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田野調查

關燈
周吉說:“幫我個忙,你的車是在哪個4S店買的,明天幫我退掉。”

宋亞文撇嘴道:“你傻呀,我去把車退掉,錢就直接回到龍小飛的卡裏了。難道你真的要做一朵盛世白蓮?”

見周吉被自己堵得一時語塞,宋亞文心情大好,接著道:“我可以幫你賣掉,到時候你給我個卡號,賣車的錢我打給你,不過我要收中介費。”

周吉點頭,說,“你不出來做生意真是浪費,算盤打得太精了。”

兩個人輕松自在地吃完飯,周吉開著新車把宋亞文送回她家,她所住的小區看起來很新,但綠樹環繞,環境幽靜,有一種古舊的歷史感。周吉一看就打心底裏喜歡。

宋亞文果然火眼金睛,看出周吉動心,她解說道:“這個小區是在原來一家老工廠大院上建起來的,樹都是幾十年前就種下了的,比那些花裏胡哨玩概念的新小區好多了,我選了好久才選中這裏。”

“眼光不錯。”周吉表揚道。

“難得誇我一句。”宋亞文笑道,“還有尾盤,要不要過來和我做鄰居?”

周吉看她,“怎麽突然對我這麽友善?”

宋亞文道:“你不覺得我們倆共同點很多嗎,在你不捅刀子的時候,我們應該可以做一對談得來的朋友。”

“和你做朋友,我怕我腦細胞要死太多。”周吉說。

“我能把這句話當成誇獎嗎?”宋亞文嬉笑著問。

周吉不答,停了車,把車鑰匙扔給宋亞文,“車就留你這裏,賣了通知我一聲。”

“你不怕我在賣車的錢上做手腳?”宋亞文開玩笑地說。

“你還沒到那麽沒品的地步。”周吉篤定地說,“中介費別敲我太狠。”

宋亞文對他比了個OK的手勢,周吉把手插進褲兜,轉身走了。

龍小飛的美國朋友是帶著聯合國SDG項目來的,他們要探訪生活在老街區的人群,那些發展中國家城市化大進程中被時代列車甩下的人們,了解他們的生存狀態。雖然可以尋求政府相關部門的協助,但龍小飛的朋友還是想通過非官方的途徑做一次真正的田野調查。

田野調查的概念宋小飛不陌生,他一直對人類學,社會學感興趣,雖然屈於父親的壓力學了經濟,但還是選修了很多社會學課程,他還記得當時教授解釋這個運用於很多學科的基本方法論,“參與當地人的生活,體驗人們的日常生活與思想境界,通過記錄人的生活的方方面面,來展示不同文化如何滿足人的普遍的基本需求、社會如何構成。”他喜歡做這樣的事。

宋小飛的美國朋友用他不靈光的漢語說,要找宋小飛這個“土生土長的地頭蛇”帶領他們走進一個基層家庭的內部。

龍小飛雖然朋友眾多,但真正的底層社會他並未實際接觸。他在腦子裏搜尋了好久,終於記起那天晚上送周吉回家,那個狹窄破敗的小巷。他也許可以帶他們去看看周吉的家。

龍小飛在找周吉商量和直接殺到他家之間猶豫了半分鐘,就決定直接帶人去周家。

帶著項目組一行三人在巷子外把車停好,龍小飛提著他事先備好的兩盒高麗參,步行進了巷子。和那天晚上的寂靜不同,白天的巷子熱鬧非凡,各種小攤小販占據了路邊所有的空當,賣早點的,打麻將的,帶孫子的老人,聊家常的大媽,充滿了活潑潑的生活氣息,龍小飛的朋友很滿意。

他們這一行人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幾個人都氣宇軒昂的樣子,一看就來自於與小巷截然不同的世界,中間還夾雜著一個老外,更是引人註目。龍小飛向一個小吃攤的老板打聽周吉家,老板熱情地對著旁邊樹蔭下一個男人喊道:“老周,你家來客人了。”

那個男人坐在一張輕便的折疊椅上,正在看人下象棋,一對拐仗倚在他身邊。男人轉過頭來,他滿臉堆滿皺紋,看起來卻不是因為老,似乎是驟然暴瘦引起的皮膚松馳,即使如此,仍看得出曾經濃眉大眼精神旺盛的遺跡。他疑惑地看著龍小飛他們。

“您是周叔叔吧。”龍小飛上前幾步,笑容可掬:“我們是周吉的朋友,今天特地來看看您。”

