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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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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風

那大艦卻不單單是大艦,四周還繞行有許多小許多的漁船,由眾身材矮小、膚色黝黑的漁民開道劃行。費德勒道:“那便是蝦夷人了。”

有關日本北部的蝦夷人,有諸般廣為流傳的食人傳說,而這次這些擅長漁獵的種族遠道而來,來到南海的團沙群島海域,目的也不言而喻了。在西貢,蝦夷人的惡名,陳竟已屢次聽說,但看來這次的情況比直面蝦夷人還要更糟——此行不僅僅只有蝦夷人。

周老兄也讓炮擊聲嚇了一跳,不過今非昔比,背靠大樹,很快便鎮定下來,哈哈道:“今夜看來可真是熱鬧啊!虎狼相鬥,既然鬥不過,賢弟還是早早破財免災的好呀!”

“破財免災?”陳竟冷笑道,“我怕奴才做不了這個主。”

他兩人說話之時,那大船帶小船的已經駛近了,讓人也看得更分明。

只見那一艘艘小船游魚似的,十分靈活,而且航速也並不遜,船頭站著一叢叢蓬頭黧面的蝦夷人,臂膀間掛著頗粗的套索,也不打燈,低頭瞪視著動蕩的海面。

而船頭似乎懸掛著什麽,還在“砰砰”的動來動去,等離得近了,才看見那竟然是一條晾衣繩般兩頭釘在船頭的鐵索,那鐵索上從頭顱正中穿過一條條沒有完全長成的幼體人魚,那場景極具震撼性,立即讓陳竟想到被串起晾曬的林蛙。

可林蛙是兩棲動物,人不會在蛙類身上找到與自己的相似性,人魚卻實在與人太相似,陳竟乍一看,只覺好像看見了許許多多個受難的孩子。

人魚的生命力比人要強悍得許多,被穿過腦顱,這些幼體人魚也並未死得完全,正一條條要麽拼力掙紮,要麽痙攣般的抽搐,口中發出一聲聲的哀鳴。

克拉肯曾經說過,常規條件下,人魚的屍身難以保存,看來這些蝦夷人具有遠遠比英國人要老道得多的捕獵經驗,能夠對人魚獵獲進行這樣的“保鮮保存”。

不過,如果陳竟多想一步,便會順理成章的想到,這世上哪有這麽巧、這麽怪的事,人魚明明是群居動物,尤其是幼體人魚,都由雌性人魚護送,為什麽這夥蝦夷人卻只捉到了幼體人魚,而沒有捉到成體人魚?

可也不必他多想了,正在震撼之際,海面陡然動蕩起來,數條黑影繞行穿梭,遽然,那急劇上浮至海表,盤桓在船群下的黑影一道道破水而出,像破水的大蛟,瘋了似的向船頭的眾漁民沖去。

這成群的小船仿佛成了一片葉片,搖搖晃晃,可眾蝦夷人卻如履平地,眼疾手快地丟出套索,這套索連著粗粗的長繩,繞在同船的若幹蝦夷人腰間,仿佛是入地三尺的根系,不能動搖,直至齊齊用力,將那襲船的黑影生生地、活活地拖拽上去。

那是一條又一條的成體人魚。

原來幼體人魚並非獵獲,而是誘餌!

這片充滿了殺戮的船群也並非沒有損失,在霎時爆發的劇烈沖擊中,若幹蝦夷人被人魚咬斷脖頸,撕掉手臂,甚至更有被擊破的船舶,整船翻滾下水,但在慘嚎和哀鳴中,存活的眾蝦夷人對此視而不見,仍然齊力拖拽,完成了這場收獲巨大的捕獵。

這樣的捕獵手段,比初來乍到的英國人還要老道、殘酷得多了。

周德斐看得目瞪口呆,面色青白。不用多說,這片海域聚集的人魚族群當然是有限的,菜就這一盤菜,你多吃了,我就沒得吃,遠遠的,陳竟聽見幾聲咒罵,便見英國人示威開炮,炮彈擦著“捉龍號”飛過,砸在那片蝦夷人的小漁船群上。

數艘小船被火炮與波浪炸翻,船上的眾蝦夷人與獵獲人魚齊齊落水,硝煙四起,看不明晰,但見一團團青藍血跡與鮮紅血跡,爆彈般在海表之下彌散開來。

那領著眾多小船的大船也當即開炮回擊,火光連天,響聲震耳,炸起山高的水花,打在英國人船艦外層的鋼甲。

其中一枚火炮打得略偏,擦著“捉龍號”過去,險些讓餘波把周老兄掀翻。

火炮聲連綿,叫罵聲不絕,如果落水,恐怕必死無疑。而那眾多沒有落水的蝦夷人已經駛著小船向大船靠攏,把獵獲的一條條成體人魚吊送上去。漆黑的夜色之中,黑影在海表下閃電般竄動,間或聽見數聲慘嚎,又有蝦夷人被撕咬下去,並有被撕裂的船頭鐵索,是那發狂的雌性人魚,震怒的母親,把它們孩子的屍首奪了回去。

混亂之中,周老兄與一船夥計嚇得面色如雪。

陳竟雙手緊握,回頭看見費德勒的面色如同冰凝,漸漸變得陰冷而酷烈。

哪怕說是全無同胞之誼,可看見同類遭此橫禍,難道他當真心中毫無動搖嗎?

