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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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完結章

湖心島。瘴氣。濃霧陰濕,泛著灰綠色。

湖的中間有一座小島,沒有人去過,但據說島上有一間小木屋,推開它,裏面能通向另一個世界。

湖畔的叢林道路被毒氣籠罩,時隱時現。每次只要它出現,李孤飛都會義無反顧地踏上。

林路深切除了二分之一的大腦,連帶著那枚舉足輕重的芯片。大腦連同芯片被安全地放進事先準備好的設備中,徹徹底底地成為“缸中之腦”,它的運行一切正常,沒有給南柯系統和芯片帶來任何異常波動,只是它從不說話,始終靜默無言。

而林路深則陷入了又一次漫長的昏迷之中。他成為了整個腦科學中心公認的英雄,可他自己卻並不知情。

每天早晨,李孤飛都會帶著一束新鮮的花和一份小蛋糕來到林路深的病房外,把東西放下後再去上班。

“他今天有可能會醒。”

李孤飛是這麽說的。

病房外有時會出現其他一兩個經過“批準”的探望者,司河、紀忻、楊幻...以及沈融。這個“批準”的標準並不公開,基本只看Abyss的心情。

兩年後,林路深終於醒來。他缺失了一半的大腦,不過好在各項檢查的指標都基本正常——他僅剩一半的大腦足以維持他的日常生活甚至普通工作,只是他再度失去了部分記憶。

他不記得從進入南柯實驗室後的大部分事,也忘記了很多人;但他記得自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做過一些事,記得Abyss是自己的哥哥,記得陸原和終於死了...總的來說,他記得的基本都是他願意記得的,那些除了痛苦外一無是處的記憶,像是跟那半個腦子一起被切出去了。

林路深還記得,上手術臺前寫過一封信。

這是一封寫給李孤飛的信,李孤飛從沒打開過。他覺得沒有必要。

如果林路深能醒,那麽自然不需要看信;如果林路深不能醒,那麽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也包括信。

剛拿到這封信時,李孤飛甚至是憤怒的。因為它的存在就代表著林路深設想過一種可能,一種林路深不在了而李孤飛繼續活著的可能。

“林博士,早上好。今天您感覺如何?” 早上八點,笑容甜美的護士小姐準時出現在了林路深的病床前。

林路深沈默地點了點頭,他蒼白羸弱的臉上有幾分羞怯。他看起來並不像年近三十,神態和二十歲左右的學生差不多。

護士並沒有大驚小怪。林博士失憶了,他幾乎回到了剛畢業那時候,他是為了整個腦科學中心、為了芯片和系統的安全才這麽做的,他不僅是功臣,更是所有人的英雄。

“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林路深問。

護士笑容不變,“等系統綜合評定您的身體素質恢覆健康後,就可以了。”

“.........”

護士走後,林路深撇了撇嘴。他看了眼時鐘,快到李孤飛每天早上來探望自己的時候了。

探望時間有限。能說的話也不多。林路深感到不滿。

“你今天比昨天遲了兩分十五秒。”

門口響起熟悉的腳步聲,隨後哢嚓一聲門被推開。林路深靠在沙發上看窗外,不用擡頭就知道是李孤飛來了。

“今早賣餛飩的窗口前隊伍有點長。” 李孤飛把食物和鮮花放到茶幾上,“明天我早點出門。”

“算了。” 林路深得意地挑了下眉,沒穿襪子的腳在棉拖鞋裏拱了拱,“我讓你帶的東西呢?”

李孤飛把一個沈甸甸的帶拉鏈的帆布包放到沙發上,“都在裏面了。你要的書,電腦,還有游戲機。”

林路深瞟了眼,也沒打開看。

李孤飛替林路深打開塑料飯盒,又替他燙好了勺子,然後遞到他面前。

林路深正要接過,卻又頓住。他一擡眸,“我什麽時候能出院啊?”

