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關燈
第95章 南柯

——二十多年前的初夏,牙牙學語的年紀。

巨大的落地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園裏陽光明媚。暑氣逼人,燥熱連同著花香、鳥鳴和風聲被隔絕在外,室內溫度宜人,十分安靜。

起居室的地毯上,一坐一趴著兩個白白嫩嫩的小男孩,五官十分肖似,氣質卻大相徑庭。

大的約莫三四歲,頭發梳得整齊,神情沈靜認真,已經會筆直坐著一動不動地自己讀繪本了;而小的那個在地毯上一刻不停地爬來爬去,瞪著大眼睛好奇地咯咯笑,似乎在分辨哪種顏色的積木更好吃。

保姆被暫時要求離開,起居室的門口站著三個成年男人。

“嘉嘉的條件更好些...他聰明得多,性格也適合...”

“...至於深深,” 陸原和那時正當盛年,客觀來說長相威嚴而英俊。他朝屋裏瞥了眼,只見小林路深興致勃勃地抓起一塊積木就要往嘴裏放,被他那看書也不耽誤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哥哥一擡手冷冷拍掉。

小林路深茫然一楞,眨巴著大眼睛張嘴就要嚎啕大哭。小陸嘉撇嘴翻了個白眼,分外心累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讓小林路深爬過來。

小林路深泫然欲泣,但還是很聽哥哥的話,爬了過去。然後小陸嘉拿起畫筆,不知道畫了個什麽,小林路深就又快樂地咯咯笑了起來。

沒一會兒,他就乖乖地繼續自己跟自己玩了起來,把剛才的事忘了個幹凈。

“陸深雖然比不上陸嘉聰明,但智商也不算差呀...” 門外另一人道。

當時的林路深,還叫陸深。

“深深性格過於活潑,喜怒都很濃烈鮮明,不是幹研究的那塊料。” 陸原和看著小林路深,神情無奈,卻又透著天然的包容與愛意,“嘉嘉天賦異稟,不培養太可惜;深深...就讓他做個快樂的普通孩子吧。”

命運的齒輪飛速轉動著,它從不回應人們樸素而合理的願望。

陸原和事實上比陸嘉更早植入芯片。他適應良好,芯片幾乎沒誘發什麽後遺癥,而對他在智力、敏銳度和專註度等各方面上的提高是立竿見影的。

世界上沒有幾個科學家能拒絕這樣的產品;何況,它還是陸原和親手研發的。

進化和疊代是所有事物殊途同歸的發展方向,陸原和很清楚這一點。初代芯片的完成不代表腦科學研究大功告成,它只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需要有更多、更聰明的科研人員進一步投身這個領域,無法進步就意味著死亡和終結。

腦科學中心既需要一批從幼年培養起的孩子,也想觀察幼童植入芯片後的適應效果——對於結果,大家普遍抱有較好的預期:幼兒尚處在智力開發階段,或許能比成年人更多地發揮出芯片的效果;最不濟,也就是和成年人一樣嘛。

帶著小陸嘉去植入芯片前,陸原和還哭笑不得地哄了好一會兒小林路深。

小林路深見到要和哥哥分開,哭著抓住爸爸的褲腳不肯放開,聲嘶力竭別提多傷心了。

小陸嘉淡定許多。他別扭地轉過頭,感到有些許丟人。

陸原和從地上找出上次那個繪本,遞給小林路深,“等你把這本書翻完,哥哥就回來了。”

這句話對於當時的小林路深來說,理解起來尚有難度。他懵懵懂懂地抱著繪本,臉上的淚痕慢慢幹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這場植入失敗了。

芯片在植入陸嘉大腦後產生了劇烈的反應,二者激烈碰撞、無法相容;情急之下醫生提出強行切除芯片——連帶著陸嘉的部分大腦一起,這樣雖然冒險,但或許仍有一線生機。

然而,陸嘉死了。他在切除部分大腦組織後陷入昏迷,只維持了不長時間的植物人狀態,就徹底宣告死亡。

痛失愛子、加上實驗失敗...很多人說,陸院長從此變了一個人。

這本身並不是什麽難以理解的事,如此巨大的打擊落到任何一個人的身上,都足以將他擊潰。

可陸原和的情況,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幾乎沒經歷什麽痛苦沈淪、愧疚自責的階段,很快就理性而克制地繼續起了實驗;第二次的實驗成功了,林路深的大腦完美地接納了這枚曾經殺死了他哥哥的芯片,對陸原和來說這已經足夠。

或許是第一個孩子的離世,讓陸原和不再對幸存的這個孩子抱有任何出人頭地的期待。他給林路深植入芯片,也僅僅是出於證明芯片本身並無問題的需要——在發生過一次死亡事故後,腦科學中心沒有任何人敢批準陸原和再對其他孩子進行植入,哪怕是福利院裏收養的孤兒。

林路深,是陸原和當時唯一的選擇。

常年在外演出、鮮少親自照顧孩子的林曼在得知陸嘉死亡的真相後陷入瘋狂,這個家庭註定難以維系。

“科學發展的道路上,不可能沒有犧牲;世界上也沒有任何一種毫無副作用的產品,連最普通的疫苗都可能致殘、甚至致死。” 陸原和十分平靜,“嘉嘉只是運氣不好。”

林曼知道陸原和植入了芯片。這番言論讓她開始覺得陸原和已經變成了人類以外的另一個物種,刻在基因裏的母愛、和因為失去陸嘉而產生的痛徹心扉的愧疚與無力導致她將保護林路深視為精神上僅剩的支柱——可在心底裏,她是很抗拒甚至畏懼林路深的。

