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日談2

關燈
後日談2

心理健康會議開得言徹越來越覺得自己有病。

什麽不要過分焦慮,不要老想著最近發生的某件事,不要太執著於不確定的東西……

他頻繁去看簡頌章,人沒給自己一個眼神,自始自終盯著屏幕認真得如同備戰高考。

想問,沒立場。

原來自己是真的白蓮。

笑一下蒜了。

會議結束後他又要走流程善後,一到點其他人全部散去,他又沒趕上。

說起來很不應該,既然不打算接受就不能欲拒還迎,總想著刷存在感。

但言徹覺得自己有必要去找他。

下班高峰期,路上還堵車,言徹堵到一半直接給司機結了賬下車去蹬自行車了。

也不知道簡頌章是用什麽辦法走的,言徹趕到的時候他才剛好在門口。

聽見動靜,簡頌章便停下動作回頭叫他:“下班了,言局還有事?”

言徹喘著要說話,汗水流過眼睛讓他的表情不是很好,很急又半天說不出什麽。

“我今天打了電話。”

“什麽?”

“你之前一直在提醒的。”言徹調整好呼吸接著說,“我師父,我身上出的問題……之前沒信你,我知道你應該不太好受,對不起。”

對著一個關心在意的人,說著是為了那個人的話,結果那個人不管不顧還不讓說。

屬於是熱臉貼冷屁股典範了。

簡頌章不以為然,只說:“我當你一輩子都指著老頭活呢。”

言徹一時有些說不出話。

對於簡頌章提過的事情,往好點說,他這叫銘恩,壞點說,他這叫優柔寡斷。

岑雲舒就幹脆得多,大大方方承認就是。

他無言地牽動嘴角,腦內的畫面被牽回很久之前。

玄陽道人,真名王明誠,不過知道這點的比較少,都喊他那中二的號或者直接叫“大師”去了。

言徹記不清小時候的事,據說是因為剛到道觀時發了場很嚴重的高燒,醒來還癡呆了好幾天。

但他記得第一次見到玄陽的時候。

擁擠的小樓外幾個熟悉的鄰居聊著八卦說今天有什麽大師,言徹迷迷糊糊一睜眼面對著巨大的半透明無臉鬼直接滾下床,然後就被人拉了起來。

母親在旁笑說,他老這樣,但是別人看不到就他能看到,想讓大師幫忙治治。

父親搖著頭,嘆著氣說著他聽不懂的大人們之間的話題。

當天他就離開那裏了,父母親說,讓他不要忘記回家的路。

好巧不巧,晚上噩夢後直接燒到冒煙,人好了之後就記不清那些了。

周圍的人有孤兒,也有臨時來學的,隔三差五就有人下山再帶回父母裝的東西。

言徹覺得自己也該去找找,但他忘記從哪走來的了。

王明誠也讓他不要下山,剛好斬斷俗世的一切,現在就安心過未來的日子。

整整二十年,言徹最多的就是跟在他身後,從沒去過外面。

要說能毫不留情地就把人放在對立面,有點難。

“我有點……世界觀崩塌。”

“哈。”一點也不意外,簡頌章平淡道:“沒有人逼你,所以你還是可以不信,跟我說幹嘛?”

幹嘛?因為你說了啊!

……這句話不行,簡頌章不要這個,這樣遮著掩著又要靠近,不如直接給錢。

反正無非兩種。

言徹從沒覺得自己有那麽不要臉,又當又立,既要又要。

他深呼出一口氣,決定老老實實地講好,“簡頌章。”

叫全名好像永遠顯得很正式,尤其他的全名放哪都是一個發著正道光的款式。

“之前是我的錯,是我考慮不周,還不要臉地接受了你的好,現在成了一種……尷尬的關系。”

“所以我希望,可以在解決這段尷尬關系之後,再談別的。人類的感情不能用各種理論去界定,我拿不準自己的態度,也不想你委屈,所以我要在沒有負擔的人情況下,不因為任何利益的,去喜歡你。”

說出來了,其實也輕松不少嘛。

其中有些冠冕堂皇的話沒打腹稿,或許又是自己那說瞎話的不可控自動技能作怪,但好在沒有太節外生枝。

只是等了好半天,簡頌章怎麽一動不動?

言徹腦子沒過完那段話,就見人微瞇著眼睛笑起來。

“你這話,跟先做後愛有什麽區別?”

