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雄傑拿著韓總遞交上來的方案又看了看，這是一篇哈尼百貨入駐該項目的可行性報告，有理有據，資料翔實，顯然是花了一番功夫的。而報告的署名是龍小飛。韓總拿給他的時候，他看到兒子的名字，只隨口問了一句，“小飛起草的報告？這小子要搞什麽？”韓總含糊其辭的回答並沒有引起他的註意。

報告的質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都說知子莫如父，雖然父子之間很少有順暢的交流，但自家兒子是個什麽德性他還是心裏有數的，他沈不下心來寫出這樣一份報告，特別是在兩個人那一個晚上又起了沖突之後。

招商本來是項目經理就能決策的事情，因為有嚴格的章程，他不擔心手下人會濫用職權。如果有超出章程之外的訴求，可以上交給集團的標準委員會審核，標準委員會是副總裁職別的機構，按理說也還上達不到他這個總裁手上。但因為報告署的是龍小飛的名字，分管副總裁很識時務地讓韓經理直接呈交到了他這裏。

龍雄傑拿起電話正要打給韓經理進一步詢問，隨即又放下了電話。他看了一下秘書留在他辦公桌上的今日行程，發現一個半小時之後有一小段空檔，於是吩咐秘書通知韓經理在那個時候到他辦公室來。

韓總進辦公室的時候，龍雄傑正在閉目養神，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他近來越來越容易疲累，但多年養成的任何事都要親歷親為的習慣，讓他沒有辦法放松下來。可惜小飛不爭氣，雖然他一直在對外強調，飛龍不是家族企業，但心底裏，他還是希望能夠子承父業，他創下來的這份事業，只有交到兒子手上，似乎才有了傳承的意義。

韓經理站在那裏，猶豫著要不要叫醒龍雄傑。多年共事的經驗，他深知這位上司是不需要部下的體恤的。於是他輕輕叫了一聲“龍總”。龍雄傑從沈思中醒過神來，他揉了揉眼眶，和藹地說：“來了，坐。”

韓經理在辦公桌對面坐下，龍雄傑拿出龍小飛的報告，問道：“這個報告，真是小飛寫的。”

“飛少帶了一個實習生，是霧大MBA班的，也出了一些力。”韓經理老實答道。

“他有什麽資格帶實習生？”龍雄傑不滿地問。

這個問題顯然不是韓經理能夠回答的，所以他選擇緘默不語。

“你給我好好說說小飛這一段時間在公司的表現，還有那個實習生是怎麽回事，有什麽說什麽，不要替他隱瞞。”龍雄傑說。

韓經理知道推托不過，也就一五一十地作了匯報。末了，又把周吉好好表揚了一番，說他是個好苗子，值得好好培養。由龍總親自來監控他寶貝兒子身邊的人，總比擱在他這裏，讓他提心吊膽的好。

“我知道了。”龍雄傑不置可否。

“那哈尼百貨招商的事情……”韓經理想立馬討個準信，時間不等人，飛龍所有的項目都是有嚴格時間限制的，說什麽時候完成就必須什麽時候完成，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卡住了，都會拖慢進度。

“集團的項目這個多，如果開了這個口子，所有項目公司都向這裏看齊，也就沒有規則可遵守了。”龍雄傑說，“特別是，這個建議是由小飛提出來的，我就更不能批了。”

“飛少的提議還是很有道理的，看過報告之後，我都被說服了。”韓經理說。

“你是當事人，當然會這麽說。但是其他人不會像你這樣就事論事，他們只會說，我給自家人開綠燈，是徇私。還有，”龍雄傑看著韓經理，接著說，“你跟我時間長，這話我只在這裏跟你說，如果這個報告我批了，小飛身邊想走旁門左道的人會更多，那小子本來就不知天高地厚，這樣他就更找不到東南西北了。”

“龍總說的是。”韓經理點頭，“只是有些可惜，哈尼百貨和我們的項目確實是最匹配的選擇。”

“這樣，”龍雄傑沈吟道，“你把招商這一塊放一放，先推進其他的工作。”

“好的。”韓經理答應道。

“還有，”龍雄傑又道，“你把小飛和那個，叫什麽來著，周什麽，一起叫過來，我有話問他們。”

