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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津烤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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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津烤兔

邊疆,臨津城。

“小任將軍,小任將軍,大家夥都在等你吶!快出來喝酒了。”

“哎呦餵,我才瞇多久啊?”

青蔥少年已然長成精猛將軍,半裸的上身全是健美的肌肉,順著起身的動作,每一塊恰到好處的肌肉如流水般拉伸流動。小麥色的皮膚直發亮,分外奪人眼球。

裏衣被抓起來系上,將那美得誇張的肌肉掩蓋住。一根紅繩被銜在嘴裏,尾端俏皮地繞著腹部肌肉打圈,流暢鼓脹的腹肌支撐起他半仰的姿勢,顯得那截腰身極韌。

青絲晃蕩,被手攏起來高束,不一會一個馬尾就被一根紅繩束好,服帖的垂下一個小尾巴尖。再插上一個清簡的發簪便大功告成。

隨著最後一件外衣被披上,獨屬於少年的單薄才偷溜出來,和其他糙漢子比起來還是顯得瘦了一圈。

“將軍!”

“來了來了,別催了,再催我就不去了!叫他們個個自罰一杯,我再出來。”

任千憂毫不客氣道。來邊境的這幾年,他經歷了太多,也逐漸明白了當年風令說得那番話的道理。

其實也沒什麽放不下的,也沒有什麽放下的,說不難過是假的,但也沒法一直難過。所幸軍隊裏都是些直來直去的豪爽漢子,倒也叫他活潑了不少。

理腰帶的間隙裏騰出手來一把掀開軍帳。任千憂跑跳著往燃著火那趕。

軍靴踩在地上,吧唧作響,原是地上有些濕膩,但他現在忙著去尋烤肉的香味,註意不到這些。

“加鹽!”

“不加鹽!我早就加過了,聽哥的,哥不騙你!”

“屁話!上次聽你的,結果那蘿蔔湯就沒味兒!”

“對啊,你們到底懂不懂烤啊,不懂就等小任將軍來吧?”

“嘿!我還不信了,小任將軍不來,我還就不信吃不上一口熱乎肉了!讓我來!”

“別拉!別搶我的……”

任千憂笑著說,“好了別爭了,快把那兔肉拿下來!再烤就老啦!”

眾人見是他來,紛紛笑著招手,有的甚至往一邊擠企圖擠出來一個空位來,也有眼巴巴地遞出來自己串好的兔肉的。

任千憂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我來教你們烤,絕對獨門手藝!”

說罷踢了踢最近的那個士兵的靴子,示意他讓個位置。抓過來一串兔肉,一屁股坐下,細細道來,

“這烤肉啊,最忌諱受熱不均,要想外酥裏嫩,火候、手法、串法、佐料都有講究……”

一群糙漢子屏氣凝神地聽著,生怕漏了一個字,眼睛死死地盯著任千憂手上的動作,像影子一樣覆刻著。

隨著兔肉滋啦滋啦地冒著滾油,透著灰黃色的鹽被撒到肉上,刺啦一聲化進肉裏,把兔肉的鮮香油嫩激出來,勾得人直流口水。

“成了。”任千憂後仰一下,把那串烤兔遞給原來的人,見他盯著油亮亮的肉直發楞,輕笑出聲道,“怎麽了?吃唄,不放心我的手藝啊?”

那人才如夢初醒般虔誠地接過,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滿齒留香,橫行霸道的肉汁在嘴裏爆炸,酥脆的焦皮嘎嘣作響,恰到好處的鹽味教舌頭享受地卷起來,企圖留下這絕世美味。

待他反應過來,一只兔腿肉已經進了自己的肚子,望著一邊幾雙噴火眼睛,有些肉疼地撕下一個兔腿遞給任千憂,“將軍,你吃!”

任千憂見他吃得那麽香,心裏也高興,無所謂地擺擺手道,

“得了吧,專門把我從夢裏敲起來,就是為了你們這些餓死鬼的烤兔吧!饞死你們得了,你們自己分,我可懶得數每個人吃多少。”

其他人聞言立馬撲向拿著兔肉的人,那場面,說是猛虎撲食、餓死鬼投胎都不為過。

“呸呸呸,你怎麽照著烤還能烤得這麽難吃啊!”