言徹被他的話堵得宕機。

做做做,做什麽?天還沒黑,簡頌章就這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來了?

言徹一抹臉,都是成年人,冷靜,冷靜,很正常。

“總之,我希望我對你的喜歡只是喜歡,不可以是因為你幫了我。”

“那這樣一開始就不對啊。”簡頌章手上推開門,讓開一點有邀請他進去的意思,又說:“純粹的喜歡不能成立,必須要有目的,我對你也是。”

好半天沒動,難得耐心的人真的有些不耐煩了,“我聽完你的話了,就是現在不行,你還有要說的?”

言徹覺得自己慫得不行,“沒了……但是。”

“那就沒了,再耗下去我會打人,沒有人會想在下班時間見到領導的臉。”

“那我換一個。”言徹說著,切換成他慣常漫不經心的笑,“其實言徹只是一個有點話多,心思還別扭的人。”

簡頌章聽完忽然上前,抓住他兩只手,靠近想埋頭,最終又停下,“這麽有原則,還是像個領導。”



言徹動了動嘴,“如果要還你上次那個親吻……還是別了吧,這種關系,不太健康。”

簡頌章哈一聲,不置可否,“所以我說跟先做後愛差不多啊。”

簡頌章嘴巴毒,但是情感又空白,對上一個更空白的人,他只能說這種故事中的橋段。

言徹也感覺出來了,他倆菜雞互啄罷了。

算了,大不了就不健康吧。

他抽出手反過去按住簡頌章的,低頭克制地只在他唇上淺吻一次。

簡頌章那邊先重心不穩,突然就倒下推動了鐵柵欄門。

嘎吱的長聲,簡頌章先是感覺到身前的人力氣竟然比平時大點,隨後淡然地想著,後腦著地幹脆死了算了。

預想的情況沒發生,後腦還算柔軟。

言徹頭埋在他頸間,一手墊在他腦後,聲音很輕,磕磕巴巴半天,“對不起……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我也會有忍不住的事……剛剛,對不起。”

簡頌章面無表情幾秒,嘴角又向下撇去,“言徹,你今年多大。”

“28,八月十六的,怎麽了?”

“沒……”不應該啊,別人的28怎麽也該完全成熟了吧。

什麽第一次……怎麽能純得發蠢。

“你起來。”簡頌章推了推他,先不說頸窩很癢,就他忍不住的笑也會破壞氣氛。

言徹不像二十八,倒像未成年楞頭青……

言徹下意識蹭了蹭腦袋,背後忽然響起一陣緩慢的重物敲地聲。

最近幾天被石像搞得心力交瘁,他直接憑著肌肉記憶按著簡頌章要躲。

再下意識回頭去看,一個抱著球的小孩懵逼地和他對視,手裏的球落地,彈起來後,小孩哥也僵硬地去接。

“……”

言徹一秒爬起再把簡頌章拉起,順手抓過柵欄門,就扣了過去,“非禮勿視。”

小孩哥眨眼睛,聽不懂漢語.ZIP。

簡頌章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言徹便轉過去埋頭雙手合十,“對不起對不起,我自己說的話我沒有遵守,我該死,我現在就走……”

“也沒事。”

“我回去——啊?”

簡頌章說:“我不介意,你的原則我不去幹涉,但你說的,不想讓我委屈,希望你能做得到。”

言徹楞楞回覆,“當然。”

“那我沒覺得不對,我也有自己的原則,和你的不沖突。”

簡頌章理了理自己在剛才褶皺的衣服,想了想還是說:“其實我很好哄的,只要你沒說假話,我都能去理解。”

他一手在言徹眼前揮了揮,“我知道,大家都覺得我不太好說話,但是……算了,這個例子去掉,我不想和其他人說話。”

言徹被冷笑話逗得沒忍住冒出一聲笑。

轉眼間簡頌章進了屋,留下沒關的門在那。

言徹站在門口把頭探進去,“之前我說,需要點時間,在城裏的時候說太早了,後面又太絕對了。”

“那你確實挺該死的。”簡頌章的聲音從另一間房飄出來。

言徹沒去反駁這句不痛不癢的話,“我給你關上門,先走了,回去還要研究一下我的身體健康。”

簡頌章站在鏡子前松了口氣。

他留門,確實也沒有真的想讓言徹進來,左右也不合適,就留在那,告訴這個人,他還能歡迎。

想著人還沒走,簡頌章又趕緊說:“你的事,我幫著一起也行。”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這不叫施舍利益,這是合作,我需要收取費用,拒絕感情價,但可以談談。”

