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龍小飛隨周吉走出小巷，一路上都有人和周吉打招呼，龍小飛說，“你在這裏是名人啊。”周吉失笑，“這裏人熱情，大家街裏街坊的，見面都會問候幾句，對誰都一樣。”

出了巷口，周吉看龍小飛沒開車，便擡手要招計程車，被龍小飛攔住，“我們坐地鐵吧。”龍小飛道，又不好意思地小聲補充了一句，“我還沒坐過地鐵。”

“現在正是下班高峰期，地鐵裏人擠人，我怕你不習慣。”周吉說。

“我總得習慣。”龍小飛說。

周吉看他一眼，轉身往地鐵口走。龍小飛趕緊跟上。

“其實你用不著習慣這個。”周吉說，“你的車呢？”

“還停在婚姻登記中心。”龍小飛道。

“你要不要現在去取回來？”周吉問。

“那不是我的車了。”龍小飛說，“是你的。”

周吉站住，直視著龍小飛，“你什麽意思？”

龍小飛不看他，繼續說，“我名下還有幾套房，是我滿20歲之後，他們每年給我的生日禮物，我都過戶給你。”

周吉吃驚地看著他，過了半天，才道，“那是他們給你的生日禮物，又不是給我的，你轉給我幹什麽。”

“這些本來都是你的，我還給你。”龍小飛說，他在心裏又加了一句，“包括父母，我都要還給你了。”

“你不用還給我任何東西，那些東西是給龍小飛的，不是給周吉的。”周吉說。

“可是我不是龍小飛了。”龍小飛說，“你才是。”

周吉笑了笑，“我是龍小飛？那你是周吉嗎？你覺得你是周吉嗎？”

龍小飛搖頭。

“所以，”周吉說，“我還是周吉，你還是龍小飛。”

他們進了地鐵，周吉指導龍小飛買了票，擠進了地鐵，中間又奮力擠了出來，轉了一條線，最後終於到了，龍小飛已經是滿身是汗，像是剛做完運動一樣，周吉還像沒事人一樣，淡定笑道，“習慣了就好了。”

周吉在小區門口買了一打啤酒，又在小吃店買了幾樣鹵菜，他問龍小飛，“這些你吃得慣嗎？”龍小飛忙點頭，“吃得慣，吃得慣。”

兩個人提著酒和吃食回到周吉的公寓，

周吉把買到的小菜放到餐桌上，又去廚房拿出筷子和開瓶器，開了兩瓶啤酒，遞了一瓶給龍小飛，自己先坐了下來。

龍小飛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以前你說過我們會成為好朋友。”周吉撇撇嘴，學著龍小飛的語氣說，“我懂你的寂寞，你也懂我的寂寞。”

龍小飛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是從前的你把自己收得那麽緊，我根本進不去。”

周吉的目光看著龍小飛背後的墻，從前的他孤立無援，不堪回首。“其實，從前的我並不懂你的寂寞，你也不會懂我的。”他說。

“那現在呢？”龍小飛問，“現在我們能了解彼此了嗎？”

“你覺得呢？”周吉反問，“你了解現在的我嗎？”

龍小飛又一次搖頭，“你為什麽還沒有和你的父母相認呢，我看得出來他們很想和你相認，你在拒絕他們。我可以擔保，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是很好的父母。”

周吉避而不答，他不會告訴龍小飛當初龍雄傑給他開出的條件，他不想破壞龍雄傑在龍小飛心目中的完美形象。龍小飛做了20多年龍家的兒子，和朝夕相處的時間比起來，血緣又能算得了什麽，他們對於他來說，到現在還只是陌生人而已。周吉拿起酒瓶，和龍小飛碰了碰，道，”為我們神奇的命運。“

