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統一王朝

關燈
統一王朝

又十日,望春關外。

一個童子抱著有他三倍高的幡,左腳絆右腳地往一個青年那走去。

“阿爹……”脆生生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那道士裝扮的男人敲了腦門。

“都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你阿爹,叫師父!”

那童子磕磕絆絆地捂著腦門,委委屈屈道,“師父……”

那男人哼他一聲,“你自己不管青紅皂白非要認爹,既然我收了你,那你就得好好幹活,不許裝可憐!”

那童子也哼他一聲,“你個薄情寡性忘恩負義鮮廉寡恥無惡不作的負心漢!”

那男子氣急,又狠狠一敲他的腦門,敲出來個大包,“你這臭小子!我好心救你一命,你這樣誣陷我!”

那童子痛極,啪地一甩手丟下幡,哇哇地哭天喊地,“說什麽就我一命,我們在望春方老爺家待得好好的,放著大魚大肉不吃,跑出來流浪!你是不是存心報覆我的!”

那男子心疼地扶起來那幡,吹幹凈沾上的泥土,嘴上囔囔著,“對不住對不住,莫見怪莫見怪……”絲毫沒有管那個在地上打滾的熊孩子。

“亂世出梟雄,望春很快要打仗啦。而且也不是我非要流浪,他們都不信我的話啊?趕我們出來也是沒辦法。”

那童子抽抽噎噎,“哪知道你那卦準不準,你上次還算錯了我們該走哪條路!”

那道士立刻拍拍自己破舊的道袍,“嘿,你不能質疑我的水平!我那只是為了看看另外一條路的風景!”

“屁的風景,我們被一只熊追了一裏路!”

兩人一邊吵吵,一邊默契地搬起來自己的東西,拌著嘴地往前繼續走。

邊境傳來戰報,津岳小任將軍攜高山一族奇襲遲麗軍營大獲全勝,血洗遲麗。娑沙將敵軍引於葫桉城外,為韓程娑沙聯軍包圍,甕中捉鱉,全軍覆沒。

主戰場這才剛剛開啟。

次日,望春關外徹帝率領十萬大軍壓境,猛攻望春關邊的陵、湘二城。臨淵王親自掛帥上戰場,率軍迎戰。

激戰三日,徹帝新開糧草運輸路線為一商隊所截斷。又戰兩日,徹帝被俘,連斬獲十城。莊威太後親上前線欲守國門,又戰兩日。

藩王反叛,莊威太後只得退守國都,戰死於城前,從未求和。

至此,兩國之局已成過去式。臨淵王之威可策四海八荒,所行過之處,無不歸附,擴版一倍有餘。又行改制,使國泰民安,百姓安樂,世人皆奉其為“聖君”,立生祠數千。

寧帝大喜,改定國號永昌。

然好景不長,剛逢戰亂,天又大旱,臨淵王尋能人改河道。初有怨言,後人人服之。

又半年,改道至龍息谷,龍息谷地動。

臨淵王身死,國喪,以駙馬之位葬於皇陵。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快人心,大快人心!他翻身當了臨淵王又如何?人死如燈滅,我給他葬在嘉雍長公主身邊,他又能耐我何?”

東門璨毫不掩飾他的惡意,活著的安排死去的,這不是天經地義?

東門璨恨不得立刻出去放上幾串鞭炮好好熱鬧熱鬧。蠢蠢欲動的心讓他有些按捺不住,“哎,你去,去買煙花爆竹,我要好好熱鬧熱鬧。”

那侍女有些勉強道,“公子,如今正值國喪……”

東門璨一把將茶杯砸在她額角,“我叫你去買!”

那侍女嚇得哆哆嗦嗦地退下去,忙不疊地跑出門去。

“公子!公子!”

“又怎麽了!看本公子今日心情好,都來找不痛快是吧?”

那小廝匆匆忙忙的進來,“不是的公子,是小淵候,提劍闖進來了!”

