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總裁辦公室龍雄傑的寶座上，周吉並沒有絲毫預想中的興奮激動。老實說，他曾經確實有過這樣的幻想，把龍雄傑拉下馬來取而代之，他沒有做到。今天他坐在這裏，不過是因為他是龍雄傑的兒子，而不是因為他自己的努力。他和龍小飛有什麽區別。他羨慕過龍小飛，也從內心裏瞧不起龍小飛，現在，他成了第二個龍小飛。會不會在某個角落，有第二個周吉正在心中鄙夷著他？

這兩年他一直在研究飛龍集團，當初他發起的收購就是利用了飛龍股權結構中的漏洞。他也清楚，飛龍的內部機制有它自己完整的程序，只要沒有大方向的轉向，它會自己按照預定軌道運行，龍雄傑即使在醫院，也完全可以掌控。現在龍雄傑借著生病的理由把他叫過來坐到這裏，打斷了他去外地工作的計劃，絕對是有意為之。而他卻不得不就範，這一局他輸了

他完全可以在這個位置上無為而治，僅僅只做一個看管者，等著龍雄傑從醫院出來。但他不想這樣，從外部研究飛龍的這兩年，他也看出飛龍不少可以改進的地方，一個體量如此巨大的公司，又已經有了幾十年歷史，勢必會積下不少沈屙，現在他又在內部調研了幾天，大致確定了下刀的部位。周吉決定大刀闊斧地幹一場。

之所以決定大動幹戈，周吉還有更深的考慮，他相信龍雄傑不可能不清楚這些積弊，但既是積弊，自然牽一發而動全身，沒有好的時機，是難以割除的。現在他這個外來者，正好可以充當龍雄傑的打手，等他先殺開一條血路，等著龍雄傑回來收拾局面。他進三步，不管龍雄傑回來是退一步還是退兩步，總之是向前推進了。這樣他既向龍雄傑展示了自己的價值，也斷絕了自己的後路。龍雄傑會明白的，他不會長留在飛龍，而且，他的動作越大，龍雄傑就會越快回來主持大局。

張秘書每天都會去醫院向龍雄傑匯報周吉在公司的表現。周吉按兵不動的頭幾天，大家松了一口氣，雖然這個空降的吉總年紀輕輕來歷不明，但他和藹可親，謙躬有禮，還親自到每個部門去和大家見面交流，看來是個好說話的主。

沒想到好日子沒過幾天，這個好說話的吉總就大開殺戒了。新規程一條接一條，新任務一件接一件，達不到他要求的，要麽換人，要麽交權，雷厲風行，鐵面無私。公司裏一時人心惶惶，不過那些少壯派倒是暗暗稱好，覺得自己出頭的日子要來了，因為周吉動的都是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部位，那些人早就讓他們不滿了。

龍雄傑一開始還很安心地聽著張秘書的匯報，他把周吉放到他的位置上，一是想用這個位置的誘惑留住周吉，巨大的舞臺和權力，他不相信周吉不喜歡不動心；二來，也是趁著他自己還有餘力，把周吉扶上馬送一程，如果有哪裏沒做好的，他可以從旁教導協助。畢竟周吉還年輕，再有能力也缺乏經驗，趁這個機會歷練一番，將來把飛龍交給周吉他會更放心。

他沒想到周吉如此冒進，雖然周吉動手的部位也是他早就想改造的，但這樣一艘巨輪不是光靠年輕人的熱血，要安全要持續，除了熱血還要有耐心有韜略，不能一味地喊打喊殺。隨著周吉的力度加大，龍雄傑很快就明白過來了。周吉這是在逼他早點回歸，他的詐病雖然把周吉留了下來，但卻沒有改變周吉的去意。飛龍都不足以留住周吉，他還能有什麽後招？龍雄傑嘆了一口氣，讓張秘書把周吉叫到醫院來，這一次他又低估了這個倔強的兒子。

“你真的一點都不留戀飛龍這個位置嗎？”龍雄傑看著坐在他面前的周吉，直言不諱地問道。

“不是我的東西，談不上留戀不留戀。”周吉平靜地答。如果說他上次在醫院撕掉股權轉讓書的時候，內心深處還有過遺憾和不舍，但這次真正坐在總裁辦公室的一個多月，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被恩賜而來的位置，不是他自己親手取得，他並沒有歸屬感。他甚至在心裏暗笑龍雄傑弄巧成拙，適得其反。

“你就真的不願意為爸爸分擔一點嗎？”龍雄傑疲憊地道。

“對不起。”周吉看著龍雄傑，“我相信您的身體會沒事的。”

“萬一，”龍雄傑說，“到了我這個年紀，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不會有事的。”周吉肯定地說，“萬一有問題，不是還可以換肝嗎？”

龍雄傑審視地看著周吉，看得周吉有點慌亂。

”我做過配型測試。“周吉低下頭，不敢再去回應龍雄傑熱切的眼光。龍雄傑這次再度入院，龍太太的慌亂緊張他看在眼裏，他並沒有想清楚到底是什麽驅動著他，他想，就算是為了龍太太不再傷心吧，就算是為了回饋龍雄傑要把飛龍給他的盛情吧，他去做了配型測試。得知他和龍雄傑配型成功的時候，他不得不承認，父子血緣割不斷的緣份真是強大，不過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們之間也許就可以互不相欠，徹底了斷了。

龍雄傑眼眶漸漸濕潤了，他沒有想到，在他面前一直橫眉冷對的周吉，原來是緊張他關心他的，這是他的兒子，不管口頭上多麽強硬，周吉的心是軟的，他伸出手來握住了周吉的手。

“對不起。”龍雄傑抓緊周吉要抽走的手，不斷地說，“對不起，對不起。”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對不起這個兒子，他之前的算計和介意太不應該，和父子親情比起來，流言蜚語又算個什麽，他龍雄傑真的要因為一點流言蜚語就把這樣好的兒子拒之門外嗎？當時他的腦子到底是怎麽想的？雖然他遇事習慣於首先計算得失利弊，但在那種時候，他居然也要計算得失利弊。他不是人，他太太說得對，他不是人。

周吉察覺到龍雄傑的情緒激蕩，他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一直冷靜自持，即使在得知他身份的時候仍然可以不動聲色和他談判的人，此刻終於流露了屬於人的情緒，只不過得知自己有了捐肝的打算。

再鐵石心腸的人，也是可以被打動的。

龍雄傑發現周吉在看著他，他松開握住周吉的手，抹了抹眼角的淚，“對不起。”他又一次說道，“爸爸以前做錯了。”

“都過去了。”周吉雲淡風輕地說。

“再給我一個彌補過錯的機會。”龍難傑說著，又要去抓周吉的手。

“沒有第二次機會。”周吉說出這句話時，心中有了一絲快意，他知道，這一次龍雄傑終於認識到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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