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吉住在龍小飛給他安排的單人病房裏，用著龍小飛給他新買的手機，吃著龍家廚子精心配制的一日三餐，但周吉心裏一點也不領情，這都是龍小飛欠他的，他知道龍雄傑現在住在同一家醫院，飯食也不過是順便多送他一份而已，惠而不費。

第一個來探望他的訪客是趙佳音，她提著大包小包走進病房的時候，周吉驚得目瞪口呆。

“你不是在美國嗎？”周吉問。

“回來好幾個月了，還是家鄉好。”趙佳音笑著答，“就是在美國住不慣，不然當初畢業我就留下了。”她看起來氣色不錯，和過去相比，顯得閑適散淡，而且整個人像是被加了一層柔光，散發著一種，怎麽說，周吉想到了一個詞，母性的光彩，她畢竟是做了母親的人了。

“那孩子父親呢，也一起回來了嗎？”周吉忍不住問道。

趙佳音頓了頓才回答，“我們分手了，我一個人帶著趙小寶回來了。”她看著周吉，聳聳肩，“我現在是單身，哦，是單親，單親媽媽。”

周吉笑道：“那你在婚戀市場上更困難了。”

“早退出市場了。”趙佳音側頭，“看我眼角的皺紋，老了，賣不出去了。”

她眼角果然有了細細的魚尾紋，但在周吉看來，反倒讓她憑添了幾分別樣的魅力，趙佳音那麽坦然地給他看她的皺紋，周吉無端生出一種安心的愉悅感。

趙佳音一把扯過周吉的領子翻過來查看，這動作熟稔得仿佛他們昨天還住在一起。“我就知道你沒拿換洗衣服過來，看看這領子臟的，都快洗不出來了。”趙佳音果真像以前一樣嘮叨著，她從帶來的包裏拿出一套睡衣遞給周吉，“我特意去給你買的。”周吉看著她從包裏又拿出好幾件衣服，其中還有幾條嶄新的內褲，收進旁邊的櫃子裏。

周吉起床去衛生間把睡衣換上，心裏的那股愉悅感一直沒有消散，不得不承認，再次看到趙佳音他是高興的，沒有了以前那種別扭的關系，現在的趙佳音讓他安心自在，就像是，他的家人。

等周吉出來，趙佳音已經如同女主人一樣把病房收拾了一番，拆開的包裝袋收進了垃圾桶，散落的外套掛了起來，小桌上的雜物也順到了一邊，

兩個人坐定說話，趙佳音說她在郊區盤了一個農莊，平時就學著父親弄弄園藝，周末招待幾拔來農家樂的客人，趙小寶，她的兒子很喜歡農莊的環境，天天滿世界瘋玩，這樣的生活她很滿足。

“這樣的生活聽起來真是令人向往。”周吉真心實意地感嘆。

“你也可以過來啊。”趙佳音毫不遲疑地接道，“我爸和趙小寶一定都會喜歡你的。”

“真的嗎？”周吉玩味地看著她，問道，“我也可以去做客嗎？”

趙佳音臉現尷尬之色，但馬上就恢覆自然了。她以前確實沒有邀請過周吉去她家裏做客，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們可以重新開始做朋友。

“當然可以。”趙佳音笑道，“我們是朋友，朋友來做客很正常，不是嗎？”

“是。”周吉重覆道，“我們是朋友。”這個朋友的資格，他終於得到了。他喉頭一緊，幾乎要哽咽，但突然想到趙佳音放進櫃子裏的內褲，可以給他買內褲的朋友，呵呵，這個朋友畢竟是不同的。

“我們是朋友。”趙佳音看著他，又說了一次，這一次很鄭重。

趙佳音沒有告訴周吉，她在心裏絕對不止把他當成朋友，在美國的那兩年，每一個清晨，每一個黃昏，每一個楞神的瞬間，她的思緒都會飄到周吉那裏打個轉，再被她自己強行拉走。距離讓她終於看清了她對周吉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絕不僅僅是她自己所以為的肉體的迷戀，原來，她想要更多，原來，她是真的愛上他了。

隨著趙小寶一天天長大，她在孩子身上尋找周吉的影子，她不斷地問父親，我小時候是這個樣子嗎？她把和她相似的部分剔除，在孩子不像她的地方，她揣摩著周吉的樣子。趙小寶是個話癆，他正處在萬物有靈的人類幼年期，他每天都用他有限的詞匯量和萬物對話，一棵樹，一個玩具車，一隊螞蟻，一只鳥，他都能對著它們說上半天，樂此不疲。趙爸爸說，這一點不像你，你從小身邊必須有人陪伴，沒有這種自得其樂的時候。

她需要陪伴，周吉不需要，她在一開始就已經落了下風。在他們的交往中，從來都是她需要周吉，而周吉不需要她。她的感情從來都是獨角戲，她愛上的都是冷酷的人。

她只能獨自飲下這杯酒，甘苦自知。既然這杯酒怎麽樣都得自己喝下去，她還躲那麽遠有什麽意義呢，於是她回了國。踏上這座城市的那一剎那，她居然有幾分欣慰，他們終於又呼吸到同樣的空氣，看見同樣的風景了，這份小兒女心態，讓趙佳音既臉紅又心驚。

她遠遠地回避著，不想讓自己進一步的失態。但是聽到周吉被打的消息，她還是沒忍住第一時間去了醫院，她要和周吉重新做朋友，這是開始，也是結束，他們的關系也就只限於此了。

可是一見面的感覺讓她意外，她那麽自然地去翻周吉的衣領，沒有經過大腦處理，而周吉也乖乖地聽她的話去換衣服，他們好像很容易就接續了從前的模式，似乎中間並沒有這兩年的分離。

於是她邀請周吉去她家裏做客，也許他們可以做更進一步的朋友，更親近的朋友，而周吉看起來很感動。周吉是周吉，趙小寶是趙小寶，有遺傳還有變異，對於周吉，對於他們的關系，她是不是太輕率地下了判斷。

不管怎樣，現在，他們已經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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