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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9 章 她第一次主動選擇了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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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9 章 她第一次主動選擇了異火

人會在不經意間忘記過去, 也會在不經意間記起從前。

只不過普通人無論如何也記不起自己嬰兒時期都看見了什麽、聽見了什麽。

眼前寒霜雲霧繚繞,花叢鮮艷,或是一簇簇圍繞地面, 或是爬滿屋墻,虞歲走在雲霧山石小道中, 在外忙碌的侍女們似乎看不見她。

侍女們追在一名小女孩身後,護著她不會跑進帶毒帶刺的花叢中去。

廊下站著的白衣女子目光帶笑地望著笑容明艷的女孩,啞婦低垂著頭跟在她身後, 與素夫人並肩而站的周先生一身樸素灰衣, 面色沈靜。

虞歲沒有看向素夫人等人,他們也沒有看見虞歲。

少女徑直朝羅山最深處的地方走去。

紅墻黑瓦的老屋房門緊閉,屋前綠景深幽,不見半分花色,靜謐荒涼。

虞歲循著記憶來到屋前, 輕輕推開屋門,無視了地面的一圈圈火陣, 高掛在桌案上的畫像, 只看向躺在搖籃中的嬰孩。

她在羅山之巔待了一年零兩個月,生活在這間昏暗的小屋中。

素夫人會來這間小屋看她,青葵和周先生也會, 啞婦和其他侍女也是, 虞歲記得住每一張臉, 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在漫長的時間裏, 虞歲慶幸嬰兒時期她還會沈睡,大腦並非每時每刻都會活躍, 否則真怕自己在那時候就已經瘋掉了。

少女邁步走過地面慘白的蠟燭, 來到搖籃邊, 垂眸打量睡熟中的嬰兒。

某一天,異火降臨在虞歲體內,讓她看見了預言的景象。

母親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留下鮮紅的痕跡。

阿姐帶來冰涼的花,貼在她的臉頰,留下淡淡的花香。

周先生施針,為她除去山寒。

啞婦伸手試探她的體溫,細心照看。

虞歲回憶在羅山之巔的日日夜夜,凝視嬰兒的目光卻從平靜變得茫然。

來到玄古大陸的記憶如此清晰,她卻逐漸忘記在那之前的自己。

從前的自己是什麽樣的?

在成為這個嬰兒之前,她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哪怕那時候的她平凡、孤獨,也不該是現在這樣。

虞歲想不起來了。

時間給她留下了許多東西,卻也毀掉了許多。

虞歲在茫然之中微微歪頭打量睡熟的嬰兒,如果她死了,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自己是不是就能回到從前?

記憶裏素夫人未能完成的事,重現在少女身上。

虞歲伸出手,纖細溫熱的手指搭在嬰兒的脖頸,在對方完全不設防的情況下緩緩收緊五指。

那只手在嬰兒脆弱的肌膚上留下深深的痕跡,睡熟中的孩子睜開了眼,那雙眼漆黑卻又明亮,初到世間,未被七情六欲沾染吞噬眼眸,純潔又幹凈。

虞歲下定決心要掐死她,卻在對上嬰兒的眼眸時下意識地松手。

剎那間,記憶飛閃。

當年掐著嬰兒脖子,與之對視的素夫人,如今換成了虞歲;當年她凝視著素夫人,如今位置對調,她看見了自己當時的模樣:

嬰兒漆黑眼瞳中倒映女子的面容,幹凈的眼眸中盈著點點笑意,似乎無聲在說:沒關系,你可以這麽做。

那雙眼溫柔又包容,帶著解脫之意。

素夫人亦是在對上這雙溫柔的眼眸而忽然收手。

虞歲手指顫抖,緩緩收回手,情緒起伏,雙手緊握著搖籃邊上的柵欄,神魂深處的火焰隨著她動搖的心緒悠悠晃動。

原本緊閉的門窗忽地從外崩開,虞歲側目掃去,敞開的屋門後,一抹巨大的黑影輕盈游動,她只看見了一條優雅的尾巴。

魚目透過窗口,輕輕轉動,註視著屋中的少女。

黑魚在窺探少女的記憶、能力,它躍躍欲試,帶著殺意。

虞歲下意識地想逃,剛直起身卻又頓住,目光落在重新陷入熟睡的嬰兒身上。

要逃到什麽?

