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周吉就醒了，他家所在的公屋區是政府的廉租房，擁擠，嘈雜，每天只有清晨這一小塊時間是最安靜的，周吉習慣了早起，抓緊這一段難得的安靜好好學習一陣子。所以現在雖然是暑假，但生物鐘仍然在六點叫醒了他。

周吉在沙發床上翻了個身，廉價的沙發已經有些年頭了，一動就咯吱作響。周吉輕輕挪動了一下，找了個舒服點的睡姿，準備享受一下這難得的賴床時光。今天會是相當勞累的一天，他打工的酒吧被全員借調到帝國飯店，為飛龍集團太子爺的18歲生日宴服務。領班說，今天能拿到雙倍工錢，所以早上他先多睡一會。

今天也是周吉的18歲生日，同樣是18歲生日，人家有盛大的生日宴，他還得繼續打工。人和人的命運就是這麽不同，周吉只是暗暗嘆了口氣，他已經習慣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個大人了。”想到這裏，周吉有點小小的興奮，又有點恐慌摻雜在興奮之中。“好在有個不錯的開局。”周吉想。

他剛剛拿到慶大的錄取通知書，這所橡城的頂尖學府，像他這樣住在公屋區的孩子是很難進去的。他沒有令人目炫的特長，更沒有令人側目的背景，他只能憑借令人無法忽略的好成績，過關斬將拿到入場券。像他這樣硬考進來的窮學生會遇到什麽樣的麻煩和挑戰，周吉想都想得出來，他已經司空見慣。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像橡城這樣深受儒家思想浸潤的地方，學校教育不能叫作競爭激烈，那叫作慘烈。小學三年級就開始分流，優秀的學生集中在優質班，擁有最好的師資和最多的關註，不夠優秀的都被剔出去，編進普通班。到中學又開始分校，好學生上好學校，差學生上差學校。這樣的殘酷競爭，拼的不僅僅是學生的智商高低和努力程度，而是家庭實力和底蘊。像周吉這樣家住公屋區的孩子，到最後能一直留在最好的學校最好的班級的，已是鳳毛鱗角，他的同學，不是來自豪門富戶，就是來自政界學界精英家庭，而他的父親，只是個貨車司機，母親是家庭婦女，還得時不時給人幫傭賺點錢貼補家用。小孩子們並沒有多少同情心和理解力，黨同伐異之心不比大人少，周吉的寒酸經常成為同學的笑柄，冷落和冷眼讓本來就個性沈穩的周吉愈加孤僻冷傲。

周吉習慣了冷落，也不怕冷眼，他就是要憑自己的力量，改變自己的命運。周吉每每想到此，就熱血上湧，鬥志滿滿，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掙出一份上好的前程。

周吉翻身從沙發床上起來，輕手輕腳地下了地，他收起被褥，放進墻邊的櫃子裏，又收起沙發床，還原成沙發，把昨晚睡覺前挪到一邊的飯桌搬回原位。

周吉家是個總共只有50平米的小兩居室，以前他和妹妹睡小房的高低床，後來兩個人都大了，再共居一室也不方便，小房就給了妹妹周利，周吉晚上在起居室睡沙發床，白天把床一收，起居室還是起居室，吃飯會客都在這裏。

周吉收拾停當，看了看時間還早，換好鞋下樓晨跑，這是他保持多年的習慣，晨讀過後，他都是跑步去學校。可以說，他的好身體好身材都是靠著多年晨跑練出來的，所以現在即使是放假，他還是堅持到外面去跑幾圈。

等周吉跑完步回來，家裏人也都起來了，妹妹周利一見到他就沖他大聲道，“生日快樂，哥。”周母正篷著頭發在廚房準備做早餐，見到他也回頭笑道：“今天我們吃面，長壽面。”周吉輕聲答了一句好，要進廚房幫忙，周母趕他出去，“你先去忙你的，做好了叫你。”周母說。

周吉依言出去，在沙發上拿了一本書看，“哥。”周利擠過來坐到他身邊，道：“你馬上要去住校了，沒人輔導我學習怎麽辦？”

“你都是高中生了，該靠自己了，我哪能管你一輩子。”周吉搖頭。他對這個小三歲的妹妹的學習抓得很緊，親自給她制定學習計劃，每天監督執行，比父母還要嚴厲，在哥哥的嚴格管控下，周利的成績也一直不錯。

不一會兒，周母端了一碗面出來，周吉知道，碗底會有兩個煎得焦脆的荷包蛋，還會配一根火腿腸和一把香菜。這是他生日的標準配置。他忙接過來，周母道：“今天你就請個假，別去打工了，行嗎？”

周吉道：“在家裏也沒事，閑著無聊，我去了還能賺雙倍工錢，慶大的學費可不低，能賺一分是一分吧。”

周母黯然道，“都怪爸媽沒本事，不能像龍家那樣給你風光過生日，今天這日子還得去伺侯人。”

周吉還未開口，周利先搶著道：“靠父母算什麽本事，我哥要靠他自己。”周吉點頭讚同，“還是小利懂我。”周利又接著笑道：“我就靠我哥。”

“沒出息。”周母道，“你要多學學你哥。”說著揮手要女兒去廚房把面端出來，自己去叫丈夫過來吃面。

一家人坐在桌邊，周父吃了幾口面，從口袋裏掏出錢來，對老婆道：“一會兒你去買個蛋糕回來，等小吉晚上收工了回來吃。”

周吉楞住，從他記事起，父親就從來沒對他的生日有過任何表示，還是該罵就罵，該吼就吼，這樣示好還是第一次。

周吉和父親的關系一向緊張，父親長期在外面跑車，回家來只做三件事，喝酒，睡覺，罵人。罵的最多的就是他這個兒子。周吉從小就安靜，冷淡，在家裏除了看書就是沈思，不怎麽理人，可能因為和父親心目中那種孔武有力豪邁爽朗的男子漢形象相差太遠，以至於父親對他太失望了吧。。96b9bff013acedfb1

父親的罵罵咧咧，他總是默默聽著，從來沒還過嘴。家裏所有開銷包括他和妹妹上學都是父親一個人擔著，他也只能聽著，久而久之，他練就了一種在父親開罵的時候即時關閉自己聽力系統的本事，但奇怪的是，一向粗線條的父親居然敏銳地發現了他的充耳不聞，於是這激起父親更大的暴燥。

不過在他拿到慶大錄取書之後，父親對他的態度溫和了許多，周吉現在是公屋區的名人，連帶著父親也沾了不少光，這些天父親沒事就出門逛悠，瞇瞇笑著聽街坊四鄰誇獎他兒子，雖然口頭上還裝模作樣謙虛兩句，但心裏早把那些恭唯話吸得連一滴汁都不剩，也許父親這一輩子都沒有過這樣的榮耀。

但周吉還是沒適應父親這樣的特殊對待，他連忙推托道：“晚上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收工，何必浪費錢。再說今天這麽盛大的生日宴，最後一定會有蛋糕剩下來，說不定我還能分到一點呢。“

周父道：“過生日哪有去撿人家吃剩下的蛋糕的道理，長這麽大都沒好好給你過過生日，18歲是該好好給你過一下。”

周母接過丈夫遞過來的錢，道：“一會兒我就去買，晚上我們等你回來吃蛋糕。”

“有蛋糕吃了。”周利拍手道，“哥，你別擔心，多晚我們都等你回來。”

周吉心裏一暖，長這麽大，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家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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