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小飛跟著美國朋友又探訪了幾家，都是當地社區工作人員直接帶著去的，有點公事公辦的意味。他發現周吉家並不是個例，原來這座城市裏有不少這樣逼仄簡陋的生存空間，掩蓋在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之間，不為人知。看得多了，也就有些習以為常的麻木了。但周吉的家，不知道是什麽吸引了他，他還是想再去看看。所以在一個上午，他拎著水果又去了。

周家父母看到他來也很高興的樣子，周母熱情地要留他吃中飯，他沒有推辭，他願意和他們親近。周母進廚房去忙了，他陪著周父在房裏說話。不知怎麽就說到在美國讀書時，被兩個黑人拿刀比著要錢的事。這件事他連自己的父母都沒有提過，他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遇到的兇險，受過的委屈。雖然國外求學的生活，他在經濟上很充裕，但仍然會有一些無法言明的不快，他都沒有和父母提起。在周家父母面前，他卻毫無戒備地說了。也許他們是不相幹的陌生人，這讓他放松。

他母親總是告誡他，身上一定要帶至少50美金的零錢做保命錢，遇到搶劫就乖乖交了去。但他偏不肯，他三腳兩拳就把搶劫者打跑了，雖然手臂也被他們的刀劃破了，受了傷。“我不是沒錢，但我憑什麽要讓他們搶？”龍小飛不服氣地對周父說，周父連連點頭表示讚同，這讓龍小飛很高興。

周父問：“你會功夫？”龍小飛得意地笑，“那兩個黑人也以為我會功夫，我不會，但我學過跆拳道，我是黑帶。”他想擡起腳給周父演練一下，但一看這逼仄的空間，根本沒辦法擡腳。周父笑咪咪看著他。

周母從廚房出來，笑著說：“小飛你有空就常來，小吉他爸從來沒像今天這麽開心過。唉，”她嘆口氣，“小吉什麽都好，就是和他爸沒什麽話說。”

龍小飛笑道：“我和我爸也沒話說，一見面就吵架。”

“他們父子倆倒不吵架，以前小吉他爸罵他，他從來不回嘴。”周母說，周父尷尬地咳了幾聲。周母接著說，“現在他爸罵不了人了，小吉也回來得少了，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忙些啥。”

龍小飛說：“周吉在我們公司實習過，他非常能幹，經理都很賞識他。”

聽到這話，周家父母都欣慰地點頭。周母說：“小吉人聰明，做什麽都不會差。”周父含糊地問起龍小飛在哪裏上班。

龍小飛不好意思地說：“我是無業游民一個，到處瞎混。”

周父收起笑容，嚴肅地看著他，看得龍小飛心裏居然有些緊張起來，周父這個不滿意的表情，似乎比自己親爸爸的責備還要有威懾力。龍小飛解釋說：“我有工作，但是我不喜歡我的工作。”

周母說：“不喜歡，那就去找個喜歡的，小飛你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一定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事做。”

“嗯。”龍小飛鄭重點頭，“謝謝阿姨，我一定會找到自己喜歡的工作。”周父聽到這話，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周母張羅著要他們過來吃飯，客廳的小桌上已經擺了幾樣小菜，還有一鍋牛肉玉米湯。三個人挨在一起坐了，周母給龍小飛盛了一碗牛肉湯，說：“你嘗嘗這個，這是小吉最喜歡的湯，你看看你喜不喜歡？”

龍小飛端起來喝了一口，讚道：“好喝，牛肉味道很濃郁，但湯很清淡，我也喜歡。”

周母笑著說：“這個湯還是小吉教我做的，我以前熬的湯他都嫌油太厚了。”

龍小飛問：“周吉會做飯？”

周母說：“以前他爸在外面跑車，我身體又不好，一個月總有幾天病在床上起不來，一日三餐都是小吉來做。也難為這孩子了，年紀那麽小，又要上學，又要照顧家裏。”說著她提起圍裙擦了擦眼角。

周父跟著嘆了一口氣，一場大病讓這個剛硬漢子的心也柔軟了不少，開始體恤自家兒子的不容易。

龍小飛的心也跟著沈重起來，比起周吉，他的日子過得太順遂了，他幾乎要為自己的幸運生出罪惡感來。

“沒辦法，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周母嘆了一句，開始給龍小飛挾菜，一邊挾一邊說：“都是家常菜，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龍小飛連連點頭說：“吃得慣，吃得慣，比我家廚子做的菜好吃多了。”

“你要是吃得慣，以後想吃就過來，不要客氣。”周母說。

“好的，我一定常來。”龍小飛應道。

他說的不是客套話，他喜歡這樣一家人擠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互相挾菜，互相噓寒問暖，這才是家的樣子。不像他自己的家，父母和他三個人，在寬大的橡木餐桌上遠遠地各據一方，各吃各的，母親從來不會給他挾菜，還要強迫他吃他不喜歡的花椰菜黑木耳，說一堆膳食營養要均衡的大道理，父親只是板著臉，挑剔他的各種言行舉止，沒有人關心他開不開心，關心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

今天在這對素昧平生的老夫妻這裏，龍小飛找到了久違的溫暖和自在。

吃過飯，龍小飛堅持著要幫著周母洗碗，周母笑道：“現在的孩子都懂事，小吉以前也是，只要他在家，就讓我歇著，家務活都搶著幹了。”

龍小飛害羞地說：“我沒有周吉能幹，我什麽家務都不會做。”

周母說：“這些家務活都是沒辦法，你有條件不用自己做，是福氣，我家小吉沒這個福氣，你有，是好事。”

龍小飛更加不好意思，忙問，“有沒有別的事需要我幫忙的？你們還缺些什麽，我可以去買。”

周母連忙搖頭，笑著說：”什麽都不缺，小吉都給買了，需要什麽他都給我們想到了，現在我和他爸要享他的福了。“

聽到這話，龍小飛突然心生慚愧，他不知道他自己的父母什麽時候能享他的福，現在他還在他們的福蔭之下，他真的要自己幹點事業出來，不能再游手好閑下去了。

看到飯後的周家父母都有些困倦，龍小飛告辭出來。他去找他的美國朋友商量，也許他可以加入他們的項目，去做幫助別人的事情，他喜歡幫助人。

美國朋友說當然歡迎龍小飛加入，但是他們在這裏的事情完成了，是要會回美國的，他要跟他們一起回美國嗎？以後還要世界各地地跑，他要跟他們一起跑嗎？

龍小飛猶豫了，他回國來多半是為了解母親的相思之苦，也是他父親的願望，別的事情他暫時達不到他們的要求，但至少陪伴父母，他還是可以做到的。

美國朋友提議說，你要幫助他人，留在這裏也能做到。為什麽不利用你們家的聲望，發起一個慈善基金呢？聯合國的項目，遠水解不了近渴，不如自己幹起來。

龍小飛一聽馬上心動了，他完全可以用他家現有的資源，去幫助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比如周吉，如果當初有這樣的援手，他也許就不會走投無路要靠出賣肉體渡過難關了。那些圍繞在他身邊別有所圖的所謂朋友們，他花了太多時間和金錢在這些實際上並不真正需要幫助的人身上，實在是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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