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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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再說九道,離開客棧後,他換上一張人皮面具,直奔一家酒肆。

作為國都,幽都的夜晚熱鬧非常,街市上人流湧動,攤販叫賣聲不絕,

唯有這家名為“難喝”的酒肆,淒淒慘慘,只有倆位顧客。

原因無它,只因這家老板釀的酒,喝下去後與喝醋無異,酒如其名,難喝得很,營業至今,尚無一位回頭客。

今日暮至時分,來了個少年,一杯接一杯,連綿不斷,竟飲了半壇,老板以為來了知己,喜不自勝,放下石臼,三步並作倆步地從後院奔到鋪子裏。

就看到他那素未謀面的知己,悶著頭,老牛飲水般往喉嚨裏灌酒。

好家夥,合著我精心釀制的美酒,竟被你當普通酒水一樣拿來澆愁了!

合著來我這喝酒,就是圖我這清凈?

老板把臉一沈,隨即吩咐酒娘,不許再給續酒,等這一壇喝完,就關門謝客!

然後憤然轉身,接著釀酒去了。

“別喝了。”

出言制止的是一位少女,她坐在少年對面,身前攤著一張羊皮紙,這位公子默然飲酒的時候,她就一直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

不知是畫已完成,還是實在看不下去,她住了筆,按住酒壇,勸道:“六狼,別喝了,你把老板都氣走了。”

木洛銀心有不忍,多少有些後悔今日的話說重了。

但自己所說俱是實話,是以不知從何安慰。

這時,有人從店外走來,高聲道:“木姑娘別管他,且讓他喝。漠北孤煙城的酒多烈,都奈何不了他,何況這醋。”

來人十分熟稔的靠著六狼坐下,“三狼說銅木首徒是你拐走的,我還以為你腦子開竅,學會美男計了,看這情形,似乎並未□□成功?”

“老大?”六狼瞪大了眼睛,十分意外,“你怎麽在幽都?”

邊說禁不住向門外探頭看去,“小嫂子……啊,不是,那個,那個……”

六狼不知該如何稱呼王業美,抓耳撓腮地“那個”了半天。

木洛銀吃了一驚,來人竟是七匹狼首領?

那個從未有人見過,甚至有人推測根本就不存在的狼王,就這麽……大喇喇的坐在自己對面了?

只是按照小說套路,大能之士不說豐神俊逸,至少也是五官端正,眼前這位尖嘴猴腮,委實不像一個首領。

六狼收起酒杯,也收起頹廢情緒,問:“老大,你找我有什麽事?”

“我不是來找你的,”九道看向木洛銀,“木姑娘,能否請你個忙?”

黑夜中,倆道人影急速掠過國師府屋頂,最後落到一節樹梢上。

“看清楚了嗎?”九道問。

木洛銀答:“只是普通宮殿,內無機關,也無密室。”

九道淺應一聲,六狼懷抱木洛銀,腳下輕點,飛鴻踏雪般掠進另一處宮殿。

“內設自動升降臺,應該做祭祀用。”

“兩處宮殿下有連接暗道,僅供通行而已。”

“檐角下有弓弩暗器,內無密室。”

“咦?這座宮殿攻防機關設計的真是巧秒,只是……怎麽有些都被破壞掉了?太可惜了。”

木洛銀口中的,正是九霄寶殿。

罪魁禍首九道只問:“可有密室?”

“並無。”

三人繼續去往下一處。

……

一番探查下來,國師府內倒是坦坦蕩蕩,沒有什麽密室暗格。

看來,國師府不是“那裏”。

武功高強歸武功高強,對於機關之術,九道可謂一竅不通,若非偶遇木洛銀,單單一個國師府,不知還要耗費幾天才能探查清楚。

是以陪同木洛銀回到住處後,九道拱了拱手,說:“今夜辛苦木姑娘,多謝。他日若有用得上的地方,盡可吩咐我家六狼。”

木洛銀略一欠身,承了此謝。

木洛銀回房後,九道不知從哪裏掏出倆壺酒,問六狼:“還喝嗎?這酒可比醋好喝。”

倆個夜行者似兩道殘影掠過城市上空,最後停在一座佛塔上。

坐在塔頂正好可以看到王業美所在客棧的房間。

六狼看著他的小嫂子一會猛自己拍腦袋,一會又做祈禱狀,直至熄燈睡覺還在念念叨叨,忍不住輕笑:“他在幹什麽?真有意思。”

低落的情緒頓時消散不少。

九道調侃:“你可別追姑娘沒追上,轉而看上我的人。”

六狼連連擺手:“老大,冤枉,我沒有!”

