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4章 第十三朵雪花(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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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第十三朵雪花(十二)

藍靈沒有再給對方回覆, 她心裏清楚,只不過在做垂死掙紮。

怎麽會這樣呢?

姐弟二人相依為命,衣食住行她處處不為他考慮, 滿心想著等他長大了, 出息了, 自己便算功成身體,所以哪怕不喜歡在攝像頭前勁歌熱舞, 不喜歡吃這口青春飯,藍靈都忍了,因為她想把債務還清, 然後平平凡凡的活著。

她甚至沒想過要談戀愛或是結婚, 她想以後弟弟有了孩子,自己是孩子的姑姑,那有沒有自己親生的又有什麽不同呢?

看著郵件裏弟弟跟男粉絲的對話, 還有那份血淋淋的轉賬記錄,藍靈再一次感到了迷茫。

她想要找個人訴說心中苦悶,卻發現這麽多年下來, 由於身上背的債,她跟親戚們已不怎麽來往, 這世上僅剩的血親,偷拍了她的私密照片拿去換錢,甚至承諾“下次再多拍點你想看的, 不過得加錢”。

兜兜轉轉, 居然只有直播平臺的老板還能說上幾句心裏話。

藍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給老板發去了信息, 此時她已經不在乎對方是否另有所圖, 在這個她最脆弱最懷疑人生的時候,她完全失控了, 一只腳踩在懸崖邊緣,不需要人推,只消輕輕一陣風,她便會跳進去。

由於淚水模糊了視線,藍靈沒法打字,她連續給對面發著語音,一直到對方回覆。

老板:要見面嗎?

藍靈同意了。

淩晨兩點鐘,藍靈裹著一件外套失魂落魄的站在小區門口,老板說要來接她,會被帶去什麽地方藍靈不知道,她也不在乎,她只知道她不想一個人待著,是誰都好,只要讓她暫時忘記痛苦,做什麽都無所謂。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刺眼的車燈照得藍靈不由自主往後退開兩步,車子到她面前停下,就在這一瞬間,藍靈突然打起了退堂鼓,她渾渾噩噩的腦子裏記起來,好像不知在哪裏看到過,有關老板已經結婚的說法。

這會兒她的大腦整個是又疼又脹,眼睛因為長時間流淚變得紅腫不堪,理智和情感互相拉扯,冷靜跟暴躁來回交融,感覺人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活的,另一半卻是死的。

車窗一點一點降下,藍靈的腦子終於被夜風吹得清醒了一些,沒等她想好要怎麽拒絕,主駕駛上的人便讓她吃了一驚,對方語氣淡漠,又透著股奇異的溫和:“要上來嗎?”

藍靈在原地呆滯了幾秒,最終選擇繞到副駕旁邊拉開車門。

來接她的並不是她以為的男老板,而是之前她參加平臺盛會時,坐在她身邊,還跟她說過話的年長女性。

當時藍靈就被她的氣質震驚到了,很有書卷氣、很恬靜優雅的一位女士,甚至讓藍靈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但是……她怎麽會在這裏?

當初見面時,這位女士穿著一身綢緞旗袍,饒是上了年紀,依舊能看出她動人的風韻,然而今天,女士穿了一套運動服,頭發剪短到了肩頭,看起來格外利落。

和上次見面相比,整個人輕盈了很多。

對,就是輕盈。

深夜的街頭沒什麽人,車子也比較少,年長女士一腳油門踩下去,嚇得藍靈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就已經開始尖叫,車頂敞開,涼風灌進來,藍靈眼睜睜看著年長女士連闖三個紅燈,然後開始飆車!

她抓著安全帶哇哇大叫,叫到最後嗓子都劈了,也不知過去多久,車子終於停下來,藍靈把腦袋往外一伸開始狂吐,她的兩只手瘋狂顫抖,腿也是軟的,渾身沒勁兒,車門都打不開。

女士把車停在一條大橋上,大橋下河水湍流不息,但藍靈沒心情去管周圍,她只知道決不能吐在人家車上,這車可貴了,光是洗車費就得一筆,咽也得給她咽下去!