言徹應下前面那句,後面那句他去查市價了。

八千起步,均價兩萬二,原來簡頌章以前的工作不是一點半點賺錢。

怪不得簡韞那麽不看好,是他他也選擇之前的。

忙忙碌碌兩天處理完所有善後的事情,交給蔔綺鈺過目後,她走形式送進了檔案庫。

言徹放心地撤走,準備給其他人宣布接下來放假的好消息,奈何好幾個人已經自覺地走了。

……沒事的時候,異調局真的很松散,誰來都得問一句正規與否。

他尷尬地面對剩下一兩個人,最後也還是假裝正經說了一嘴就趕緊回到自己窩囊的辦公室去了。

剛關上的門發出聲音,簡頌章直接打開了,“言局長,公事看嗎?”

言徹下意識要應,眉頭一皺覺得不對,“公事?”

“當然。”簡頌章十分正經地在桌前坐下,隨後一張紙拍下來。

白紙黑字,格式正確。

除掉它的玩笑性,這就是一紙正規合同。

言徹一頭霧水,扭頭要去看上面的內容,一只手卻恰好擋住。

“言局長的權限應該能給簽吧?”

言徹本來還覺得可能真是公事,現在確定了。

他一笑,向後躺進椅子裏,“權限範圍內,有什麽都可以簽,保證具有法律意義。”

能有什麽,簡頌章這麽單純的人能有什麽害他的嗎?

下一秒,簡頌章移開手把文件旋轉過去,“好,你簽。”

言徹這回看清楚了,這不就是幾個月前招人的時候簽的聘用合同嗎?

不同的是,需要言徹簽字蓋章的地方是空白的,以及聘用時間的信息也有了變動。

【合同期限自2124年10月14日至生命終點】

簡頌章擡手在他眼前一掃,問:“合同期限,我可以改成永遠嗎?”

言徹遲鈍地有所動作,磕巴道:“之前不是說,等等嗎?”

沒有哪一份聘用合同會寫成這樣,不正規,不合理。

簡頌章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他擬出這樣一份合同來的用意再明顯不過。

在法律意義上,建立一段永遠的親密關系,即使這種“法律意義”並不真的有法律效果。

言徹剛放出去的話又要食言了,他真的簽不了。

除了自己說過的“再等等”,他也對自己沒有信心。

怎麽能呢,萬一哪天真撐不下去,轉頭就找個地方死了,他是不是還要聽人給自己哭喪?

在真正上心的時候顧慮會越來越多,會考慮很遠的將來,而言徹能想到的就是不久後。

“對不起……”

“這三個字最近變成了你的口頭禪嗎?”

言徹輕微搖頭,“確實該說。”

簡頌章一手撐著下巴湊近看他,“如果是因為覺得自己說大話後悔了,這個我受下,但另一種不行。”

“你沒拒絕,我就可以按照我的節奏來。”

言徹收下了那張紙,卻沒多看直接鎖進了抽屜,“不考慮一下嗎?”

“考慮……”簡頌章想了想,“不需要考慮,我做的所有決定都是屬於自己的。”

糾結一會兒言徹還是坦白說:“我是個病人,是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天會出事的病人,一旦出事還會連累身邊的人比如你。簡頌章,我真的,我現在不敢。”

四目相對,沈默又沈默。

簡頌章起身嘆了口氣,“坦誠,挺好的。”

言徹有點分不清這是嘲諷還是誇獎……

“別誤會,我這次是真心實意在說,想了想,你怎麽會讓我喜歡呢,細細數來人格魅力其實也就這些。”

言徹:???

咱討論人生大事呢。

“我啊,真的很喜歡不會刻意去繞彎的人。”

他這話也是,直得很。

言徹瞬間輕松不少,“放假好好休息。”

“讓我去你那兒待兩天吧,我家太遠了,再讓我睡會兒。”

假話,但言徹卻找不到理由也不想去拆穿。

以及,這個“睡”在現在怎麽聽都不正經吧?

他明白自己被吸引到了,但也明白自己在害怕,矛盾拉扯下總會有一絲裂縫。

“行,晚上我們可以去江上大橋吹風。”

“大冬天誰要和你一起吹風。”

十二月末了啊,早就冬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