“你嘴巴有問題吧?我明明烤得這麽好吃……噦……”

“嘖嘖嘖,哎,蔣大哥,我嘗嘗你的……”

火堆另一邊響起聲音,“誰有酒啊?來點酒吧。”

“我去搬,我去搬!”

“我們來唱首歌,我來帶頭!”

“去你的吧!你唱簡直在侮辱我的耳朵!”

“小任將軍唱,小任將軍是讀過書的。”

任千憂接過一壺酒,剛悶下一口,突然天降重任,只得哈哈一笑,一手拍大腿打節拍,一手將那酒壺別在腰帶上,搖頭晃腦地想。

突然靈感一閃,便順勢閉上眼睛,歌詞被雄渾的音調裹帶出來,鉆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於子偕行……(詩經《秦風無衣》)”

黑夜裏,越來越多的人自發地打起來節拍,有的用佩劍敲擊坐著的石頭,配奏金石之聲,低沈的聲音混含著高昂的氣勢,“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一曲唱畢又起一曲,此曲終了又興其頭,循環往覆,好不快活?喝酒吃肉,劃拳鬥勇,好不自在?

戍守在邊線臨津這種悶悶沈煞之地,總要自己尋點樂子的,最好的兄弟在身邊,生死相托的好友就在身側。

不知此次大勝歸都,他們可以得多少封賞呢?夠不夠衣錦還鄉,修房砌瓦,紅轎鑼鼓?

那個被人喊作蔣大哥的趁著火光,摸到任千憂身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問道,“將軍可有婚配?”

任千憂思考片刻,“應當是沒有的吧,舅舅沒有和我提過。”

那蔣大哥聞言一喜,忙又把身子往他那邊擠,“我家中有一妹,小巧活潑,清秀聰敏,跟著算賬先生學過賬,也在鄰家阿姊那邊學了女紅,她以前來見我時遠遠見過將軍,從此便念念不忘,所以……”

任千憂嘿嘿一笑,把著蔣大哥的肩膀,“所以你這男兒郎改行來做媒婆了?我沒見過蔣家妹妹,自然也不好答覆,待我活著回帝都,我便厚著臉皮來拜訪蔣家?”

蔣大哥哎喲一聲,笑著揮了揮手,“什麽媒婆喲,不過是擰不過那個小丫頭的倒黴哥哥罷了。將軍吉人天相,說什麽活不活的。”

任千憂笑笑,又盯回火堆,“哪裏有那麽多的吉人天相呢?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沒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結局。”

蔣大哥嗐了一聲,“對我來說,什麽結果天命,都比不過今朝的烤兔美酒!”說罷將酒壺高舉,痛飲一番,又往那邊熱熱鬧鬧的地兒去了。

火堆邊的一圈人,將別處的喧囂寂冷隔開,像一個溫暖的罩子,罩出一個熱烈的世界來,好像這樣就能忘卻那些痛苦寂寥、孤單懷念。

任千憂見他們正在興頭上,也不欲再留,和眾人示意後便又鉆回自己帳裏了。

向會點著煤油燈,護了護那剛剛燃起的微弱火苗,“小主人可要看兵書?”

任千憂撇他一眼,不可見地抿了抿嘴,“看吧。”

向會熟門熟路地從書架上第二層的中間取出一本,剛想遞過來。

“錯啦,那層我早看完了。”

向會一楞,“小主人可別哄我,祝先生下月可是要考您功課的。”

任千憂白他一眼,“啥呀,小看我?那點書,我一個半月便能讀完,哪裏用得著三個月。”

向會狐疑地翻開手上那本,發現上面早就寫了批註,看墨跡也是舊痕了。一連翻幾本,皆是如此,向生默默一算,有些不確定道,“那小主人可是只剩三本了?”

