚同道:“既然就對我們不公平,那大家就都別公平。”

下午,還不到兩點,學生們就陸陸續續到達了大廳,看到自己班的展板被換到旁邊,一班獨占著中間位置,自然心頭怒氣直往顱頂竄,要找一班的人說道說道。

一班班長有口難辯,宋祈班的小班長又頗會拉攏別人與她一條戰線,把一班那班長罵得狗血淋頭。到最後幾個班的男生幾乎動起手來,一班展板被意外碰倒踩壞,扶起來後又被眾人強行挪到邊上。

直到老師來了,眾人才不鬧了。下午打完分,小班長覺著二人夠義氣,非要邀她們去吃晚飯。宋祈和江冉也就跟她去了,吃到興頭兒上,又喝了點小酒,三個人都不勝酒力,又覺著話沒說夠,跟著江冉回她家去。

上了出租車,宋祈扶著額,掏出手機,點開一個人的聊天界面,暈暈乎乎發了句話。

林愈已經到家,正在臺燈前做題,聽到手機響,拿起看了眼。

是宋祈的消息。

“今晚不回去了。”

林愈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陣,摁滅了手機,倒扣在桌面上,繼續做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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