“好的。”韓經理又應道。

周吉跟著龍小飛，第一次來到飛龍總部40層的高樓。大堂裏接待臺前排著隊，到訪者一一登記，並且用身份證換取一張電梯卡。

周吉感嘆道：“紫禁城裏也不過如此吧，我有一種面聖的神聖感。”這話一出口，他就感覺到自己語氣裏的嘲諷意味沒有藏好，不禁看了一眼龍小飛。

龍小飛一點也不在意，他簡單地說了一個字：“裝。”周吉暗自好笑，他剛才的擔心真是多餘，這兒子嘲諷起老子來，比他無情多了。

龍小飛自然用不著登記，他有專門的門禁卡，大堂的保安和經理顯然都認識他，一路都是笑臉相迎。他們到了24樓，又換乘另一部電梯，直通頂樓的總裁辦公室。

一出電梯，辦公室門外的秘書連忙站起身來，說道，“飛少，龍總在和人談事情。”

“要等多久？”龍小飛不耐煩地問。

“您稍等，我進去通報一下。”秘書說。

等秘書進了總裁辦公室，龍小飛無奈地對周吉說，“你看，我見我爸一面都需要通傳。”

周吉笑了笑，只是在心裏哼了一下，你從你爸那裏獲得了巨大的利益，卻連這小小的等待都憤憤不平，被驕縱的孩子都是這樣索求無度吧。

秘書很快出來，對著龍小飛輕輕搖搖頭，低聲道：“抱歉，龍總請您再等一會。”

龍小飛誇張地倒在了旁邊的沙發上，周吉也在他旁邊的沙發坐下，心裏在緊張地演算，等會兒見到龍雄傑，他會對我說些什麽，我該怎樣的應對。

不知道過了多久，總裁辦公室的門總算打開了，出來了兩個人，秘書連忙招呼龍小飛進去，龍小飛手機上的游戲正到了緊要處，不想挪動，周吉站起來，稍等了幾秒，還是喚了一聲“飛少。”

龍小飛不情願地關了游戲，起身進了辦公室，一屁股坐到了他爸對面的椅子上，問道，“找我什麽事？”

周吉也跟了進去，站在了一邊。兩年前，就是這個人，漫不經心地吩咐把他扭送到警局，還命人堵上了他的嘴，阻止了他的申辯。而今天，他又站到了這個人的面前，周吉的心情出乎意料的沈靜，他沒有憤怒沒有傷心，他只是沈靜地站在那裏，他從未如這一刻這般篤定，他會討回公道，哪怕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看起來這個人根本沒有認出他來，這個人當然不記得了，他的命運的顛覆對這個人來說不過是宴會上一個小小的插曲，怎麽可能被記得。

龍雄傑看了一眼兒子，又打量了一下立在一邊的周吉，拿出報告問道：“這個是你寫的？”

龍小飛瞟了一眼報告，指了指身邊的周吉，說道：“周吉寫的。”

周吉忙說：“是在飛少指導下，我執的筆。觀點都是飛少的，我只是填充了論據。”

“是嗎？”龍雄傑不看周吉，盯著龍小飛問道。

龍小飛說：“我剛才不是回答了嗎，是他寫的。”他又補了一句，“就算真是我寫的，您也不會相信不是？”

龍雄傑壓不壓被兒子挑起的不悅，說：“這份報告我不會簽字。”

“為什麽？”龍小飛問，“寫得不好嗎？”

“這個口子不能開。”龍雄傑說。

“您做生意都是這麽頑固不化嗎？”龍小飛說著又小聲嘟嚷了一句：“小心被時代淘汰。”

龍雄傑顯然聽到了兒子的嘟嚷，他沒有理會，繼續說道：”規則可以變，但一定要謹慎地變，我們要預估所有可能出現的變數，想好對策，才能開這個口子。你們明白嗎？”

見龍小飛不置可否地聳聳肩，龍雄傑又看向周吉，周吉忙說：“明白。”

“那說說看，你們有什麽想法？”他繼續註視著周吉，問道。

“我們可以進一步地細化規則，把所有變數都納入到規範之中。”周吉簡短地答道。

龍雄傑點點頭，他指了指龍小飛旁邊的椅子，示意周吉坐。

“謝謝龍總。”周吉只坐了椅子前端的一半，挺直著背，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聽韓總說，你是來這裏實習的，你的實習期有多久？”龍雄傑突然問道。

“還有一個月。”周吉回答，“不過下學期的課程不重，我應該還有時間。”

“好，”龍雄傑說，“我準備成立一個修訂小組，專門針對招商的制度做一些修改，哪些新興業態可以納入品牌庫，規則一定要標準化，要量化，不能留下任何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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