李孤飛戰略停頓,“這個...不歸我管。”

“我知道不歸你管。” 林路深又鬼鬼地笑了,“但你不可能一點風聲都聽不到吧。”

“你看我現在這樣。” 林路深驕傲地豎起自己羸弱的胳膊,“哪裏還需要住院呢?”

“要不是為了給你們面子,我早自己直接出院了。”

“.........”

“.........”

李孤飛看著面前的林路深,忽然笑了。

“你笑什麽?” 林路深皺起眉。

李孤飛揪了下林路深的鼻子,“笑你可愛。”

林路深眉目冷了幾分。他擡起一條腿,倚著沙發不輕不重地踢了李孤飛的腿一下,“李孤飛,我是失憶,又不是失智。”

“給你一周時間。” 林路深豎起一指,振振有詞道,“如果還不能讓我出院的話,我就自己跑路了。”

李孤飛越聽越好笑,“你能跑去哪兒?”

“我可以黑進你的手機看定位。” 林路深接過勺子,漫不經心道,“這樣就能知道你家在哪兒了。”

“.........”

林路深於七天後被系統批準出院。系統堅稱這是全然客觀的決定,與林路深的言語威脅毫無關系。

腦科學中心仍舊保留了林路深X級別的身份和各項通用權限,並表示歡迎他隨時回來。出院時路過南柯圖形,旁邊刻著那句“獻給宇宙精神”,林路深先是下意識嗤笑一聲,隨後又嚴肅了起來。他沈默地走出醫院,外面站著一群人——他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等著他、送別他。

李孤飛不在。他今天下午有個任務,需要進系統。

“林博士。” 司正明走上前,主動伸出手,“我謹代表整個腦科學中心,向您——”

一陣風裹著葉子飄過,林路深目光追著那幾片葉子而去,看它們被外力吹得高高升起、失去了自我前進的方向...林路深想看它們如何落地,然而還沒來得及落下,它們就隨風飛遠了。

“都過去了。” 林路深語氣平靜地打斷了司正明的話。

司正明蹙眉,他並沒有生氣,只是在格外認真地打量著面前的林路深——這一刻,林路深的眼神成熟得完全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司正明對當年的林路深印象深刻,他記得他那時是怎樣一個人。

並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了林路深的失憶,只是大家都沒有證據,更沒有辦法。

去除芯片後,林路深的智力水平較巔峰時期有所下降,但仍舊足以在腦科學中心工作。更何況,他的象征意義早已經超過了他實際的作用。

然而...都過去了。

“林博士,我送您。” 沈融滿臉笑意地上前,殷勤地接過林路深的包。

林路深瞥了沈融一眼,算是默許了。

“好吧,都過去了。” 司正明收回了那只手,左右看看站著的人,沖林路深露出了一個得體的笑,“外面的世界很大,但如果有一天你想要一個能夠回來的地方,腦科學中心永遠歡迎你。”

林路深牽了下嘴角,什麽也沒說。他甩著兩只手走出去,沈融拎著包跟在後面。

“林路深,現在咱們去...” 沒有其他人聽見的時候,沈融說話就不需要裝了。

“去李孤飛家吧。” 林路深努了下嘴,“我好久沒見到博士了。”

“.........”

“對了,Abyss有教過你做飯嗎?今天李孤飛可能下班比較晚。”

“”