女士看著狂吐不止的藍靈,一開始還沒什麽表情,後來就開始悶悶地笑,一邊笑一邊點了根香煙,抽了一口後又忍俊不禁,被煙嗆的咳嗽幾分,好不容易才緩過來。

藍靈跟個被嚇壞的小孩兒一樣涕淚橫流,任誰都認不出來她會是那個以性感美艷出名的女主播。

褪去那些加諸在身上的各色畫筆,她就是個很不開心的女孩。

女士抽了半支香煙,夜色中點燃的煙頭像螢火忽明忽滅,吐出的眼圈遮擋住她半張臉,令她看起來神秘無比。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藍靈終於緩了過來,她結結巴巴地問:“您、您是……”

她想到一個極壞的可能性,之前見面,她以為女士是老板的長輩,可這種深夜開車代替老板來接她的行為,怎麽看怎麽不像長輩。

藍靈慌忙解釋:“對不起,我沒有其它意思,真的!我就是遇到了一點不好的事,所以才找了老板,我絕對不會做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我發誓!”

女士將煙掐滅,徐徐吐出最後一個眼圈,悠悠道:“我知道,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藍靈。”

藍靈的直播ID並不是本名,但女士卻以本名來稱呼她,口吻之熟稔,仿佛她們真的曾經認識。

可藍靈沒有失憶過,她確認在參加盛典之前從未見過這位女士,也絕對不會是親戚。

女士從口袋裏摸出駕照丟給藍靈,藍靈打開一看,上面的名字是“黃半見”。

半見。

藍靈的確認識一個叫半見的人,但對方卻是個未成年的小女孩,任性稚氣又古靈精怪。

她漸漸露出震驚的表情,瞠目結舌的模樣看在黃女士眼中相當可愛,也滿足了她找刺激的心理,伸手把駕照拿回來,沖著藍靈挑了下眉:“怎麽,很奇怪嗎?你跟在花之大陸時沒有什麽區別。”

花之少女團的五名游俠,除卻怪胎了了外,剩下四人中,她們已經見過真實的白洋,其真正的長相身材與花之大陸的白洋判若兩人,半見跟呂青其實也一樣,所以才說,即便在現實生活中相遇也很難認出彼此,惟獨藍靈不同。

她本身便長得很符合當下社會的審美,又因為女主播的職業想著法兒的變美,所以在花之大陸,她的外表頂多就是加兩層濾鏡,因此第一眼看見藍靈時,黃女士便將她認了出來,只是當時並沒有相認,因為那時候她也正處於困擾之中。

雖然在花之大陸做游俠時曾經並肩作戰過,可真的相遇了,藍靈卻拘束得很,誰讓半見的年紀外表都跟那個小半見不一樣?她緊張的都不敢說話了。

“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麽要變成一個小孩?”

藍靈不好意思承認,但她的表情不會騙人,半見一眼便看了出來。

她又抽出一支香煙,有一下沒一下點著打火機,卻並沒有真的把香煙點燃:“因為真的很羨慕年輕的女孩子啊,我這個年紀……”

她今年都快六十了,更年期過去,已經絕經,身體素質更是大不如前,失去的青春歲月,是她最想要挽回的東西。

藍靈張著嘴不知所措,她一直覺得自己快三十了已經老了,有時跟一些女網友聊天,對方自稱老阿姨,結果一問年紀才十七八,可跟半見比,三十歲確實是非常年輕,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剛剛開始。

“遇到什麽事了,介意跟我說說嗎?”

來自年長女性的關懷讓藍靈心裏的委屈瞬間攀爬至頂點,剛剛因飆車被嚇回去的愁緒痛苦立時湧上心頭,可對著曾是同伴的半見,羞恥又讓她難以開口。

好在年長女性總是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心,半見沒有催促藍靈,而是轉過身去安靜地望向遠方。

即便墜入深夜,城市的霓虹依舊點點滴滴照應著水面,時不時會有車子從大橋上路過,萬籟俱寂,四下無聲,天上的星星眨著眼睛,在這樣一個夜晚,面對曾經相識的友人,從沒有與人訴說過的藍靈被撥動了心弦。