“說吧,為什麽喝悶酒。”九道拎起酒壺喝了一口:“若我沒記錯,你可是一頭最沒心沒肺的狼。”

三狼皺眉:“我、我不知道怎麽說……”

“那就從頭說。”

六狼垂目,理了很久的思緒,才說道:“我從夜炎宮帶走木洛銀後,我帶她去了很多地方……”

在三狼胡亂支招的日子裏,六狼就發現木洛銀眼中只有齒輪鋸片,別說自己,就是九道主動獻身,怕是木洛銀也不為所動。

為了策反她,三狼帶她去了很多地方。

比如去田間地頭,看累彎了腰的農夫,說:“如果銅木的銅人肯幫他耕種,他也能挺直腰板活著。”

比如帶她去深山老林,看被狼咬斷腿的獵戶,說:“這個人不知道怎麽撐過今年冬天,如果他有極目鏡,他不用靠得那麽近,也能射中獵物。”

六狼說:“比起夜炎宮,天下蒼生才更需要銅木。”

最後,一直冷眼旁觀的木洛銀輕蔑地笑了,她說:“你帶我見了許多的人,我也有一人想讓你見見。”

二人便來到了幽都。

木洛銀帶他來到一處平平無奇的人家,院子裏,一位老婦人正摸索著紡紗。

木洛銀指著這位老婦人,說:“她的兒子,是夜炎宮的弟子,死在了璞一襲擊錦鶴閣的那天,這位母親為此哭瞎了雙眼。”

六狼:“你什麽意思?”

木洛銀道:“江湖的快意恩仇裏,沒有這位母親兒子的姓名,他不過是作者一筆帶過的,用過就忘的工具人,是讀者眼中瑣粹劇情裏無關緊要的邊角料。”

“什麽江湖,不過是聚了一群殺起人來眼都不眨的匪徒。”

“你們的眼中都沒有生命,還卻談什麽天下蒼生,真是好笑。”

六狼心頭巨震。

再回想起來,也依舊仿佛被人甩了一耳刮似的,雙頰火辣。

六狼舉起酒壺,一口悶下去,什麽滋味也沒能嘗出。

“老大,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堵得慌,就好像……就好像是我做錯了……”

九道“呵”了一聲,嗤道:“笑話!若不是夜炎宮打著誅殺‘璞一’的名號濫殺無辜,哪有後來的是非?要說錯了,也是她們夜炎宮的錯。”

這小丫頭,虧我還剛剛還謝了她一句。

六狼面上仍有苦痛之色,問:“老大,難道江湖就只是殺戮嗎?”

九道不作答,反問道:“六狼,倘使有這樣一戶人家,生活富庶,衣食無憂,而你正是這戶人家的家主,你會將孩兒送去書院讀書識字,還是送去武館拳打腳踢?”

“自然是讀書。”

話一出口,六狼就楞了楞,嘴唇張開又閉上,最終緊緊抿成一道直線。

若是盛世太平,升鬥小民們自然安居樂業,何來江湖。

九道懶洋洋道:“帝王無能,未盡職責,與你何幹?”

六狼想了想,說:“匹夫有責。”

九道笑瞇瞇問:“還記得漠北孤煙城救你的是誰嗎?”

“當然記得,是老大和三狼救了我。”

“但那日,不該是我們救你。”

三四年前,九道帶著三狼在漠北尋找璞一,剛到孤煙城,就看到城門上吊著一個少年。

經詢問,得知這位少年仗著輕功好,自詡俠盜,時常劫富濟貧,昨日一個不慎,在城主家失了手。

城主大人大人有大量,發布告示,說只要大家肯歸還少年偷盜的銀兩財寶就饒少年性命。

可是少年被吊了整整一天,別說歸還,連個肯靠近的人都沒有。

那夜月便如今夜月,皎皎照人。

九道擡眸相望,目光沈沈:“該救你的,是拿了你銀子、被你救濟的人,應當是他們舍命去救你,而非我與三狼。”

六狼像是沒聽到,他也望著月亮,思緒漸漸清明起來。

“我聽二娘說,你還大狼自由了?”

“我從未禁錮過他,是他非要報了恩,才肯離去——你若要走,我也不會攔。”

六狼抓了抓腦袋,“據說新帝勵精圖治,誓要平定藩王之亂,老大,我、我想從軍……”

九道:“你想好了,作者可不會給軍旅生活添什麽筆墨,你這一去,便再無出場機會。”

“我不在乎。”烏黑的眼睛笑了笑,“老大,我做不到坐視不理,順其自然。”

九道盯著六狼看了一會兒,又偏頭望了望那扇已經吹了燈的窗,豁然大笑起來:“ 我終於明白了,為何我只看你一眼,便覺你們如此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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