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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 第 4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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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  第 463 章

南靖帝都的雨下了一整天。許是陰雨天的緣故,天黑的有些早。

魚緣沒有帶回去有用的消息,晚些時候,賀心思親自去了一趟宮墻邊。他擡頭望向高墻,凝目時,視線穿過阻礙,看見外面的雨幕與街墻。

白天他從四方通天大陣中感受到被人窺探,這十分罕見,令賀心思格外警惕。

最近帝都來了很多人,但都在可控範圍內。

神秘傳文曝光後,水舟也會來人。到時孫衡肯定會在,但他不足以造成這種威脅。

“最近加強巡邏。”賀心思低聲道。

魚緣低頭應聲。

賀心思剛要離去,就察覺在相反的方向有異常。

他雙目凝練,衣袖下的手掐訣。

道家天機離魂。

一縷金光眨眼間飛去,化形人身來到宮墻外,卻沒有發現偷窺者的身影。

賀心思與虞歲兩次過招,都沒能看到她,這反倒讓賀心思認為自己落入下風,有一種被人勾著走的戲謔感。

分出去的離魂金光幻影不消片刻就散去。

沒能找到透過四方通天大陣偷窺王宮的人,賀心思今晚是睡不著了。

虞歲先一步離開王宮,在心裏嘀咕賀心思的戒備之心太強。白天不過幾個瞬息的時間,竟讓他惦記到晚上,還施展離魂飛過來親自查看。

她回到客棧,農家雙聖跟梅良玉都沒有回來。

入夜後,阿玲就乖乖待在房間裏沒有出去。

此時見到虞歲回來,阿玲欣喜起身:“姐姐!我回來一個人都沒有見到,還以為你們都拋下我走了!”

“只剩你在啊。”虞歲左右看了看,朝阿玲勾勾手指,“那我帶你出去玩吧。”

“好啊。”阿玲高高興興地跟著虞歲出門。

經過虞歲和沈天雪的教導,阿玲的五行之氣已經穩定許多。

虞歲認為讓阿玲多加實戰才能更快掌握禦氣之法,也能增加那顆神魂光核在這具身體內的容錯。

就算沈天雪懷疑,也多一個借口解釋。

刑水司大樓燈火通明。大樓共有六層高,地下還有兩層獄所,如今燈火映照著樓內都是晃動的人影,靠外一圈的廊道裏還能看見匆忙來去的司衛們。

阿玲站在屋檐上朝遠處的刑水司大樓望去,眼中爬過黑色的蟲影,向虞歲解釋自己看到的一切:“一層接著一層的氣流,把那座樓全都包起來了。”

她的瞳孔閃爍,黑色的蟲影在眼中掠過。

“頂上懸浮著很多飛劍,歪歪扭扭的,在繞著大樓飛。”

虞歲說:“這是法家刑陣鬥折蛇行。”

“很厲害嗎?”阿玲問。

“你要是被發現了,天上那些飛劍就會掉下來把你穿成篩子。它有禦氣鎖定,無論你逃到帝都的哪裏,都會被追蹤到。”虞歲語氣悠悠道,“如果觸發了鬥折蛇行,就靠你放虺蟲出去把那些飛劍全都擋住。”

“我可以的!”阿玲信心滿滿。

“沈院長教你的吞息術,你自己看著用吧。”虞歲又道,“一開始不必害人性命,若是被發現了,什麽也不用管,先跑再說。”

阿玲點點頭,跟著虞歲走了一段路後,悄聲說:“姐姐,我想穿他們的衣服。”

這孩子對漂亮衣服有一種執念,只要是她看上的喜歡的就想要自己試試。

虞歲看著阿玲指的刑水司司衛,黑金色的司衛服,瞧著十分颯爽威嚴。

“可以麽?”阿玲抓了抓虞歲的衣袖。

虞歲抓了外出回刑水司大樓的人,轉眼阿玲和她都換上了司衛服。

“令牌拿著,自己去玩吧。”虞歲進了刑水司大樓後就將阿玲放養。

阿玲也迫不及待想去找人施展沈天雪教的農家吞息術,應聲走開,沒走兩步又回頭沖虞歲比了個手勢:

姐姐你自己小心!

