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小飛要先送周吉回家，周吉自然是不想把他帶到趙佳音的公寓，他知道趙佳音和龍家很熟，更加不願意龍小飛知曉他們的關系。不過也許龍小飛早就知道也未可知，龍小飛從來不問他的私事，這一點幾乎要讓他心存感激。

他只好由龍小飛送他回自己的家，他怕趙佳音打電話過來，上車之後馬上給趙佳音發了信息告知她今晚回家不回公寓。

周吉家還是上世紀建起的公租房，位置倒是不錯，離市中心不遠，但樓房已經陳舊，周圍見縫插針地蓋滿了違章建築，現在夜深了，難得安靜下來，白天狹窄的巷道全是叫賣小吃的，上學上班的，當街支起桌子打麻將的，行人都要側身通過，喧鬧擁擠，雜亂不堪，。

“巷子太小，進去調不了頭。”周吉在巷口下了車，向龍小飛道謝。

“沒想到這座城市裏還有這麽緊致的小巷子。”龍小飛開玩笑道：“看來我家老頭子的工作沒有做到位，這麽好的黃金地段，居然不開發。”周吉沒有答話，謝過了龍小飛，目送他的車走遠，這才往巷子裏走去。

穿過堆滿雜物的樓道，周吉爬上了樓，掏出鑰匙開了門，輕手輕腳往裏走。這是一個有三間房的套間，總共也不過50多平米，周吉的房間在最裏面，他不敢開燈，怕吵醒父母，在黑暗中摸了進去，這才打開他房間的小燈。他很久沒回來住過，每次都是匆匆來去，這回一看，發現他的小房已經變成了儲物間，堆滿了各種雜物，連床上都放滿了衣物被褥。

他嘆口氣，準備在外間充作起居室的沙發上應付一晚。這時他母親已經醒了，披衣出來，看見他無奈的樣子，連忙說，“你先去沖個澡，我給你把床收拾出來。”他父親顯然也醒了，在房裏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麽，他只好走進父母臥室，叫了一聲“爸。”

自從他拿錢回家之後，父親也開始積極做覆健，現在已經能簡單說幾個字了。“吃了沒？”父親含糊不清地問。

周吉一楞，他記憶裏父親從來沒有這樣和顏悅色地關心他吃了沒，他點點頭，說，“吃過了。”

父子倆陷入沈默，周吉說，“您先睡，我出去洗澡了。”

他走出來，松了口氣，看見他媽正在搬他床上的東西，他連忙要她別忙了，給他找一床毛巾被就行，他在沙發上歪一晚。

周母看了看床上的東西，一時也難以理清，便答應著找了毛巾被和枕頭給他在沙發上鋪好，又問他要不要吃點什麽，她去做。周吉連說不要，推著母親去睡覺，自己在裏間衣櫃裏去翻以前的衣服換洗，他開始犯愁，看了看學生時代的那些衣服，都是在網上淘的便宜貨，看來明天一早還得先回趙佳音的公寓去換身衣服。

躺在沙發上，看著這個他生活了將近20年的家，現在卻這麽陌生，他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裏。但是他又屬於哪裏呢？龍小飛的世界不屬於他，趙佳音的世界不屬於他，羅靜的世界也不屬於他，世界這麽大，卻並沒有他的安身之所。他能去哪裏？他哪裏都去不了。

一陣悲哀從心裏翻上來，把一股酸澀的感覺帶了出來，他緊緊閉上眼睛，想把眼睛裏湧出來的濕意憋回去。他不會哭的，哭除了證明自己的無能和軟弱，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所有無用的情緒都必須扼殺住，他不需要。

周吉正在和自己的眼淚做著鬥爭，手機響了，是趙佳音，他趕緊接起，免得吵醒了隔壁房間的父母。

“睡了嗎？”趙佳音問。

“嗯。”周吉輕聲答。他擔心自己聲音裏有異樣，不敢多說話。

“你家裏沒出什麽事吧？”趙佳音說。

“沒。”

“那就好。”

