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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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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哥哥

這並不是個很令人驚訝的發現。

林路深捏著照片一角,拇指挪開,那裏露出一行字:

「2X13年8月 南柯實驗室」

照片霎那湮滅。無數個碎片像大雪一樣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帶著深埋已久的寒冷和鋒利:林路深的過去,以Abyss的記憶重現於他的面前。

那是不知某年某月某日,盛夏的驕陽熏得整個世界都好似輕微過曝了一樣,極亮而慘白。林路深那時比現在年輕,面龐還稱得上有些稚嫩,眼神清澈。

他站在實驗室的走廊上,外面是青蔥樹木,空氣中充斥著火一樣的潮熱,墻上寫著“獻給宇宙精神”。

“小林,你怎麽了?” 一個人從室內探出腦袋,是在方才那張照片上出現過的。

林路深搖了搖頭。他側眸,臨走前目光似乎在標語上停滯了片刻,只有差不多一兩秒的時間。

“沒什麽。” 林路深說著,轉身走回了室內。

那行標語,林路深從不喜歡。它又假、又空,根本不切實際。

林路深無數次站在人群中,聽他們異口同聲地念出“獻給宇宙精神”,每一次他都沒出聲。他只是略帶疑惑、用審視的目光凝視著它,心底有虔誠和真心,也有迷茫和質疑。

這種兩相矛盾的糾葛,在林路深初來南柯實驗室的那段時間,大約是格外濃重的。它像夏季的暑氣、燥熱和潮濕,抹不去也躲不開,黏糊糊地纏在你身上,剛洗去就又浮現。

林路深苦悶時喜歡看那行字,卻又不獨是因為這種糾葛。當時腦科學中心的建築已經完成了一次徹底的翻新,老舊宋體的標語換成了新的、手寫的版本,李孤飛寫的版本。

有些原諒和理解,並不需要真正碰面。只過去了不長的時間,林路深對李孤飛蠻不講理的任性和占有欲就消散了個七七八八。

他不再責怪李孤飛的離開,對李孤飛不尋常的依賴也同時不覆存在;但他仍舊時不時會念起李孤飛,甚至比過去更加頻繁。

每到此時,孤獨的林路深心境總是平和的。想到李孤飛,他好似在懷念一個絕無僅有的舊日摯友;他們曾經志同道合,後來各奔東西,隔得也許不遠卻幾乎不可能再見了。

然而,這並不重要。和林路深成為朋友的,是過去的那個李孤飛。林路深陷入難關、面臨抉擇時,他總是會出現;某種意義上,他從未真正離開過。

在再次聽聞有關李孤飛的消息前,林路深根本沒意識到,不知不覺間他們都已經走出了那麽長的路,李孤飛已經離他...那麽那麽遠了。

在他們之間,隔著少年時酸澀無果的暧昧,隔著立場不同導致的分道揚鑣,隔著研發與監察永不能並肩而立的鐵則。

李孤飛應該已經有了新的朋友;而林路深身旁,也聚集了另一群志同道合的人。

在南柯實驗室,論年紀,林路深比大多數人都要小;剛進入這裏時,他像過去在每一個集體裏一樣,格格不入。

林路深不是個壞人,卻並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在他的生命裏,自我占據了大半個世界;他聰明且漂亮,於為人處事上卻並不伶俐,周身散發著奪目的鋒利,總是令其他人感到不適。

這樣的林路深,原本一生都會是一只獨居動物。可在南柯實驗室裏,共同的目標讓其他人願意接納不合群的他,也讓他開始學習如何收斂個性、與旁人共處。

林路深擁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批夥伴,這裏才是他永恒的故鄉。

除了徹底喪失記憶的楊幻,林路深或許是南柯實驗室裏唯一逃過當年一劫的人。他本應該和其他所有人一起被關起來,意識扔進打不開的深淵,身體鎖在找不到的監牢。

夢境在此處開始碎裂。同一具軀體,Abyss的痛苦和掙紮,林路深能夠感同身受。

他感到過往如江水東流不覆返,看到這座大腦裏天崩地裂,Abyss正竭力維系著一個搖搖欲墜的保護殼,讓林路深能夠躲過來自芯片的攻擊。

攻擊開始加重,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對待林路深,陸原和從沒有手軟過,尤其是在與芯片相關的事情上。