刑水司今天抓了不少人。

有通信院的人,也有在外因為傳文聚眾鬧事的人。因為抓的太多,地下兩層都快關不下,留了不少在上面進行警告。

一樓大堂密密麻麻的人,司衛們跟被抓的人吵吵嚷嚷。負責記錄的司衛扯著嗓子喊:“從通信院搜查證物回來的去六樓匯報,去六樓金閣,不要擠在一樓不動!”

虞歲混在去六樓的隊伍中。

上樓時看見大堂審訊間那邊湧出來不少人,他們吵嚷著動起手來,鬧得一團糟。

但這些都是平術之人,司衛也不能對他們用九流術。

幾個年輕人站在桌子上高喊:“讓我們進宮去見陛下!通信院院長通敵叛國!為何不查!”

“聖女受奸人蠱惑,殘害忠良,根本就不配接管刑水司司主之位!”

這些話引發不少人的附和,群情激憤。

“放肆!”劉副長一下樓來就聽見這種狂妄之語,臉色一沈就開罵,“都是些什麽人?竟敢妄論王族!給我帶下去立即……”

“劉副長,殿下說了,不能對百姓動手。”旁邊的司衛小聲阻止起了殺心的劉副長。

劉副長看著那兩個年輕人囂張的模樣,他們好像知道刑水司不能拿自己怎麽樣。

“全都給我押去地牢候審!”劉副長礙於荀之雅的命令,只能先把人關起來。

“還不快把一樓的人都清幹凈!”他怒聲吼道,指揮司衛把人帶走。

阿玲留下來看熱鬧沒走遠,準備開溜時,卻被人叫道:“趕緊帶人去地牢!走!”

桌子上的兩個年輕男子被四五個人抓著往前走,阿玲被人往前推了一把,只得跟著他們一起走。

二十多人一起擠入下行的龍梯中,阿玲被擠在最後面。

前邊的人還在吵鬧,聲音大的像是要馬上動起手來。

阿玲躲在龍梯的角落裏,悄悄施術。藍紫色的螢蟲光點悄無聲息地在龍梯內散去,藏進司衛門的發中,落在頸後的肌膚上。

虺蟲眨眼間潛入他們的血肉之中,吞噬他們的五行之氣,隨著阿玲的呼吸傳送到她體內。

這無疑又是一種農家禁術。

沈天雪告訴阿玲:“使用吞息術時,需要保持住自身的呼吸平穩緩慢,若是因為驚嚇或者恐懼而亂了吞息的節奏,吞息倒置,小心反把自己的五行之氣送出去了。”

阿玲掐著時間準備收回虺蟲,龍梯忽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給她嚇得心臟一跳,呼吸變亂,猛地咳嗽起來。

龍梯打開,站在門外與人交談的盛暃回頭望去,看見吵嚷的司衛們。

盛暃往後退了兩步,讓司衛先押送犯人出來。

“夏司主。”出去的司衛們都朝盛暃身旁的男人點頭致意。

夏飛塵神色冷峻,他作為十三司之一,利水司的司主,奉命來刑水司協助。

“怎麽還往下邊送人?”他冷聲追問。

“這些家夥在上面大放厥詞攻擊殿下,劉副長很生氣,命我們把人關進地下。”司衛肅容回答。

他話音剛落,幾人都聽見龍梯裏傳來止不住的咳嗽聲。

盛暃和夏飛塵一同轉頭朝龍梯裏看去,人都已經走完了,只剩下阿玲還彎腰捂著嘴巴咳個不停,看起來十分難受。

夏飛塵上前欲要查探。

“司主,這孩子哮癥犯了,我這就帶她去吃藥。”兩道身影先夏飛塵一步沖進龍梯,將阿玲一左一右架出去,打開藥瓶就往阿玲嘴裏懟。

阿玲雙眼惶恐又震驚地望著兩人,被捂著嘴說不出話。

誰啊!

偽裝成司衛的文陽家兩兄弟麻溜地帶著阿玲走遠。

一直到沒人的角落,文陽岫才低聲對阿玲說:“還好那兩人都沒看出來你在用吞息術,趕緊把這藥吃下去,然後去一邊安靜待著別動知道嗎?”