砰的一聲,又是一扇門被劈碎,一聲怒吼傳來“豎子爾敢!”

東門璨被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找地方躲。卻被一柄寒光凜凜的劍抵在脖子上,攔住了去路。

“聽說是你進言,下葬皇陵,我竟不知並肩王居然只是駙馬規格下葬?是不是要我掀了你東門一族,才知道什麽叫安分?”摻著冰渣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東門璨不住地打了個冷顫。

任千憂此時的狀態算不得好,他本來在加固邊防,卻不知突然變了天,等他從新邊線趕回來時,舅舅竟受這等小人編排折辱!

眼底青黑,眼球裏布滿紅血絲和紫色血管,胡子拉碴,風塵仆仆,說是像追殺了幾天幾夜有血海深仇的仇家也不為過。

偏偏拿劍的手異常的穩,外出歷練了這麽久,一個好好的少年活生生磨礪得比東門璨還像一個成年男人,皮膚黝黑,渾身肌肉,身量也高得嚇人。

東門璨惴惴不安地回道,“我乃太常卿,管皇家喪葬,有何不妥?”

“嗯,有何不妥,這就是你的回答?”劍鋒迫近,抵在皮膚上,壓在動脈上隨之跳動,輕輕一拉便可綻出血花。

“可嘉雍長公主本就為臨淵王之妻!”

“樂正窈有意圖弒君之過!”任千憂冷冷地堵回去,

“能入皇陵已是陛下寬宥,且長公主本來是該入任氏家祠。為一國長公主還是一臣子婦。任氏給了皇室體面,皇室就該給任氏體面。”

東門璨虛得兩股戰戰,“那你倒是和陛下商議啊?和我扯這些做什麽?”

任千憂睨他一眼,“陛下那裏,已經有人去了。舅舅的棺槨在何處。”

“還在任府停靈。”

任千憂移開劍鋒,唰地入鞘。一腳毫不客氣地踹在東門璨腿彎,叫他狠狠跪在地上,咚地一聲悶響,痛得他彎腰將倒。

任千憂一手抓住他的頭發,扯向一個方向,腳上死死踩住東門璨的小腿,“就當你跪下賠罪了,你要知道,人蠢不是錯,但始終拎不清,就是你的錯了。”

“主君,你快放開主君,有什麽沖我來!”從偏室沖出來一個人,掀開簾子,風風火火地伸手來抓。

任千憂眉頭一皺,腳下一用力將東門璨小腿骨頭碾碎,擡手就將沖出來的白色的一團拍飛,微微散落的衣襟裏藏著一些痕跡。

定睛一看,此人面貌和在曲渠縣的石縣令有幾分相似,那位縣令愛民如子,親自下水挖渠,幹旱時,把自己的米分給小孩子吃,差點餓死。

呵呵。

任千憂走過去捏起石家二郎的臉,將他從地上拖起來,從他眼裏探究著。

算計,權欲熏心,討好,厭惡……

呵呵。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惡心得讓人頭皮發麻。雖然他對好男風這事本沒有什麽看法的。可他一思及此人為了權力不惜舍棄所有底線來討好別的男人,他就惡心得幾欲作嘔。

“你兄長在外做百姓父母官,你卻在這裏,出賣色相?就為了些身外之物?”

石家二郎先是惡狠狠地瞪他,隨後看向東門璨,眼珠一轉,“兄長做父母官?那也是主君恩賞,兄長才得以做官。主君任人唯賢,我衷心輔佐主君,你何故在此亂潑臟水!”