保護殼像被敲裂的雞蛋殼,出現一道道裂痕;透過它向上看去,Abyss被高高吊起,渾身枷鎖、遍體鱗傷,血順著鎖鏈一滴、一滴地落下,濺在這半透明的殼上時,連半分聲響都無。

死亡和失去是煎熬的一種形式;而林路深的煎熬,卻是來自於幸存。

林路深的意識逐漸恢覆清醒。他仍舊被關在大腦裏,卻可以透過Abyss的眼睛看見外界,看見正在發生的一切。

監牢裏陸原和與Abyss正在對峙,陸原和已然喪心病狂,為了證明自己仍對芯片具有掌控力,他甚至不惜代價寧願毀掉它;而Abyss...他和林路深一樣,高傲、倔強、死都不肯低頭。

林路深知道,如果不是為了保護自己,Abyss根本不需要經受這些痛苦;他完全可以任由陸原和操縱芯片,躲進南柯系統裏便無人再能對他怎樣。

這不是Abyss第一次舍身保護林路深了。

保護殼越縮越小,逐漸變得逼仄,最後真的像一個雞蛋殼一樣,緊緊包裹著林路深。

林路深蜷縮起來,局促地仰起頭,用能動的指頭一下接著一下地敲擊著殼,向上喊著,“Abyss...Abyss...”

嘀、嗒、嘀、嗒…

上方並無回聲,只有淋漓鮮血一滴一滴地持續滑落。

“Abyss...” 林路深嗓音沙啞,拼盡全力也喊不大聲。他渾身顫抖,最終從口中掙出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的,“哥哥,”

Abyss的眼皮似乎動了一下。

“哥哥。” 一滴眼淚從林路深的眼角緩慢滑落,毫無聲響。他抿了下嘴,這同樣是一個並不難猜的事實。

林路深想起來了,這是一段僅存在於大腦裏的記憶。Abyss陪著自己長大,可直到二十二歲,他們才第一次互相問好;那是在Abyss選擇融入系統、成為真正的數字生命的時候。

和其他所有芯片的自主意識都不一樣,Abyss從沒想過替代林路深的意識,去占據這具身體,盡管他從前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哥哥比自己聰明很多。

哥哥記得一切。

如果讓哥哥掌控這具身體,所有的事情都會更容易。

犧牲的,只有林路深自己而已。

Abyss沒有搭理林路深。或許是他的註意力此刻已經不得半點分散,他仍在全力抵抗陸原和。

通過眼前看見的景象,林路深知道Abyss已體力不支、半跪在桌面上,他似乎想伸手去掐住陸原和的脖子,卻被鐐銬束縛住了。

“哥哥,李孤飛...是個好人。” 林路深笑了笑。他說話的聲音已經很微弱,斷斷續續的,“他...他...他不會是真的想殺你的。”

“還有,還有我們的同事...我...我太對不起他們了...”

“救他們出去,好麽。”

...

...

高懸在上的Abyss已如強弩之末,或許並未聽見。

可林路深說了,這段經歷就會被留存在他們共同的大腦裏。

交代完畢,林路深趁著意識清醒拼盡全力,掙脫了這一道最後的保護層。下方烈焰滔天,再沒有什麽能保護他的,他直直地向下墜去,灼傷、刺痛在混身蔓延開來。

周圍越來越黑、越來越空洞,他的意識恰如流星,開始消散,或許他的生命也一樣。

直到,一個新的懷抱接住了他。

“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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