他倆之所以出手撈阿玲,是怕阿玲引起盛暃和夏飛塵的註意,把事情鬧大後對所有人進行盤查,讓他們的行動變得更加麻煩。

阿玲見對方點破自己施展的九流術,不敢反抗,乖乖喝藥,咳嗽果然止住,心口因為五行之氣流失的痛苦也有所減緩。

“你……”

阿玲剛開口,就見文陽家兩兄弟同時豎起食指:“噓。”

阿玲默默把聲音吞回去,在嘴邊比了個封口的手勢。

文陽兩兄弟混入人群裏離去,留下阿玲一個人躲在角落裏緩過神來。她捏了捏虎口,平覆呼吸,集中精神開始第二次施術。

失敗一次才不可怕,她偏不信邪。

文陽岫餘光往回掃,見盛暃和夏飛塵沒有發現異樣,便轉頭朝他哥嬉皮笑臉,得意起來。

文陽軸偷偷朝他比了個點讚大拇指,這小子的千面術是練得越來越好了。

兩人朝關押李金霜的獄牢趕去。

刑水司的地牢分上下兩層,下邊關押窮兇極惡的九流術士,上邊關押平術之人。

地牢整體呈圓環狀,外面看起來只是圓形的走道,通往對應的獄牢需要先打開一道廳門,連接不同的獄牢通道。

今日刑水司的犯人太多,阿玲看見兩側走道裏面的廳門開了又關,耳邊都是廳門關閉和開啟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她偷偷在文陽兩兄弟身上留下虺蟲,只不過沒有讓虺蟲傷害二人。阿玲尋著虺蟲的蹤跡,跟著文陽兄弟倆去了地下一層。

李金霜所在的獄牢十分安靜,這裏只關押著她一個人。

身穿常服的女子雙手被綁吊在昏暗的屋中,她雙腳離地,頭顱低垂,身上的衣衫和鬢發因汗水而濕潤。

雖然受了些苦頭,但也只是皮肉傷,在明確的處罰出來前,沒人敢真的對李金霜下狠手。

李金霜進了刑水司獄牢,就證明五行之氣被封,無法使用九流術。

文陽兩兄弟受人之托,幫忙入刑水司看望李金霜的同時,給她將封印解了,至少讓她有自保的能力。

賀心思這個瘋批的想法瞬息萬變,荀之雅那邊又像是鐵了心要弄死李金霜。

司徒瑾怕李金霜被關在刑水司裏封印五行之氣,到時候在刑水司裏任人宰割。

打開廳門需要輸入密文和相應的鑰匙。

這也是文陽岫的強項。南靖刑水司地牢裏許多東西都來自太乙機關家,他倆來這裏就跟回家一樣熟悉。

漆黑的廳門叮的一聲打開,文陽岫和文陽軸一前一後往裏走去,明亮的走道盡頭是昏暗的獄牢。

兩人走過轉角,眼瞧著就要進入獄牢範圍,卻見門前站著一行人。

荀之雅站在獄牢門前,背對著二人。

“你們兩個幹什麽的?”荀之雅的侍從對著文陽兩兄弟厲聲問道。

文陽岫自認倒黴,雖然順利來到獄牢,卻跟來“探監”的聖女撞上了。

“回殿下,我們是來給犯人送水的。”文陽軸上前恭敬答道。

“先在外面等著。”

荀之雅打開獄牢大門獨自一人進去,其他人都被攔在外面。

獄牢內部陰冷潮濕,通往獄臺的兩端是水渠,漆黑的水面平靜無波,是為封印五行之氣流動的死水。

荀之雅擡頭望去,看見被金色的縛龍索吊在中心的白衣女子。

李金霜前額的發因汗意變得濕潤,一縷縷地貼著肌膚,她的臉色發白,身形消瘦,衣上混著鮮紅的血。

荀之雅往前走去,死水渠發出動靜,地磚移動,連接出一條通往獄臺的路來。

李金霜聽見聲響卻沒有睜開眼。

盡管被封印五行之氣,但她是兵家之人,常年體術鍛煉,身體堅韌異於常人,被這樣吊了好些天,也比普通人能抗。

荀之雅走近,發現李金霜身上的傷痕,是受了鞭刑。

“這刑罰非我授意。”荀之雅說,“我並沒有讓他們對你動手。”

李金霜沒有回應,她像是睡著一般,呼吸綿長。

之前刑水司歸紀谷順管理,他自以為猜中了賀心思的想法,便對李金霜用了刑。

“紀谷順死了,如今刑水司由我做主。”荀之雅對李金霜解釋今日發生的神秘傳文一事,“五司聯合,在通信院查了一整天,都沒有找到幕後之人,你不覺得這樣的手段很熟悉?”