陳竟低聲道:“雖然你們人魚有過什麽事,我是不知道內情,但我看你也未必有你說的那麽漠不關心……想去就去吧,不必強撐著。”

“強撐著?”但費德勒道:“我並非是強撐,只不過是我已經無力回天,救得了它們一時,卻救不了它們一世。”費德勒默然片刻,捏了捏陳竟的脖頸,“若讓你一個人留在‘捉龍號’,你應付得過來嗎?”

陳竟一楞,哈哈笑道:“老二!虧你還叫我一聲陳兄,你把我當什麽了?”他捉下費德勒的手,交握著道:“老子福大命大,還他媽有得活呢,今天可沒到死的時候!”

他用力推搡費德勒一把,他二人說話這會功夫,周老兄已嚇得老臉失色,顧不得與賢弟的齟齬,大聲疾呼道:“賢弟!賢弟!這小日本不長眼睛……看在往日情誼的份上,賢弟搭救則個啊!”

陳竟聞言笑道:“哦?那敢問周兄的這條性命,可抵得過周兄趁火打劫的過路錢?”

“啊呀!”周老兄苦著臉叫道:“賢弟錯怪!為兄、為兄哪有這麽大的面子?還不是那英國人貪得無厭……好了好了,萬事好談,賢弟快拋根繩索下來,海怪吃人呀!”

鹹腥的海風中已經摻雜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海下黑影閃動,相距不過幾個浪頭之遙,幾個浪拍來,便把那被人魚撕得爛碎的碎肉連同被火炮打死的碎人魚送了過來,漂浮在海表,海水都變得爛紅,宛如墳場一般。

一股陰風刮來,風勢漸強,本便因為交火而動蕩不已的海表更加動搖,曳得周老兄的小船東飄西蕩,上下起伏。

外面發生了這樣大的禍事,如果不是聾子瞎子,以及喝得爛醉如泥的酒鬼,誰也聽得到、看得見了,早有數個劉家村的船員出來望著陳長官面面相覷。

陳竟先是看向兩方交火,又察覺出由西向東的風勢,忽然大喜,按住許久的左手驟然出槍,“砰砰砰”連射三發,正中面色陰晴不定的周老兄,其中一發正中周老兄前額,只見周老兄忽然一頓,便沙袋般向後栽去。

陳竟收槍,回頭吼道:“扯帆向東,提速!”

小船上,眾夥計大驚失色,連忙接住當場斃命的周老板,隨即各自從肩後扯過各色雜槍,紛紛開火,向甲板上的罪魁禍首射去。

陳竟正要躲避,忽然被人一扯,滾倒在甲板上去,幾發子彈擦著火光打在身前。費德勒扯倒他,另扔給他一盒子彈,自己另拔槍打了數發,小船飄搖,你打我難打,我打你也難打,費德勒槍法卻是熟手,立即便見數名夥計仆下。

陳竟重新裝滿子彈後道:“怎麽,你還不去?”

費德勒卻是望著他不說話。

陳竟心下微軟,破天荒地壓低聲道:“費德勒,我說我今日必不會死,那不論我究竟……是誰,今日都絕不會死。你就放心的去吧。”懷中硬邦邦的還塞著個什麽,一摸,才記起是他命途多舛的日記本子,他忽然想起費德勒從前的話,“岸上見吧。我準備去巴拉望島。等我靠港了,你可以和我說說你們人魚結為伴侶是怎麽回事。”

費德勒終於微微笑道:“陳克竟,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輕易許諾。雖然我並不具有你這樣的人心,可被辜負的次數多了,我也會恨你。”

陳竟一楞,費德勒便伸出冷滑的手摸了摸他的臉腮。然後,費德勒再無言語,只重裝了彈匣,連射數發,只見眾夥計一個個仆倒,噗通噗通的落水。

費德勒回頭看了他一眼,便輕巧的一躍,跳向了洶湧的海浪。

而在時不時如同擦亮的火柴一樣點亮夜色的火光中,陳竟忽然看見在那鋼鐵鑄就的英國人船艦的船頭,在長長的軍號鳴響中,眾海員升起了旗幟。另有隱隱約約的轟隆轟隆聲響起,卻並非是變天了,而是船艦發動的響聲,正向這艘船艦靠近。

在那艘圍援而來的船艦船頭,依稀可見一面顏色相同的旗幟飛動。

此刻,局勢急變,周老兄所說的所謂“虎狼相鬥”,一頭虎與群狼相鬥,變成了雙虎協同,與群狼相鬥,甚至,或許可謂是雙虎與以頭狼為首的群狗相鬥,人魚之爭,恐成定局。

只可惜周老兄先走一步,死得太早,是耍不上這陣威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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