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吉走進春歸粵菜館時，趙佳音已經在那裏等著他。她穿了一件寬松休閑的棉麻連衣裙，上面已經坐出了不少折痕，人顯出幾分慵懶放松的樣子。這和周吉印象中的趙佳音完全不同，以前的趙佳音，總是穿著裁剪合體的職業裝，淩厲幹練，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周吉在趙佳音對面坐下，趙佳音含笑看著他，說，“你瘦了。”

“你胖了。”周吉說。

趙佳音的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的肚子，“是啊。”她輕輕應道。

周吉疑惑地看著她，“你好像變了。”他說。

“你也變了。”趙佳音說，“聽說你有女朋友了？”

“聽誰說的？”周吉問。

“你來之前我剛給阿輝打了個電話。”

“他消息倒是靈通。”周吉說，“是找他介紹新人給你嗎？”語氣裏滿是不高興，問完他就後悔了，這關他屁事。

趙佳音開心地笑了，“當然不是。”她看著周吉，“我懷孕了。”

周吉一臉驚恐。

“孩子的父親現在在美國。”趙佳音觀賞著周吉的表情，終於大發慈悲地補充了一句。

周吉緩過一口氣，“恭喜你。”他花了一點時間找回正常的語調。

“謝謝。”趙佳音道。

周吉什麽也沒有問，當然他也沒什麽立場去問。

兩個人一起陷入沈默。

趙佳音拿出一包煙，“抽嗎？”她遞給周吉，“這裏是吸煙區。”

“戒了。”周吉淡淡道。

“女朋友不讓抽？”趙佳音笑著問。

周吉笑了笑，他確實戒煙了，也確實是因為羅靜不喜歡他抽煙。

“真的不陪我抽一根嗎？”趙佳音把煙盒又往他面前遞了遞。

“不了，謝謝。”如果換在以前，他不會推拒趙佳音的邀請，但是現在，他們的關系已經結束了，他沒有義務陪她做任何事。

“女朋友管得很嚴啊。”趙佳音自己抽出了一支煙。

周吉沒有否認，只是勸道：“孕婦抽煙也不太好吧。”

“也是。”趙佳音從善如流地把煙又收進了包裏。她自己本來就不想抽煙，她只是想收集周吉吸過的煙頭。

兩個人枯坐著，但是氣氛也並沒有顯得尷尬，現在他們是如此生疏，卻仍是那樣的熟悉，哪怕就是這麽無話可說地坐著，也仿佛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聽說你在飛龍基金幹得不錯。”趙佳音打破了沈默。

“都得益於你以前教給我的東西。”周吉說，“我得謝謝你。”

“是你自己天賦好。”趙佳音說。

“是你教得好。”

趙佳音忍不住先笑了，“我們兩個怎麽也開始互相吹捧了。”

周吉也跟著笑起來。

“我看到你這裏有一根白頭發。”趙佳音說著就伸手過去要拔。

周吉敏捷地把頭一偏，躲開了。

趙佳音訕訕地收回了手。

“聽說你買了房子。”趙佳音又說，“不請我去看看嗎？”

周吉看著她，今天的趙佳音好奇怪，好沒有分寸，就算他們曾經親密無間過，但是現在，他們不過是普通朋友，也許連朋友都算不上。

“以什麽身份去看？”周吉不客氣地問。

“小姨？”趙佳音不確定地說。

周吉冷笑，“你扮小姨扮上癮了。”

“我扮得還是很成功的吧。”趙佳音說。

“是啊，學校裏同學都知道，我有個可疑的小姨。”周吉想起往事，本來平靜的心情煩燥起來。

“他們知道了什麽？”趙佳音問。

“你說呢？”周吉的氣惱加重了，“你都要和別人生孩子了，為什麽還要陰魂不散地跟著我？”

趙佳音沈默，她以為她還可以和周吉做朋友，但顯然，周吉並沒有這個打算，她終究還是傷害到他了。她茫然地掃視著四周，突然，她看到了一個人，不經意間，兩個人目光對接了一瞬，對方先慌亂地移開了。

“你女朋友，”趙佳音問，“頭發是不是很細軟，還有些自然卷，五官很小巧？”

周吉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不要回頭看，她就在你後面三點鐘的方向。”趙佳音冷靜地說。

周吉放在桌上的手捏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趙佳音雙手探過桌面，輕柔地籠住了周吉握緊的拳頭。

周吉低頭看著趙佳音附在他手上的手，又擡頭看了看她。

“這樣好玩嗎？”他冷冷地問。

“對不起。”趙佳音趕緊收回了手。“我不是故意地。”她真不是要在周吉女朋友面前表現出暖昧，她看到周吉生氣，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去安撫他。

“我不吃了，你買單。”周吉說著要站起來。

趙佳音用眼神制止了他，“你最好跟我正常地把這餐飯吃完。”她說，“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周吉想了想，聽從了。他開始埋頭吃菜，趙佳音也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她走了。”過了一會兒，趙佳音說。

周吉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有一種身心俱疲的感覺。

“不要生氣。”趙佳音柔聲說，“她在乎你，這是好事。”

周吉自嘲地笑了笑，他不知道他還要怎麽做，羅靜才會對他滿意，他從來不是肯做小伏低的人，哪怕形勢常常逼迫他不得不低頭，他也沒有放下過心中的那股傲氣。但是對於羅靜，他一直心甘情願地退讓著。他想要經營好這段感情，他想要像個正常人一樣，找個溫柔可親的妻子，成個家。他已經放下了過往，可是羅靜顯然沒有放下。

趙佳音很想走過去抱住周吉，像過去一樣給他安慰，但是她已經不能這麽做了，她不能再給周吉添麻煩。

“哪條路都不好走。”趙佳音開始空洞地說教，“你要有信心，如果認準了，就不要怕困難，做好心理準備。也許，你還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你還要努力。”什麽時候，她變成了她過去的小情人的知心姐姐，趙佳音說著說著也自嘲地笑起來。

趙佳音幾乎把這輩子儲備的人生感悟都說完了，終於換來了周吉的一點反應。

“謝謝。”他說，還沖著她笑了笑。她知道，他恢覆過來了，又有力氣偽裝他自己了。

如果是和自己在一起，周吉不會這麽難的。趙佳音突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可是不行，周吉不會願意，而她，似乎也沒有真正做好準備。他們的關系以錯誤的方式開啟，也許再也不可能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了。

“祝你去美國一路順風。”周吉說。

“也祝你找到幸福。”趙佳音說，他們就這麽正式地告別了。

直到周吉走出了菜館，趙佳音才發現，她今天的目的沒有達到，她沒有要到周吉的煙頭，也沒有拔到周吉的頭發。但是，這一次見面，她也不是一無所獲，能夠見面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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