李金霜緩緩睜開眼,這雙眼從前總是透露著無言的沈默,如今她將那份沈默變得鋒利,帶出無形的威壓。

她只是靜靜地望著荀之雅,仍舊沒有言語。

荀之雅不知為何,被這雙眼如此註視,心中竟有幾分怯意。

她回來看見李金霜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人變了。

李金霜的兩次蛻變荀之雅都看在眼裏。

第一次是在太乙。

李金霜棄男裝,恢覆女兒身。

第二次在南靖。

李金霜是唯一一個站位距離賀心思最近的將臣。

大殿之上沒有女官,亦沒有女將,李金霜從不穿朝服,依舊一身女兒裙立於大殿之上。

聽聞李金霜封將第一年,圍獵場上有好事者出列挑戰她,揚言比試若是李金霜輸了,就退出當日圍獵。

李金霜應戰後,挑戰者要她換身方便的衣服再比試。

賀心思當著眾人的面詢問是否不便,李金霜只答,衣裙沒有方不方便,只有能力是否足夠。

李金霜當日擊敗十七名挑戰者,衣裙纖塵不染。

自那之後,賀心思對李家的盛寵也越發明顯。

可荀之雅感到恐懼的不是賀心思對李家的盛寵,而是李金霜本身。

荀之雅此刻看著李金霜的眼睛,竟恍惚以為自己在面對賀心思。

分明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氣息,卻莫名帶給她同樣的恐懼。

“你對南宮歲操控聽風尺的能力知道多少?”荀之雅穩住心神,直接點明來意。

李金霜盯著她緩緩勾唇,似笑非笑。

在荀之雅以為她會開口時,李金霜卻又重新閉上眼,不言不語。

“我在回南靖的路上遇見了她。南宮歲沒有死,她還活著,這對你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

荀之雅繼續誘導李金霜,盯著她的所有細微表情變化:“你和我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南宮歲肯定知曉,她為了救你而布局,發出傳文擾亂人們的視線,汙蔑我和顧乾。”

“南宮歲狠毒涼薄,對你倒是挺重情重義。”荀之雅輕聲道,“因為你在太乙幫了她許多吧,所以她才會連浮屠塔碎片都給了你,讓你回南靖得以向父皇邀功領賞。”

李金霜仍舊沒有反應,不願開口回應荀之雅的任何提問。

“李金霜,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只要我一句話,就可以讓你去死嗎?”荀之雅深吸一口氣,耐心逐漸被李金霜的沈默消耗。

“如果這真的是殿下的意思,那就按照殿下說的做。”李金霜吐字清晰,低沈,平靜。

“你不怕死嗎?”荀之雅心中有幾分動搖。

“我的生死不是在殿下的一念之間嗎?”李金霜反問。

荀之雅以為李金霜終於肯松口,衣袖下緊握的五指動了動,緩和語氣道:“只要你願意指認浮屠塔碎片是南宮歲給的,並說出有關她的一切,我就可以……”

沒等她說完,李金霜就打斷道:“今日這些話,是殿下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指示,又或者……是顧乾教你說的?”

荀之雅驟然冷臉,眉眼間流露出惱怒的威嚇:“李金霜,你別仗著父皇對李家的寵愛就太放肆了。”

李金霜不語,只看著她,漆黑的眼瞳裏卻像是什麽都沒有映照出來,無形的冷漠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緊貼在荀之雅的咽喉,令她毛骨悚然。

“只要你承認在太乙針對我的一切,都是南宮歲所為,與你無關,那麽我也不能對你做什麽,你可以立刻出獄。”

荀之雅將指甲掐入肉裏,努力在李金霜面前擺出自己最威嚴的一面。

“南宮歲是青陽人,也是青陽的罪人,六國的通緝犯,她身上的罪名只多不少,就算你如今將一切都推給她,也不會有人過多追問,只會深信不疑,你可以平安無事,我也不會再針對你。”

“殿下,你為何認為我出獄後不會針對你?”

李金霜輕笑出聲。

荀之雅張了張嘴,認為李金霜方才那話十分荒謬。

“我是在為你想辦法!”荀之雅不可置信地望著李金霜,“你和南宮歲之間的情誼有這麽重要嗎?比你的性命,李家的榮譽還要重要?”