饒是黃女士已年過半百,經歷了無數大風大浪,也被藍靈弟弟的所作所為惡心夠嗆。

在第一波沖擊過後,藍靈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但手機裏的郵件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而在跟半見訴說過後,她發現自己變得很奇怪,好像整個人都從憤怒跟傷心中脫離出來,與其說她在痛苦弟弟的忘恩負義,倒不如說,她更害怕私密照片被公開後,剛剛開始看見曙光的事業會被毀於一旦。

此時已是淩晨四點五十,環衛工人已經上班,半見讓藍靈上車,但並沒有送藍靈回去,而是到了她家。

黃女士的別墅大概有藍靈單身公寓的幾十倍大,藍靈只聽說過該富人區的名字,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踏足。

就是在小區門口,半見放慢車速準備駛入時,突然打斜裏竄出一人撲到了擋風玻璃上,嚇得藍靈差點兒跳車。

對方不修邊幅,容顏憔悴,眼下青黑,雖然狼狽不堪,可藍靈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人正是直播平臺的老板!

上次見面時,老板還西裝革履英俊體面的在臺上講話,現在卻跟個流浪漢似的,雖也穿西裝,卻皺的像是腌了幾個月的酸菜。

“老婆!老婆!我知道錯了老婆!你原諒我這一回吧,我保證再也不會犯錯、再也不會惹你生氣了老婆!”

老板壓根不在乎副駕駛上的藍靈,連看她一眼都沒有,滿心都是半見。

平心而論,他長得很好看,又流著淚可憐巴巴的像條被主人拋棄的小狗兒,換個鐵石心腸的人恐怕都會軟化,可半見卻毫不在乎,按了下車喇叭。

警衛室的保安立刻跑了兩個出來,先是跟她道歉,然後合力把老板拉到了一邊,直到車子開進小區,藍靈還能從後視鏡裏看見保安不停彎腰道歉。

而老板還在撕心裂肺的喊,一開始他還叫半見老婆,等車子開走,他就哭著喊“姑姑”了。

這是怎麽回事?

她想問又不好意思問,欲言又止的模樣看在黃女士眼裏,真就是小孩不會遮掩。

等進了別墅,藍靈被吩咐進了客房洗澡換衣服,這會天已經亮了,但藍靈睡意全無,她收拾齊整後出了房門,黃家的阿姨告訴她說小姐在書房等她。

藍靈局促地敲了敲書房的門,進去後被安排坐在沙發上。

半見沒有隱瞞的意思。

這事兒也沒什麽好值得大肆宣揚的,小區門口那個攔車的男人,也就是藍靈所在直播平臺的老板,原本是被半見養大的。

老妻少夫的愛情故事,要不是最終落得這個結局,還是挺感人的。

老板剛到黃家時才十一歲,那時半見已經三十多了,完全沒可能把這種乳臭未幹的小男孩當作成年男人看,更何況她有錢有閑,真要喜歡小帥哥,想要什麽樣沒有?哪怕老板成年後情竇初開,對半見死纏爛打,她也從沒考慮過他。

但少年人赤誠的愛意總是令人感動,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最終她還是被打動了,三十餘歲的女人正值風華,那會兒的愛情大概也是真心的。

可就像童話故事總是以公主與王子結婚為結尾,不會描述婚後的一地雞毛那樣,隨著時間過去,黃半見比小男友大了二十幾歲,她五十歲的時候,對方還不到而立。

歲月傷人,任誰都要老去,皺紋平等的對待著每一個人類,即便再高級的醫美也不可能令人重返青春。

在一起時半見就說過,她不會跟他結婚,也不會跟他生孩子,後來婚是結了,但孩子始終沒有生,她年紀擺在那兒,不可能為了男人想要孩子就腦熱沖上去發散母愛。

半見對小男友非常大方,直播平臺就是她出的資,但男人嘛,激情來得快褪得更快,吃著碗裏瞧著鍋裏是他們的一貫作風。

那時半見是真的愛他,也恨生不逢同時,做夢都想回到青春年少,他在外面有什麽人她都知道,但她不想撕碎假象,所以始終裝聾作啞。

從天黑等到天亮,打去的電話發去的信息,虛假的愛,充滿謊言的擁抱。

在花之大陸,她把自己變成一個稚嫩的小女孩,從小男友的十一歲開始,好像這樣就等於和他青梅竹馬。

“現在呀。”

半見靠在椅背上,言笑晏晏,“就沒那麽腦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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