任千憂有些憐憫地望向一邊,頗感心累地松開他,“罷了,你兄長得了時疫,若你還有半分良心,就去看他最後一眼吧。”

沒管在地上哀嚎的人,任千憂轉身策馬就往任府趕。

一推開門,以往氣派的門府卻滿是淒秋肅穆,滿堂的白燈籠白綢緞,裝點得格外讓人不適。

靈堂裏放著一口棺。棺邊站著一身麻衣的書生。那書生遠遠地望見他,招了招手讓他過來。

任千憂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過去。舅舅真的死了嗎?不能吧。

他是那樣的無所不能,他這十年,遭受的天災人禍無數,刺殺山洪,什麽沒見過?假死脫身的事也做過,消息也斷過。

不過等達到他目的後,都會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仿佛在嘲笑著所有想讓他死去的人:看啊,你們的敵人是不可戰勝的神,生死對他不過是可以隨意跨過的溪岸!

劍發出陣陣哀鳴,他低下頭才發現自己握著劍的手抖得不像話。他真的不想,不敢去細想。

死死握住自己的手腕,有些飄忽地走過去。那個棺槨很像,很像他以前看見過的。一樣的紋飾材質,小小的一盒,就這樣輕易的隔成了兩個世界。

不會的,舅舅之前說過,他要清理帝都的世家,這一定是他的計策。上次假死,豐和許多世家都遭了殃,揪出來了許多蛀蟲。不會的。

不知不覺,他就已經走到了那個書生面前。

那書生看他的眼神有哀傷,有同情,也有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鎮定。

“老師壽數太短了。天妒英才,老師之舉為天妒,為人妒,終究是留不住了。”

轟隆一聲,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再也拼湊不起。

“你騙我。”

“我沒騙你。”

“我從未得到消息。”

“是因為老師死亡的第一天,他們來到了我身邊。我應該還沒有介紹過我的名字。我叫樂正澤,是老師留下的保障。”

任千憂楞楞地望向他,“什麽保障?”

“保障他的努力不會付諸東流。”

“所以……”

“是的,老師真的已經走了。”

“……”

“豐和將亂,沒有老師坐鎮,陛下必然會被豺狼虎豹吞噬。我已求來升仙城的封地,任氏一族,就靠小候爺了。”

“既然如此,你不要我留下幫你?”

“你是老師唯一的血脈,我不敢拿你犯險。你母親近來身體不大好了,還是回去看看吧。”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任千憂不知道自己在罵誰,他只知道自己心亂如麻,腦子裏各種念頭橫沖直撞,叫他頭痛欲裂,眼前一片血紅。

嘔的一聲,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來,濺在棺槨上。

樂正澤眼疾手快地撈住任千憂往下倒的動作。喚道,“向病,快來搭把手,把他扛到馬車上去。”

從暗處走出來一身黑衣侍衛,接過來喚道,“公子……”

“若你也勸我留下他,就莫要開口了。”

“可公子此時正需人手。”

“可你看看他的樣子,像是還能隨便折騰嗎?他回升仙城,一則可退守,為我們留存後方支持勢力,二則可捏住幾處關口,重兵之下,那些新收的地方才不敢造次。”

“幾處關口?公子竟然劃了那麽多地方作侯爺的封地?”向病滿臉不可置信,覺得他在自掘墳墓。

“向病,你知道為什麽當年宮變,老師沒有讓我繼位嗎?”沒等向病回答,樂正澤自顧自地往後說,

“老師知道我的脾氣,武斷不足,寡斷仁心,又遭不住繁苛的政事,我能撐多久,是個未知數。”

向病咬咬牙,“公子多智近妖,主君不會無緣無故選上公子的,公子莫要妄自菲薄。”

“哈哈哈,你們都以為老師只顧及這些?我當時,是個犧牲品,沒什麽價值,能活下來,都只是靠著老師的善心罷了。”

樂正澤笑著揮手,“別說了,小侯爺急需診治。我再在這裏待會。”

向病將任千憂扛到準備多時的馬車上,向死也提著藥箱,跟著坐上去。

“兄長,一路小心!”

“小妹,多加保重!”

幾輛馬車咕嚕嚕地往外行駛,重要的資料印章被妥善地放在馬車裏,一路向西。

此時,一匹瘦馬正奔馳在江邊。天色漸遲,似有所覺,勒馬而停。

天河倒轉,一人一馬一橋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