“與她無關。”

李金霜輕輕挑眉,她是被吊在獄臺中的階下囚,卻居高臨下地俯瞰荀之雅。

“殿下,我還是那句話,剛才你說的那些,是你的決定,還是顧乾的?”

“作為南靖的聖女,未來王位的繼承人,你有過自己的想法嗎?”

“我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麽當南靖的聖女!”荀之雅第一次情緒失態,高聲反駁。

她緊繃著臉,將自己全副武裝起來,戒備著周圍的一切。

李金霜將荀之雅的失態收入眼底,面上卻不見波瀾。

“陛下將我的生死交給你,是因為他知道我不服你。聖女,你認為你該怎麽做?”

眼前的人本該是階下囚,可她不僅沒有哭泣求饒,反而高高在上地審判自己。

“李金霜,”荀之雅緊咬牙關,“你變得太傲慢了。”

她這次的談話失敗了,與李金霜之間的關系變得更加惡劣。

荀之雅轉身離去,走出獄牢大門前再次平覆心緒,恢覆了平日冷若冰霜的模樣才邁步出去。

“殿下。”等候在外的人們躬身行禮。

荀之雅本想不理,快步往前,卻被人攔下,對方瞧著有些著急,低聲道:“殿下,外邊出事了。”

“怎麽?”荀之雅壓著心中不耐問道。

司衛上前低語,荀之雅臉色瞬變,不敢相信:“速派人過去,將現場攔起來,全城搜索,再讓金鱗來見我。”

她立刻帶著人離去。

眼下似乎發生了很重要的事情,其他司衛也沒有管文陽兩兄弟,讓他們找到空隙進了獄牢。

荀之雅走後,獄牢裏站崗的守衛又重新回去。他們檢查了文陽岫遞過去的水碗,確認無疑後,再將水碗放到繩口裏。

守衛拉動機關,金色的水繩勾著水碗來到李金霜身前。

刑水司每天會給李金霜補三碗水防止她脫水而死。

李金霜看著清澈明亮的清水,微仰著頭小口喝著,哪怕察覺到水流中含有別的東西,也沒有表現出異常。

那一粒藏入水中的丹藥被她壓在舌下。

文陽岫見任務完成,歡歡喜喜地和他哥一起離開,準備回到地面。

兩人剛來到上一層,就聽見夏飛塵厲聲宣布:“所有人原地待命,刑水司今夜封鎖,只許進不許出,所有司衛不可擅自離開,違者視作潛入刑水司的叛黨,可當即誅殺!”

又出什麽事了?

文陽岫和文陽軸對視一眼,轉身齊齊朝躲在角落裏阿玲望去。

你被發現了?

阿玲一下就看穿兩人的想法,連連搖頭表示自己是無辜的。

她有些心虛,不知道刑水司突然戒嚴,是不是發現她使用吞息術的緣故。

偏偏怕什麽來什麽。

夏飛塵帶人乘坐龍梯上去,其中一名司衛在龍梯開門時忽然暈倒。

“怎麽回事?”另一人伸手想去接,卻也跟著暈倒。

阿玲正凝神將那些放出去太久的虺蟲收回,可這些虺蟲受到召喚,竟貪婪地吸收大量五行之氣,讓夏飛塵身邊一圈司衛接連暈過去。

“戒備!”

有司衛拔刀高聲喊道,一聲令下讓氣氛變得極其緊張。

夏飛塵眼尖,抽出旁側司衛腰間的長刀,將肉眼幾乎難見的虺蟲釘在地面。

阿玲放出來的虺蟲雙翅薄如蟬翼,身軀似游魚,透明輕盈,宛如螢蟲般閃爍著藍紫色的幽光。

夏飛塵還未來得及細看,那只虺蟲就化作一灘黑水消失。

虺蟲?

夏飛塵曾被石月珍下過蟲眼,後來被醫家聖者蔣書蘭將蟲眼化解,惡補過與虺蟲有關的知識。

加上荀之雅回南靖,揭露她的皇叔荀瞻煉化虺蟲的所作所為,陛下因此讓百蟲司殺光了荀瞻府上的所有人。

大部分人不知道是何原因,但夏飛塵卻是知情的。

他沈著臉色探查暈倒的司衛身體,發現他們都是氣竭狀態,便知剛才沒有看錯,那玩意就是虺蟲,又是吸食五行之氣這一招!