周父露出了一張笑臉,含混不清地說,“嗯嗯,歡迎。”他擡頭向二樓的窗戶喊話,龍小飛沒聽清他在喊什麽,二樓窗口卻已經伸出一張婦人的臉,周父指指龍小飛,吐出幾個簡單的音節:“客,小吉。”

不一會,婦人下樓來。“你們找小吉?他不在家。”她說。

“您是周阿姨?”龍小飛說,“我知道周吉不在,我們是來看望你們二老的。”

”上樓。“周父已經站起來,拄著拐仗往樓道裏走,龍小飛過去攙扶住他,一起進了樓道。樓道裏很暗,也塞滿了雜物,周母一路囑咐他們小心,一行人陪著周父以龜速爬上了二樓,進到了周吉家。

龍小飛沒見過這麽小的房子,幾間房加起來比他的衣帽間也大不了多少。周母招呼他們在客廳坐下。說是客廳,但除了沙發電視機,還擺放著冰箱洗衣機和一張吃飯用的小飯桌。幾個人進去,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了。

周父督促老婆去做飯,周母為難地說:“早上煤氣就用完了。我跟小吉打電話了,他說上午找人送來,但是現在還沒來。”正說著,送煤氣的工人果然到了,他熟練地把新的煤氣瓶提進來,換下了用完的煤氣。

龍小飛吃驚地問:“你們這裏沒有天然氣管道嗎”

周母說:”我們是老房子,當初沒通管道。“她挽起袖子,開冰箱拿菜:“你們坐一會兒,我去做飯。”

龍小飛攔住她,“我們不吃飯,聊會天就要走了。”

周父說:“茶。”

周母笑著說,“對,對,我都忘了給你們泡茶了。”她說著去拿一次性的紙杯子,“我給你們泡小吉拿回來的鐵觀音,他最喜歡這個茶。”

龍小飛說:“好巧,我爸也喜歡鐵觀音。”

周母說;“可是小吉他爸喝不慣,嫌太淡了。”

泡好茶,終於坐定,同行的人開始采訪,周母倒是爽快,問什麽答什麽,她也是難得碰到人能如此耐心聽她把家中柴米油鹽細細數來。她的話中充滿對周吉的誇耀,周吉出來之後,如何造福於這個家,龍小飛疑惑地問了一句:“出來?”

周父咳了起來,周母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龍小飛馬上明白了“出來”的意思。

“小吉是被人冤枉的,那天是他20歲生日,他都沒好好在家休息,還是出門去打工,早上走的時候人還好好的……”周母哽咽著,還是把周吉被人冤枉坐牢的事說了出來。她的冤屈憋了這麽幾年無人訴說,現在有人這麽認真地在聽,她忍不住不說。周父想阻攔,但他口齒不清,也攔不住沈浸在往事中情緒激動的老婆。

龍小飛並不知道周吉的往事,他察覺出周吉是心高氣傲之人,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去做那個職業,現在一看他的家庭和他的遭遇,也就不奇怪了。可是他的父母並沒有意識到,兒子出獄不久就能還清家中外債,還有那麽多錢拿回來養家,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也許換成是女兒,他們會起疑心吧,對於男孩子,卻很難往那個方面去想,他們只是天真地以兒子為傲。

臨走的時候,龍小飛問洗手間在哪,周母連忙站起來指引他,原來在廚房裏面還藏著一個小門,裏面有一個小巧的衛生間。周母解釋,本來是一層樓三家共用一個衛生間,在外面,周吉出來之後……周母說到這裏頓了頓,但想到龍小飛已經知道出來指的是什麽,也就接著繼續說下去。周吉出來之後特地找了師傅來,在廚房裏面改造出來一個單獨的衛生間,雖然這樣一來隔壁的客廳空間更小了,可是終於有了自家專用的廁所。完工之後,周母自豪地告訴龍小飛,樓下樓下的都來參觀,現在整棟樓都是照著他家的設計改造過了。

龍小飛在僅容一個人轉身的迷你衛生間裏看了看,淋浴洗臉入廁,功能一樣不缺,可見是花了不少心思設計。他有些震驚,他以為衛生間是每個家庭必備的設備,像他家裏每個臥室都有自帶的衛生間,幾家人共用一個衛生間,這是他無法想象的生活。

想到清冷孤傲的周吉是在這樣的環境裏成長起來的,龍小飛就對周吉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他想要更進一步地去了解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