我究竟要逃到什麽時候才算結束?

難道你還要繼續這種時刻保持恐懼的日子嗎?

幼年被她托在掌心的火焰從虛空中現身,落在嬰兒和虞歲之間,屋外的黑魚停下游動,凝視虞歲的目光落在那簇火焰身上。

帶著警惕之意。

虞歲看著停止動作的黑魚,忽然笑了。

沒有用。

浮屠塔碎片沒用,天字文沒用,陰陽二氣也沒有用。

在妄圖分離異火這件事上,這些東西都沒有用。

當初怎麽會癡心妄想,認為可以將異火分離。

虞歲動了動左手,手指輕輕敲打柵欄,指尖的溫度將搖籃點燃,火焰轉瞬將搖籃和桌案一起吞噬,星火爆燃,順著案臺上的畫像燒去。

很快,屋中的一切都被點燃了,虞歲站在熊熊烈火中看向屋外的黑魚。

她第一次主動選擇了異火。

虞歲不願再當被恐懼凝視的那一方。

困住少女的陰暗小屋被明亮的火焰焚燒殆盡,火光破除黑暗,席卷羅山之巔,轉瞬將鮮活的景色吞噬,只剩下黑色的灰燼。

寒霧化作絲絲黑焰,羅山之巔的海域卻籠罩在白霧之中,水氣升騰,黑魚退至海霧之中,身形逐漸變得巨大,黑焰卻對它窮追不舍,沒有絲毫畏懼。

虞歲能感覺到身體逐漸攀升的溫度,烈火焚燒血肉骨骼傳來的痛楚,卻沒有停下,她凝視著對自己有明顯殺意的黑魚,步步緊逼。

黑焰一寸寸地吞噬掉海域白霧,將它們化作更加猛烈的火焰,繼續前進,目標直指黑魚。

黑魚躍空,首尾相連,掀起巨大的風浪,將整座羅山之巔圈在其中,水氣升騰,循環往覆,生生不息,阻擋黑焰繼續前進。

陰氣自上而下,高高在上的審視下方的黑焰與少女。

虞歲在黑色的火焰中擡頭,極黑的眼瞳中泛著瑰麗光芒,她單手掐訣,破出黑魚窺探自己的記憶景象,羅山之巔開始崩塌。

天地倒轉,黑夜之中,金烏高懸於天,黑焰聚集在金烏邊緣,無數星辰閃耀。

虞歲成功將黑魚帶入自己的九州星海內,她高懸於空,俯瞰墜入無邊深海之中的黑魚。

這深海無邊,卻似裝不下黑魚,它巨大的身軀遮掩了湛藍的海水,虞歲從高處看去,見到黑色的海洋。

黑魚在水中翻滾游動撞擊,卻被覆在水面的黑焰灼燒,它沖出黑色的海洋,朝虞歲撞擊而來。

夜幕中無數星辰連線結陣攔在虞歲身前,而黑魚一一將其破除,當它來到虞歲身前,卻只見少女輕搭在它眉心的指尖閃出一簇黑焰。

虞歲輕聲說:“下去。”

黑焰在它四周擴散,黑魚的身形逐漸變得越來越小,最終化作普通大小的模樣墜入湛藍的深海中。

黑魚一開始掉進海水中像死了一樣,直到進入水中深處,才晃動尾巴,朝著更深處潛去。

虞歲垂眸看去,她一眼就能看見海域深處,遍布黑焰。

帶著熱浪的海風吹拂,地氣升騰,遇雲變水,滋養萬物,生生不息。

虞歲側目朝海邊看去,看見又一座羅山之巔矗立在她的九州星海。

她心念一動,便來到山巔。

奇花異草安靜盛放在蒙蒙細雨中,鮮艷璀璨,宅院內空無一人,少女獨自行走在小道中,朝著山巔最深處的小屋走去。

紅墻黑瓦的小院中綠意盎然,虞歲伸手推開門:

漆黑的小屋內不見擺放在地面的燭火,沒有盛放嬰孩的搖籃,朝供畫像的桌案,只有那一簇與她相生的火焰。

鬼道聖堂。

大殿外是連續七天七夜不歇的暴風雨,冥湖內陰陽二氣現世,風雪近乎席卷了整個太乙,有的地方風雪升天倒回,有的地方暴雨不歇。

聖堂外的地面總是濕漉漉的,雨水不停洗刷。雨夜裏,檐角掛的夜燈都蒙著一層濕意,讓燈光變得朦朧。

換作以前,少女最愛這樣的暴雨夜,在人們因為暴雨暫避,關門不出的時候,她卻偏愛去雨中踩水,淋一整夜也不嫌濕冷。

如今少女卻曲縮著身子,昏睡在她師兄常待的躺椅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薄毯,只露出半張小臉,秀麗的眉峰時而緊皺,時而舒緩。

大殿的門敞開著,殿內卻未有風雨敢冒犯。

常艮聖者守著小徒弟醒來,在虛無中註視著躺椅上的少女眼睫顫動,往薄毯中縮了縮腦袋,少女一會後才從薄毯中探頭,睜著一雙茫然遲鈍的眼。

“師尊?”

“感覺如何?”

他們同時發問。

虞歲偏頭看向殿內的畫像,無措道:“我不是在冥湖嗎?還有顧哥哥和好多聖者,那陰陽二氣……”

“你暈過去了。”常艮聖者制止她胡亂發問,一一替她解釋心中疑問,“我將你帶回聖堂,已是第八日,顧乾被帶回名家,三日前已經蘇醒。”

“無人料到陰陽二氣會分開,當時眾人向顧乾聚氣,抵抗陰陽二氣的吞噬,陰陽家的三位院長解釋,也許是因為陰陽二氣感受到危險,所以才分開附身。”

“陽氣被迫化入顧乾體內,陰氣不知為何選擇了你。”

虞歲裝作聽懂的樣子,怯生生地說:“也許是因為陰氣不想挑聖者,只想拿捏我這種實力不強的。”

常艮聖者卻道:“有可能。”

“那陰氣在我體內可怎麽辦?”虞歲煩惱道,“我當時感覺到內氣相沖就暈過去了,如今卻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它真的還在我體內嗎?”

“如果沒有外力阻攔,也許它到時間就會離開。”常艮聖者說,“冥湖發生的事,被禁止外傳,在場其他人的記憶都被洗掉了,只剩下當時的聖者知曉。”

虞歲楞了下,這倒是沒想到。

她無意識地想,師尊還真擅長洗掉他人的記憶。

常艮聖者似乎在安慰她:“暫時不會有人因為陰陽二氣的事對你出手,陰陽家也在想辦法,將這二氣從你們體內召走,若是害怕,夜行試煉也可到此為止。”

虞歲搖搖頭:“我相信諸位院長們,沒那麽害怕。”

“我需要將你蘇醒的消息告訴陰陽家。”常艮聖者道,“夜行期間裏陰陽家要是對你死纏爛打,你不用理會,若是難以應付,便召我去。”

虞歲連聲應好。

她縮在薄毯裏,外邊是瘋狂的雨夜,寒意浸透門窗,虞歲卻只感覺到燥熱。

雨夜裏燈影憧憧,雨勢又急又大,砸落在屋檐瓦片上,敲打出的聲樂節奏急促,虞歲和師尊一言一語地聊著,似乎回到剛來太乙學會禦風術的時候,對聖堂有著某種安心的眷念。

虞歲望著被暴風雨捶打掉落許多葉子的杏樹,輕聲道:“要是師兄也在就好了。”

常艮聖者安靜了。

“師尊,”虞歲閉了閉眼,“我想去找師兄。”

許久之後,常艮聖者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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