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已死之人

關燈
已死之人

好在文玉成進來發癲的時候,一身裝備卸下放一邊了,不然現在可能嗨看不了他的操作。

他掏出個原本應該是透明的瓶子,但目前已經因為瓶壁爬滿密密麻麻的蟲子而變成了黑棕色,打開看了眼,他說:“言局長,手。”

言徹看著那堆東西第一次深切體會到什麽叫“密集恐懼癥”,伸出手但有點不安心,“你不會要讓這些東西爬滿我全身吧……”

旁邊的簡頌章蹙眉,大概是想象過了那種畫面,他按下蓋子問:“蠱蟲對人的傷害挺大的,你這個有把握?”

文玉成兩下掃開他,不屑,“如果是十年前,你隨便說,這幾年我刻苦鉆研早就不一樣了好吧?”

說完又打開,看了眼語調卻垮了下去,“沒有一個糊塗蛋認媽嗎?”

“認媽?”雖然不理解,但言徹好像知道大概不會有一群蟲子爬滿自己全身了。

想到之前開玩笑說隨即抓的一只蠱蟲會不會認識自己體內的那只,不能把……

他試探性問:“這些蠱蟲,都是隨機認媽?”

文玉成晃了兩下瓶子,有些煩還是應了聲,“可以這樣理解,蠱蟲只有母體算生命,後面的基本都不是生物繁殖出來的,所以不存在生物意義上的母親,所以誰都能認,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和你那個建立一點聯系。但是怎麽會呢……”

“需要一點負面能量。”簡頌章想起以前的一些情況,說:“之前他就是這樣發現的,只有在處理案子和被害者或者鬼近距離接觸的時候,蟲子會想出來。它現在被我壓制住了,你幾只沒什麽存在感的蟲在這,它當然不會費力展現自己的存在感。”

言徹小聲讚嘆一句,“小頌老師很棒。”

“嗯……”

“呵呵。”文玉成黑著臉蓋上蓋子,“也就是說我還得跟著你們跑?不幹了。”

轉頭他又在杜若面前晃了晃,“小姐姐……”

“我死都死了一百年了。”

文玉成立刻閉嘴,但仍然不死心,“我們談一筆交易吧?”

杜若看起來只想縮回瓶子裏,“我看起來需要錢?”

“那好吧。”文玉成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找個位置坐起轉了話題,“最近有案子嗎?我留下。”

言徹樂意至極地同意。

等杜若又消失,他問:“你妹妹……你是想找她?可你自己說的她已經死了很多年。”

這話其實很冒犯了,但文玉成態度十分好,甚至還開起了玩笑,“外面那個女生也死了,現在不活得好好的?怎麽,歧視鬼啊?”

“你要做什麽?”幾番話連到一起,言徹總覺得他要做什麽大跌眼鏡的大事情。

“你急著要錢,但生活並不奢侈,是因為你妹妹……?”想到什麽,言徹說話有些顫,“你是不是留住了她的屍體你要她覆活?”

他情緒明顯激動起來,話說到後面甚至都帶著顫音。

簡頌章抓住他兩只手,頭一次覺得一向不會有什麽大起大落情緒的人今天不對勁起來,“言徹,你看一下我再說話。”

文玉成也有些驚,“他剛才……”

“你告訴我。”言徹掰開簡頌章的手掙脫開,沒回答他的話,依舊固執地問著文玉成。

腦子裏的想法有些亂,言徹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想說什麽,“我說的是不是對的?你真的想那樣做?”

“言徹!”

簡頌章的聲音把他幾近恍惚的精神拉了回來,言徹壓著要悶哼了一聲,“抱歉,我……”

他低著頭,眼神逃避地看著另一邊,“對,我應該都忘記他們了,而且這不現實,我應該清醒一點。”

文玉成頓了一瞬,又看到簡頌章給的噤聲手勢,想到那只來無影的貓,他沒吭聲。

“有些事情不用強迫自己忘掉。”簡頌章上前把人小心地摟住,手上很輕地拍著他的背,“你總是說你已經記不清他們的樣子了,但是真正接受下來還是不行的吧。抱歉,剛才語氣重了些,你現在有難過的權利。”

簡頌章的聲音確實從來沒這麽溫柔過,言徹有一瞬間篤定那只是為了安慰他,但又很清楚,簡頌章可以是這樣一個人,他本來就沒有他自己說的那麽鐵石心腸。

言徹也確實需要這樣一個擁抱。

“你說得對,我確實,不能真正忘記。”他以為快麻木了,又告訴自己已經忘記了,所以沒必要被困在裏面,這幾天也一直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但發現一切好像還可以有轉機的時候,一切又不能完美地經過腦子處理。

言徹重重呼吸兩下,鼻腔裏是來自簡頌章身上總是帶著的一股古老木香,這至少暫時讓他瘋狂的神經冷靜了下來。

他松開手,輕聲說:“謝謝……”

好半天,文玉成輕輕咳了一聲,“所以你會猜到這裏,是因為你自己也想過?”

“結合你才想到這裏的。”

“好吧。”文玉成垂下眼睛擺弄著自己那些東西,一會兒後又說:“言局長,你知道那些外國人為什麽喜歡挑戰極限運動嗎?”