“去叫醫師!”夏飛塵堵在龍梯門前,“地下的人一個都不許放出!”

“是!”

“南宮家的三少爺去哪了?”夏飛塵又問。

下屬回答:“三少爺剛才看見被綁的農家術士,去了三樓審訊室。”

夏飛塵想起盛暃之前說過,在響山城與虺蟲有關的事,聽說石月珍和蒼殊都死在那裏。

南宮歲也出現在響山城。

難道是她?

南宮歲來救李金霜嗎?

“速去將這裏發生的事告訴盛暃。”夏飛塵吩咐完,又帶人乘坐龍梯回地下。

他站在龍梯中,心臟跳動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神情緊繃。

夏飛塵一想到等會有可能在地牢與南宮歲交手,掌心就變得濕潤,帶著緊張的汗意。

夏飛塵已經做好在地牢裏和虞歲見面拔刀相向的準備。

但上邊的動靜讓文陽兩兄弟給猜到了,於是第一時間找到阿玲。

文陽岫自從上次受到碧血金蝶的驚嚇,隨後幾年就精進農家九流術的知識,才能敏銳察覺到阿玲在使用吞息術。

兩人剛走到阿玲身邊,就有司衛因為氣竭暈倒,引起其他人的註意。

“噓。”文陽岫朝阿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想被發現是你在使用吞息術,等會就跟我們一起裝死混出去。”

文陽岫遞給阿玲一顆丹藥。

阿玲的吞息術失控了,不得已必須收回那些虺蟲,正靠著墻角呼吸急促。

文陽岫這會還沒註意到虺蟲,把丹藥餵給阿玲後,才聽人喊道:“這是什麽東西?”

“蟲子?”

“快躲開!”

文陽軸回頭看去,失去宿主的虺蟲們正到處亂飛,像是夏日夜裏狂舞的螢蟲。

可螢蟲無害,眼前閃爍著光芒的虺蟲卻有著致命的危險。

地牢裏司衛們嚴陣以待,對著飛出體內的虺蟲追趕砍殺。

“這是虺蟲嗎?”文陽軸小聲問身後的文陽岫。

文陽岫探出腦袋,正巧撞上飛過來的虺蟲,心道不好,身後一股力量帶著他往旁邊閃開,阿玲對著虺蟲說:“不準傷害他們。”

她努力禦氣穩住失控的虺蟲們,臉色慘白,滿頭是汗。

看起來有攻擊趨勢的虺蟲最終閃開,另尋目標。

文陽岫本想追問更多,卻聽見龍梯到達的聲響,於是帶著他哥和阿玲一起裝氣竭暈倒而倒下。

“夏司主!這邊有不少人忽然暈倒,還有一些奇怪的蟲子跑了出來!”

“這是吸食五行之氣的虺蟲,不可讓它們近身。”夏飛塵疾步往前,“上邊已經叫了醫師,立刻結陣,別讓虺蟲出去!”

“加強戒備,將暈倒的兄弟們放到一起。”

“看看是否有生面孔混了進來。”

夏飛塵伸手點了一隊人:“你們隨我下去,其他人守住龍梯口。”