淚意退去了，周吉平靜了下來，“我明天早上就回去。”他輕聲說。

“好，我做好早餐等你。”趙佳音說。

“好。”周吉心底有些感動，人在軟弱的時候，一點點善意都能被放大。現在對他來說，趙佳音那裏，是最接近於家的存在了。

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

“晚安。”趙佳音說，“想你。”

“晚安。”周吉頓了頓，也加了一句：“我也想你。”

掛斷電話，周吉調好了明早的鬧鐘，他不再胡思亂想了，他要抓緊時間睡幾個小時，明天還要繼續戰鬥。

龍小飛直接把車停在自家樓前的小路上，司機老張從旁邊小屋裏出來，問道，：“飛少，要把車停到車庫去嗎？”

“不用了，我明早還要用。”龍小飛回答道，看到二樓父親辦公室透出的燈光，他問，“我爸今天在家？”

老張點頭，龍小飛縮了縮脖子，說，“把車開到車庫去吧。”

老張答應著，把車開進了地下車庫。龍小飛放輕了腳步，想要偷偷溜回自己房間，龍雄傑已經從二樓辦公室窗口探出頭來，簡短地命令道：“上來。”

龍小飛乖乖地來到二樓辦公室，龍雄傑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文件在看。他坐到旁邊的扶手椅上，等著父親問話。

“這幾天上班表現得怎麽樣？”龍雄傑的視線沒有離開文件。

“很好。”龍小飛答。

龍雄傑這才擡頭，銳利的目光盯著兒子：“是嗎？”

龍小飛洩了氣，老實答道：“不好。”

“為什麽？”

“我對做生意一點興趣都沒有，為什麽要逼我去公司？”龍小飛說，“您說過飛龍不是家族企業，那就不需要子承父業。”

“子承父業？你承得了嗎？”龍雄傑嘆口氣，“我還不放心把這個大攤子交給你。”

“那為什麽還要我去公司上班？”龍小飛問。

“你這樣游手好閑，公司不收留你，你到哪裏去找工作？”龍雄傑說。

“找個工作還不容易？”龍小飛撇撇嘴，“我看做個快遞小哥就不錯。”他看著父親已經生氣的臉色，又火上澆油地加了一句，“或者外賣小弟。”

“送你去美國名校受教育，就是為了回來做個送快遞的？”龍雄傑咬牙切齒地問。

“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快遞怎麽了，維特根斯坦還是個的哥呢。”龍小飛說，“美國的大學不是職業培訓學校，受教育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找個工作。”

“很好，”龍雄傑氣得手都在發抖，“送你受教育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可以頂撞你的父母。”

“爸，”龍小飛緩和了語氣，“我不是為了氣您，我們價值觀有分歧，這很正常，可不可以不要用家長的權威逼迫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他看著父親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聲音小了下去，“不是每個人都要按照您的想法來的，我又不是你公司的下屬。”

“好，好，我不逼迫你，你也不要指望我來養你，有本事自己出去賺錢。”龍雄傑吼道。

”自己賺就自己賺，我明天就去送快遞。“龍小飛也氣呼呼站起來要往外走。

門被推開了，龍太太披著衣服走了進來。

“怎麽又吵起來了？在樓上都聽見了。”龍太太溫柔地問。

“沒有吵，只是在理論。”龍小飛說，“我上樓去睡覺了，爸爸媽媽晚安。”說著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間。

龍雄傑疲憊地靠在沙發上，“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沒有一點讓我看得順眼。”

龍太太坐過去，伸手按捏丈夫的肩膀，笑道：“人家都說不肖子不肖子，不肖的才是子啊。難道醫院還會弄錯，把別人家孩子抱回來了不成？”

龍雄傑大大吐了一口氣，不再說話。

龍太太輕聲勸道：“小飛長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有時候你也該聽聽他怎麽想的，他不是橡皮人，完全由你揉捏。”

“你說的對。”龍雄傑把手搭在妻子的手上，“每次看到他那個吊兒啷當的樣子，我就搙不住火。”

“好了好了，也不早了，早點休息吧。”龍太太勸道。

“好，你先去睡，我一會就上來。”龍雄傑輕聲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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