“證明人類可以有無限可能。”簡頌章答完又笑一聲,“以及腦子有坑,嫌活得太長。”

“好了啊。”言徹一手在他頸後輕拍兩下,搖頭不讚成,“前面說得不挺好嗎?”

簡頌章說:“因為前面是官方說法,後面是我的個人見解。”

“我一點不覺得有什麽好證明的,能經歷過那麽多還活個七八十年甚至百年,本身就證明了這個物種的頑強性。”

他轉頭在他耳邊說:“言徹,別被他帶進去了,你現在不太對勁啊。”

“是這樣。”文玉成語氣很淡,認識他不久,但他好像從來沒這樣過,“挑戰不可能,證明無限可能。我也是。”

“我們接受的所有教育裏,科學是可以解釋一切的,但是你看——”他指了指這屋子裏到處掛著的一些辟邪用道具,“你們自己不覺得扯嗎?”

“……呃。”言徹一瞟旁邊的簡頌章,說:“其實我以前沒那麽相信科學的。”

但是為了社會安寧以及異調局的安寧,大家還是一起相信科學吧。

“你有什麽問題嗎?”一開始是奔著科學來上班,結果發現這裏是個神棍機構的簡頌章問。

言徹不意外,自己剛才的話也沒有刻意很小聲。

他歪頭貼近簡頌章,考慮到屋內還有另一個人,言徹還是很矜持地沒太大動作,“我現在很信啊,因為人,科學算法表示我倆遲早得相遇。”

一聲帶著鼻音的笑落在耳邊,簡頌章那一塊的皮膚似乎都麻了一順。

他輕輕推開人,“瞎扯。”

“嗯,瞎扯是真的,但說的話也是真的。”言徹把他拉近,歪頭靠過去,“因為我其實還有點難過,需要說點瞎話也需要在確認一下我的愛意來轉移註意力。”

簡頌章無言地擡起一只手貼在他臉側,對面文玉成的聲音又突然出現:“兩位,我還在……”

“……哦。”簡頌章收回手,坐在桌上開始摳手。

“我坦白吧,言局長剛才說的那個確實是我一直在做的,至於錢……拜托我得想方法保護她的身體,你覺得創造一個適合存放屍體的環境又全年無休的維持著,能有很實惠的價格嗎?”

“不過放心,我不害人,我底線還是很牢的,蠱蟲只是一種手段,萬一哪天就成了呢?”

“那你對著我師姐喊什麽妹妹?”

沈默一會兒,文玉成說:“靈魂。”

“我知道了返生蠱後也清楚了一點,沒有靈魂她就不會醒來。”

言徹這回徹底冷靜下來了,文玉成只是研究蠱術的都知道這點,言徹比他清楚,剛才只能是一時沖動。

“沒有這個連鬼都不能成,就外面那一位,她既有身體也有靈魂,即使並不完美契合,但這樣,就很好了……對於死去的人的家人來說,已經很好了。”

“還有杜若,我來幫你的一個原因是希望她也能幫我。找到你們要找的那個蠱師之後,我想讓杜若和他廢除關系,想,試著和我立個約,再試試,能不能找到,我妹妹……”

不能。

言徹沒說出來,他估計文玉成不久之後就會知道。

人死後所謂的靈魂也不過是一段能量,很快就會自然消散,沒有轉世投胎也沒有什麽黑白無常接人走。但執念強的可以撐著逗留,那個就算鬼了,有些了卻執念會慢慢消失,有些要是恰好碰到什麽特殊物品就可能留更久,成為附身於那種物品的一種靈,例如博物館的畫靈。

段毓也不一樣,她逗留數日即將完全消失的時候遇到曹遂。

她說,她其實沒那麽想死;蔔綺鈺是古代的鬼,據她說她是因為一把被有功業者使用過的劍恰好落在旁邊,她被吸進去後意外就有了不散的能力,然後就在這一直待著直到異調局選址;韓銳是窒息死的,還沒報上仇就被道士收走了,但那是個好道士,他最後的願望也完成了,好道士用紙人給他做了具身體用到了現在,他打算等那些紙爛掉之後就不再繼續逗留了。

但文玉成的妹妹什麽都不是,他自己都說,人很早前就死了,連拿一段靈魂估計也消失不見了。

“我知道我有點瘋了。”他在兩個人的長久沈默中確認了答案,“沒事啊,人就這一輩子,我不能讓我自己遺憾嘛。”

他背上包,說:“我先走了,在外面訂了酒店,到時候再發位置。放心不會跑,我還沒問到杜若小姐的意思呢,總要試一試。”

言徹默默把他送出去,又想問,“如果最後竹籃打水一場呢?”

“那先試試唄。”文玉成回頭笑起來,“我都三十多了,這事才幹了十幾年,還能再幹幾十年。”

三十多,看著二十出頭的臉,頭發又沒多少黑……估摸著也是一些蠱蟲副作用。

“你剛才,是真的想問他方法吧?”

沒有責問的意思,簡頌章只是在問這個問題,也並不讓言徹覺得難堪。

他在風裏顫抖一瞬,說:“想過,至少,讓我再看一眼吧。但是冷靜了,入土十幾年的人,我就不要去打擾了,每年記得去祭拜就是對已逝之人最好的懷念。”

“還好你讓我冷靜了。”

簡頌章擡手直接去揉他腦袋,笑道:“剛才的謝謝我記得,現在不用說了。”

“但是可以接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