所有司衛都陷入緊繃的氣氛中,卻訓練有素,忙中不亂。

夏飛塵帶著人從阿玲身旁走過,忽然停下腳步。阿玲心中暗道糟糕,她能感覺到夏飛塵俯下身,伸手探查她的氣息。

“她有哮病,現在又氣竭,醫師到了安排她先醫治。”夏飛塵說。

阿玲提起的心這才落了回去。

文陽岫給的丹藥可以偽裝成氣竭狀態,夏飛塵沒有探查出來,只是先前在龍梯見過阿玲,她的狀態不好,有人過來帶走她說是有哮病在身。

夏飛塵快步往前時想起這段回憶,餘光朝身後的心腹文辛掃去。

文辛會意,側身去了後邊。

阿玲是個沒見過的生面孔,這讓夏飛塵留了個心眼。

刑水司在短時間內狀況百出。地牢因為虺蟲而召來醫師,上邊因為緊急事件被迫派出大批人員外出。

丹國大公主秦以冬在帝都被殺害。

荀之雅得到這個消息,這才從地牢離去,來到六樓聽詳細匯報。

她來到百相閣推門進去,看見本該回來匯報的金鱗背對自己跪倒在地,頭顱低垂著。

“金鱗?”荀之雅輕聲喚道,心裏已有戒備。

她走上前,伸手剛要搭在金鱗肩膀,金鱗卻側身倒在地上。

荀之雅眼前的世界忽地陷入黑暗。

陰陽家天機術吞影。

金色的護體之氣驟然,荀之雅擡手截住從身後發來的攻擊,交手中對方的體術明顯在她之上。

鋪天蓋地的黑暗之中亮起冰霜巨蟒的豎瞳金眸,針對荀之雅發動石凝,秒破護體之氣將她凍結原地。

荀之雅無法動彈,因為冰霜巨蟒點亮光芒的瞬間,她看見一道身影伸出手朝她腰間的司令玉牌靠近。

冰石破裂的聲音在攻擊荀之雅的神秘人耳畔響起,他擡頭望去,以荀之雅為中心雷光大閃,沖破吞影的桎梏。

無數道驚雷化作咒紋往外延生,覆蓋整座房間。

天機固法結界。

四道金色的法牌立於荀之雅身前,她揮手擊出其中一道飛向神秘人:“何人?”

自天地而生的飛鎖捆住神秘人的手腳。

荀之雅開口,聲音帶著與天地合一的威嚴,言出法隨:“跪下。”

神秘人發出幾不可聞的悶哼,全身血液骨頭都在顫抖著單膝跪地,身子被迫往下壓。

荀之雅走來,掀開他遮掩身份的黑風袍前,神秘人捏訣,星海在腳下綻開,從星海中發出低沈的龍吟,對抗荀之雅用天罰施展的法音。

百相閣內傳來嘭的一聲巨響。

在百相閣樓下,是存放刑水司卷宗的地方。虞歲站在一排排卷宗前,聞聲擡頭往樓上看了看。

上邊傳來的動蕩導致些許微塵掉落,漂浮在燭火閃耀的空中。

虞歲收回視線,餘光往身後一瞥,忽然出現的青衫人影映入她眼中。

姜豐羽的影子在燭火中被拉長,半張臉隱入黑暗之中。

他知道虞歲看見了自己,卻沒有絲毫驚訝,好似早就知道他會出現在這。

虞歲的視線漫不經心地越過他,落回眼前的書架。

“在趙湘體內留下字靈的人是你。”姜豐羽站在書架另一端,雙手負背,冷淡的眉眼卻緊盯虞歲,“讓趙湘得到神機沒土的人也是你。”

虞歲翻看手中的卷宗,笑盈盈道:“你們對趙湘的接引失敗了嗎?”

“你怎麽知道這次的接引會選中趙湘?”姜豐羽的眸光微動。

虞歲轉身看向他,手裏把玩著一支神木簽:“你猜猜看。”

姜豐羽的目光在她手中的神木簽停頓。

“是山容幫你算出來的。”他說。

虞歲笑而不語,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輕蔑。

姜豐羽便知猜錯了。

樓上再次傳來五行之氣沖擊的動靜,可兩人都沒有理會。

虞歲將卷宗放回書架,聽姜豐羽說:“你在字靈裏還藏了封陽蠱毒,我此行是來找你拿解藥的。”

“你也沒有中封陽蠱呀。”虞歲沒有回頭,還在打量眼前的卷宗列表。

姜豐羽:“婷珠中了你的蠱毒。”

“她可真不小心。”虞歲惋惜道。

“以這種方式報覆賀氏,並非良策。”姜豐羽又道。

“報覆?”虞歲重覆片刻,笑著搖頭,“湊巧而已。”