他看著龍小飛對著酒瓶，一口氣就喝下去大半瓶，笑道，”你這是找醉的節奏啊。“

龍小飛道，”醉了好，醉了就不會面對這些煩心事了。“他說著又把瓶裏的酒一飲而盡，自己動手又開了一瓶。

周吉沒有阻止，也沒有陪他喝，他等著龍小飛敞開心扉。

“就在幾天前，我的父母還是世界上最愛我也是我最愛的人，是我為之驕傲的父母，我有最幸福最美滿的家庭。”龍小飛果然開始了訴說，“可是一眨眼，一切都沒有了，可我還不能留戀。你可以毫無心理障礙地留在原來的家裏，別人會說你懂得感恩，不忘本，可是我不能，我留下來就是貪圖富貴，不知廉恥，”龍小飛苦笑著，又道，“可是我沒有貪圖富貴，我只是舍不得他們，我真的舍不得他們。“他說完又拿起酒瓶灌了下去，然後抹抹嘴，繼續苦笑道，“我做了他們20多年的兒子啊。”

”你怕別人說你貪圖富貴，所以基金會那邊也不去了？“周吉問。

”我輕而易舉辦起這個基金會，不就是因為我是龍雄傑的兒子嗎？“龍小飛沮喪地說。

周吉問，”這幾年基金會在你的領導下發展不錯，也是因為你的身份，不是你的能力嗎？“

“這個身份幫了我很大的忙，我有自知之明。”龍小飛說。

周吉想起宋亞文說龍小飛天性純良，倒是一點不假。處在龍小飛的位置，卻一點囂張狂妄之氣都沒有，換成其他人未必能做到。“沒有你，基金會不會贏得現在這麽好的聲譽，因為你是真心誠意在做慈善，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個位置了。”周吉說。

“是嗎？”龍小飛不確定地問，“你也不行嗎？”

“我會把它當成一盤生意來做，也許會做得更大，但絕對不會比你做得更好。”周吉老實承認。

“可是我爸，”龍小飛馬上改口，“你爸可能更喜歡看到基金會做大吧。”

“今天就是你爸叫我過來找你的，他要你回基金會去上班。”周吉沒有糾結龍小飛的稱呼。他見龍小飛的眼睛亮了起來，又加了一句，

“他還說要好好訓你一頓。”

龍小飛第一次有了發自內心的笑容，“我以前很煩他訓我，每次都要和他吵，現在我好想他能再訓我一頓。”

周吉心裏漫起一絲苦澀，這樣的感覺他永遠不可能體驗到，他從小沒少挨父親的訓斥，雖然現在父親不再訓他了，但回想過去，那仍然是一段不愉快的經歷，並無絲毫可懷念之處。而他與龍雄傑之間，也早已失去了父子之間的機緣，龍雄傑不會訓他，他們現在客客氣氣的，連朋友都算不上，更像是合作夥伴。

龍小飛喝完了另一瓶酒，給自己又開了一瓶，悶了一大口之後，他問，已經帶上了醉意，“你恨我嗎？”

“以前我恨過你，現在不恨了。”周吉老實作答。

龍小飛有些吃驚，“我不知道你以前恨我，我沒看出來，我以為你現在會恨我，因為是我占有了你該得的一切。”

“我以前恨你，準確的說是嫉妒吧，因為你擁有一切而我一無所有。得知真相後反而不恨了，我們之間不過是命運的惡作劇，你也是受害者。”周吉說。

“我認識你的時候就想和你做朋友，可是現在，我不敢奢望了。”龍小飛黯然道。

“我們現在不已經是朋友了嗎？”周吉說。

”我們是朋友了嗎？“龍小飛問。

“當然是。”周吉道，“不會等明天酒醒之後你又不認我這個朋友了吧。”

“我很高興你還願意和我做朋友。”龍小飛說著人就要往桌子下面溜，周吉連忙起身拉住他，“醉了就去床上睡。”

龍小飛沒有反對，努力直起身子，周吉扶著他到客房，送他到床上，龍小飛一沾枕頭就睡熟了，周吉松口氣，這人酒品不錯，不發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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