因為林路深也植入了芯片;因為林路深越長大、越聰明,越來越像陸原和。

林路深已經不記得陸嘉了。

-

即使在自己的潛意識區裏,林路深有針對性地使用精神力的水平仍舊十分糟糕。

林路深沒能接住Abyss,單靠李孤飛一人也無法在他人的潛意識裏構築什麽——之前那個冰山看起來並不打算幫忙。

Abyss跌落進已經幹涸的噴泉裏,裏面疊滿了一層層花瓣。林路深沖上前,發現Abyss確實已經半點意識不剩。否則他至少可以選擇進入南柯系統,而非掉到林路深的潛意識區。

“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 李孤飛皺眉,眼前的這一幕著實令他沒有想到。

“我都說了,陸原和試圖利用芯片控制傷害我;” 林路深在Abyss身旁蹲下,“要是換做當年,我大概直接就昏死過去了,醒來後就會變成過去那種無法動腦的癡呆樣子;”

“但是現在我和系統構建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一時飄了想反抗——我哥,” 林路深話語一頓。

“?” 李孤飛的目光遲緩地挪到Abyss身上,“你哥?”

“.........”

“我哥比我還倔。” 林路深清了清嗓子,盡量維持聲調正常,“他的本體應該是在我的芯片裏,他想直接從反抗芯片指令開始;大概,他比我更恨陸原和吧。”

李孤飛沒說話了。他在林路深身旁蹲下,幫林路深一起用各種力所能及的手段試圖治愈、或刺激性喚醒Abyss。

林路深從來沒提過這個哥哥的事。

而忽然之間,李孤飛發現自己甚至沒有一個立場去開口質問。

的的確確,他是個“外人”。

“以前的實驗樓裏,應該有些用得上的東西。” 李孤飛發現了林路深運用精神力的能力不行,他沒辦法迅速而有效地變出需要的東西。

“你和你哥哥,關系很好嗎?”

“其實我們也有很多分歧。” 林路深頓了頓,“但是,我不可能看著他死,就像他也不可能看著我去死。”

李孤飛和林路深一邊拽一個肩膀,打算扛起Abyss,去不遠處的實驗樓。可還沒等他們拽起Abyss,一股強得可怕又蠻不講理的力量如看不見的風一樣刮過。

李孤飛下意識把林路深拉到自己身後,自己擋在了前面。這股風不正常,它肯定不是來自林路深本人。

“別緊張,” 林路深沈著道,“如果是陸原和或者其他什麽想要我命的玩意兒,不會用這麽溫和的手段。”

“你是誰?”

林路深朗聲對著那片虛空道。

那股環繞著Abyss的風漸漸變得有形,漩渦中的影子外形柔軟易變,斟酌了不知多久,最後幻化成一個人形,而非野獸。

煙塵散去,一襲黑衣的少年在花壇邊側眸看來。他身姿高挑,頸間鏈子上的狼牙閃著冰冷鋒利的銀光。

“你們倆自身難保,更救不了他。” 少年說起話來並無口音,卻莫名地令人覺得異樣,仿佛他來自一個異域,在模仿人類的語言和溝通方式。

“我要帶他回系統裏。”

“你能從這裏進系統?” 李孤飛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旋即他神色一凜,看著眼前的少年似乎終於意識到了什麽,“你就是系統?!”

人類變幻出的意識、和徹底的數字生命之間,還是能分辨的。Abyss之所以那麽像人,是因為他本來也就是人;不僅如此,他在林路深的大腦裏生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浸淫在人類的世界裏。

可系統不然。它徹頭徹尾是代碼的產物。

少年沒有反駁,臉色也沒有絲毫變化。

林路深楞楞地看著他。他推開李孤飛擋在自己面前的手,緩緩向前走去,“你...你是南柯?”

林路深的眼眸裏,浮現出前所未有的情緒。那是一種凝結著付出、希望、栽培和愛的眼神,像父母看著慢慢長大的孩子。

南柯,哪怕對於全體人類都是一串冰冷的代碼;可對於林路深、對於南柯實驗室的所有人來說,它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它蘊含著情感和記憶。

“我知道你是誰。但是,對你有感情的那一部分,在我長成獨立意識的那一天,就已經被剝離出來了;” 南柯很疏離地退後了一步,“它太幼稚、脆弱、情緒化...大部分時候都在玩泥巴...”

“...小醜熊?”

南柯眨了下眼,算是默認。

林路深點點頭,眼底竟並無失落,反倒有幾分自得的欣喜。他像是看著一件終於大功告成的作品。

“你很在乎Abyss?” 李孤飛卻沒那麽客氣。他理智而冷靜地質問南柯,“那剛剛陸原和操控芯片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出現?以你的能力,多少能做些什麽吧。”

南柯沒說話,只下意識摸了下系在頸間的那顆狼牙。

李孤飛正要追問,卻見南柯忽的臉色一變。

“不好。”

“怎麽了?” 周圍什麽都沒發生,林路深註意到南柯雙目放空。他嚴肅道,“是外面出什麽事了嗎?”

“陸原和要切割你的大腦。因為他發現無法控制你和你的芯片了。” 第一次,南柯那張宛如撲克的臉上流露出鮮明的情緒。他神色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這就是你們人類的...父親。”

--------------------

明天也會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