“你不想再見到趙餘鄉?”姜豐羽平靜的語調中,帶著明顯的威脅。

“你不想拿到解藥?”虞歲拿出一個綠色的瓷瓶放在掌心。

姜豐羽朝她走去,虞歲耳畔仿佛能聽見竹葉輕顫的聲響,隨著這聲音的停頓,室內燭火燼滅。

昏暗的室內能聽見疾風呼嘯,幾片細長的青葉飛掠而去,帶出清涼的水意殺到虞歲身前。

紅傘自虞歲前方綻開,將青葉彈飛。

被彈飛的青葉數量暴漲,變作千千萬,化為鋒利的青色劍刃。劍刃疾飛,每一片都似春風裁葉的溫柔,卻能輕易擊殺十境以下的術士。

青葉劍刃劃破屋墻,擊穿厚厚的卷宗,將書架案臺的一角擊碎。

姜豐羽顯然不在乎這裏成千上萬份的刑水司卷宗。

他擡手做了一個挽劍的動作,青葉劍刃朝著虞歲聚攏。姜豐羽的目標只是虞歲手中的封陽蠱毒解藥。

這些青葉劍刃承載的氣有著撼天動地之勢,卻沒能讓虞歲挪動一步。

她站在紅傘之下,感受著傘外危機四伏的世界:“比起這些,我更想和你的神機術過過招。”

“賀氏的神機術,究竟有什麽了不起的。”

“你認為你的天目厲害嗎?”姜豐羽問道。

虞歲輕輕揚眉:“也許它的力量超出你們的想象。”

姜豐羽又道,“一開始,我們想將你轉化為三族之一,才放任趙餘鄉與你接觸。”

趙餘鄉能活下來,是賀氏願意救他,他既然能活著,就活在三族監視之中。

燕老也許是太相信三族,相信自己,認為他可以讓賀氏三族不對虞歲造成危險。

姜豐羽承認:“你的天目遠超我們的預期,在已有的記錄和觀測中,出現了從未發生過的事,天目在你的體內進化出了全新的能力。”

“但我們的結論是,現有的天目,除你之外無人能駕馭這份全新的力量。”

所以得不到就只能毀掉。

哪怕明知虞歲體內有排名前三的神機術,自己無法繼承,也會選擇下殺手,讓天目消失。

“神機術與九流術的力量差距,也許比我想的還要大。”虞歲聽完姜豐羽的話若有所思。

“你們的神機術,與賀氏三族繼承的神機術,天差地別。”

姜豐羽神色淡漠,仿佛世外仙人俯瞰凡塵螻蟻。

青葉劍刃齊發,化作清幽的水劍,世間最鋒利的水刃,試圖將虞歲四周的空間切割。

那撐開的紅傘就像是一面鏡子,此刻姜豐羽在這面鏡子上劃出無數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卷宗室傳來動靜不小的震蕩,坐在樓下審訊室裏的盛暃擡頭看了看上方。

站在他身後的江尺也隨之望去。

“上邊這麽大動靜,你們不去看看嗎?”青年的聲音裏夾雜著不懷好意。

盛暃收回視線,沒什麽表情地望向桌案後被綁了雙手的衛仁。

衛仁一副階下囚的模樣,迎著盛暃看過來的冷漠目光,皮笑肉不笑。

“真是奇了怪了,在南靖的刑水司,卻有青陽的少爺來審訊燕國的人。”

衛仁雙手被縛龍索綁著,封印五行之氣,卻絲毫不慌。他枕著椅背,吊兒郎當地望著對面氣勢逼人的盛暃。

盛暃收回看上邊的視線,繼續追問:“南宮歲在哪?”

“我哪知道?”衛仁覺得這個問題十分荒唐。

“你潛入通信院,不是為了與南宮歲裏應外合?”盛暃又問。

“我連通信院的大門都沒進去,走在外面就被你們抓了,我還想問你要做什麽?”衛仁揚眉,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服氣的囂張勁。

他臉上掛彩,衣上染血,顯然是掙紮過,但憑他六境的實力,根本無力反抗。

盛暃看衛仁的目光像是在看螻蟻,不知道他幾年過去還是六境的實力,在這裏囂張什麽。

“我從前倒是沒發現,你是在南宮歲手裏當狗,如今你主子來了南靖,你這條狗也聞著味來了。”

盛暃起身,繞道走來他身旁,伸手在衛仁單薄的肩膀一按。

衛仁猝不及防地被按倒在桌上,面部五官都因為五行之氣的擠壓而變得扭曲。

他艱難吸氣,冷汗瞬間沁透全身,卻依舊嘴硬,笑道:“你從前眼瞎,看不清,現在也一樣,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瞎子。”

盛暃冷著臉,手上用力,桌面發出崩裂的聲響,衛仁已是頭破血流。

“餵,燕國的人還輪不到你們青陽來管吧!”

門外傳來少年郎的呼聲,破門而入的黑金長棍掃過江尺,將那長桌掀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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