任千憂晃了晃一根手指,楞了一下,再伸出來一根,“書架上只有一本了,但之前有單獨一本墊桌腳的,我給拿出來了。”

向會一想,定是祝先生墊茶桌的那本,叫什麽《身定策》,祝先生曾罵此書頗為無用,除了制造焦慮怨天尤人,算些神神叨叨飄忽不定的玩意兒,什麽實質用處都無。還不如墊桌腳,才堪堪發揮些作用,不然整個營帳裏便就只這一個廢物了。

“若算上那本,便是兩本。”任千憂指了指書架角落裏那本灰蒙蒙的書,補充道。

向會嘆了口氣,“小主人,祝先生曾經說過您缺乏耐性,是要看書養性的,怎麽能如此急功近利?祝先生知道了,定是又要罰您了。”

任千憂戳了戳他的腦門,“你怎麽不向著我點兒?你不告訴他不就行了。再者說,我可是追求效率,怎麽能說我沒耐性呢?一百天就可以完成的事,非要磨兩百天嗎?”

向會也拗不過他,只得無奈應下,心下卻欲哭無淚,主上啊,小主人是越來越難管了啊!

任千憂把腰間的酒壺解下來,將裏面的黃酒倒出來,一杯叼在自己嘴裏,一杯遞給向會,“你們為什麽對舅舅這般忠心?可是舅舅許諾了你們什麽?”

向會有些驚訝,沒想到他突然問出來這樣一個問題,苦笑一聲,“小主人可知,官吏權貴,皆出自世家貴族?”

“說句不好聽的,若非小主人姓任,如今應當還在為江捕地耕,人役地稅而苦命奔波,一輩子累得只知道過活,分不出來任何精力去想其他了。”

任千憂從善如流,“所以你們的忠誠只是知遇之恩?教誨之情?”

向會坦蕩地笑了笑,喝了一口黃酒回道,“不止,主上不是做學堂慈善的,所以主上會需要用人,並且知人善用。而我們是主上的兵,只有在主上手裏,才能成為將,才能登上原來幾輩子都登不上的階梯。誰不想為自己爭一爭呢?”

任千憂點點頭,突然冒出來一句,“若是如此,倘若舅舅失勢,旁人門客作鳥獸散也說不上什麽了。若有他人可攀附,不過為他人做嫁衣。”

向會定定地看著他,“小主人可知主上手下有多少門客?派出去的有多少?”

“幾個?幾十?幾百?”

向會笑了笑,“千餘人。流失的那零星個根本不足掛齒,主上就是有足夠的自信與能力,叫這千餘人只認定他,只跟著他。叫那些膽敢背叛的人,無論做什麽事都要擔心別人殺了他伺機邀功。”

任千憂點了點酒杯,雖然有些震驚,但也沒感覺意外,自己不就是這樣嗎?被舅舅撿回來,被他培養,為他驅使,若是沒有舅舅,也不可能有今日的他。

相應的若他現在舍棄舅舅,他也不會有未來。舅舅沒有他,也會有祝先生,聊老,或者是是其他的向字輩接手。

原來每一個人都不是特別的。都是可替換、可改變的。

任千憂搖了搖頭,想那麽多做什麽呢,又喝掉一杯,斟酒問道,“下一步舅舅什麽安排?還是隨我發揮?”

向會遞上來一封密函,任千憂順手接過,端起煤油燈熏著看。

“徹帝少年天子,急需功績歸附人心,其母莊威太後愛惜幼子,向各藩王借兵十萬,支援前線。此地將有惡戰。”

任千憂皺著眉頭,“不對,娑沙更近且地勢柔緩,他們不會千裏迢迢損兵折將地翻津岳。你還有事沒說?”

向會笑了笑,“主上不日可至娑沙。”

任千憂有些生氣,抖了抖那張紙,語速頗快道,“舅舅跑這邊來做什麽?他不想留在京城做其他的,起碼也要看好糧草啊?他要是有個什麽閃失可怎麽好?”

任千憂越說越氣不打一處來,那密函也看不下去了,竟然是直接想往娑沙趕。

向生忙上去攔住,“兩國交界處早有城墻和常駐軍,無需分心。剩下的津岳娑沙兩地,若娑沙可制,必大有施展拳腳之處。主上是不放心交給旁人。小主人不若先看看密函。”

津岳,娑沙,月芷,綾丘本來是亂世中趁地時獨立出來自治的地方,地方倒也不大卻很緊要,權當緩沖地帶,之前也沒有人非要從這邊打過來,故而一直相安無事。

如今徹帝吞並月芷、綾丘之舉,倒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了。

任千憂這才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看完那密函,而後瞳孔驟縮,“舅舅從哪座城入娑沙?”

“葫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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