這天李孤飛回到家,已是晚上十點。他知道今天林路深會出院,可是再一次的,他錯過了一個關鍵的時間點。

深夜,客廳裏只點著一盞小燈。林路深裹著一條毛巾毯,縮在沙發上,博士在一旁的狗窩裏安心地耷拉著腦袋。

桌上有一些神秘的食物,不確定能不能吃。

李孤飛輕手輕腳的,先把林路深抱回了床上。這幾步路,他幾乎不敢呼吸,不知是怕驚醒了林路深,還是怕打破了眼前這夢境一般的現實。

床頭櫃上是一封信。

林路深寫給李孤飛的那封,不知是怎麽被翻出來的。

李孤飛幾不可聞地嘆了聲氣。他瞥了眼熟睡的林路深,果然不管失沒失憶,那種蠻不講理的強硬作風總是不可能改的。

陽臺的門開了個小縫兒。夜風習習,明月如水。

丹寧湖映著皎潔的月亮,也映著蒼穹漆黑的眼瞳。

李孤飛靠在睡著了的林路深身旁,打開了那封兩年前的信。

「我曾經給你寫過不止一封信,不過都沒有寄出。它們中有的被我放在不打算讓你看見的地方,還有的則只存在於我的腦海裏,永遠也不會出現在現實世界。

但我仍然認為這些信是存在的。並非只有那個世界的真實才叫真實。

我過去近三十年的人生,是一本不知該從哪裏講起的賬。我有不得不承認的幸運之處,也有沈重到幾乎可以壓垮一個人的苦難;我做成過一些事,卻也傷害過一些人...都不重要了。

從客觀現實來說,我是一個人,始終是一個人,這個人叫林路深。

然而我數次缺失記憶、又因為Abyss的原因與系統相連,這使得我的生命似乎不只是我一個人的連續生命,它是若幹條線段的重疊、相接;

我時常懷疑現在的我不是真的我,覺得過去的我十分陌生,而至於未來的我...我不知道他會是怎樣一個模樣。

我對他懷著期待與畏懼,正如人們面對明日的世界一樣。

我有時會想起我那短暫的表演生涯。我站在舞臺上,說著不屬於我的臺詞,經歷著不屬於我的人生,臺上臺下、今天明天,我都是不一樣的我——而你,我記得,你站在臺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你不是最開始就出現的,但某種意義上,你是我的人生唯一的觀眾,因為只有你能看見我(我想你能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在南柯實驗室時,我常常一個人工作到深夜。那時你總是在意識裏陪伴著我,讓我感到不孤獨的是對你的憤恨...慢慢的,這種憤恨消失了,它也許是因為時間與空間的距離確實會淡化人的情感,又也許僅僅是因為我“長大”了。

在那我自以為已經足夠“長大”的幾年,在繁忙工作的間隙偶爾想起你時,我有時會想,要是我十幾歲時沒有那麽不懂事就好了,要是我們都沒有那麽極端就好了。

但現在我想,如果沒有那樣的開頭、那樣的不懂事與極端,我們的故事根本不會成立。我和你,只會像腦科學中心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在必需的交流結束後成為見面點頭致意的陌生人(考慮到我那時的性格,也許連點頭致意都沒有)。

我曾拒絕過你很久、若幹次,相信你還記得。這種拒絕會停止,僅僅是因為那段時間“小鎮模塊”幾乎燒幹了我的腦細胞,達摩克利斯之劍綁著我、讓我連呼吸的間隙都沒有......於是,單純為了換換腦子,我像思考仿生人會不會夢見電子羊一樣開始思考我和你的關系。

盡管這種思考最初沒有任何目的性,但由於我那時的確智力過人,所以我很快就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問題之所以還值得被思考,本身就說明了你對我的重要性。

因為你在我的人生裏毫無作用,如果我是一個軟件,那麽理論上拿掉你根本不會影響它的運行;可我卻還在思考。

我很懷念丹寧湖的陽光,懷念教學樓天臺的早晨,懷念小門後的那條巷子。

如果這一生尚未結束,我想去很多地方,我想更多地了解這個世界、和其中的人。也許我會去旅游,又也許我會重新去劇院,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

我也曾設想過回到腦科學院——不是腦科學中心,而是腦科學院。我想在圖書館做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也許到了那時我已再次失去部分記憶,甚至連我是誰、我做過什麽、我為什麽要割掉芯片都不記得......所以我寫下了這封信,它是給你的,同樣也是給我自己的。

你能告訴所有人我們那並不完美的故事,而它未完待續。」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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潸然淚下。

這篇文連載期間,我的首頁動態密密麻麻都是我的請假條,實在是非常抱歉。

下一本會寫見春天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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