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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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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無事

黑雲隔斷了天空與大漠,仿若一座高聳的墨色山峰,自上而下俯視著正在結陣的修士們。

待到眾人的鮮血將召問大陣染紅,便有一條壯碩的銀色巨龍從這“山峰”上撲出,張牙舞爪襲向這百名修士!

以這尊“巨龍”為起始,又有無數身形略細的“銀蛟”“銀蛇”一並湧出山壑。

一片震耳欲聾的“隆隆”聲響當中,守在落鳳原外準備接應師長們的年輕一輩皆是沈默。

若說一刻之前,他們口中還能吐出幾句“兇險”“可怖”,到了現在,任劍秋等人心頭只剩下一個念頭。

“如此場面……當真便如妖蛟口中的萬物終焉一般啊!”

再度沈默。

“也不知道師長們在其中如何。”

……

……

“不知你父親如何了。”

聞春蘭捧著茶盞,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和兒子的猜想一樣,她的確是因為道侶正身處險境而醒。兩人結契的日子太長,長到那些孤身一人的時日都只仿若夢境,是真正要把對方融入骨血裏。

是以鄔戎機遭逢危險,聞春蘭便也在第一時間心悸不止。再想想兒子的話,一時之間,竟是覺得有條條電流從身上竄過。

這自然是不好受的,好在她的……徒孫?——聞春蘭有些看不明白旁邊青年與兒子之間的關系了——是個足夠乖覺的孩子,端上的靈茶效果極佳,恰好能緩解聞春蘭此刻的狀態。一口兩口下去,她原先略有冰涼的手指都回溫了。

聞春蘭眼皮抖了一下,目光又在兒子與青年身上過了一遍。

她忽地給兒子傳音:“九思,這孩子的道體有所不同?”

鄔九思一怔。倒不是多意外於母親的問題,旁人看不出阿青的狀況就罷了,堂堂聞長老又怎會一無所覺?他只是驚訝,為何這話不直接說出來。

“對。”他說,“阿青是天陰之體。我與他之間的事也有些覆雜,待到父親那邊安穩了,再細細說予母親。”

聞春蘭眉尖卻微微壓下,放下手中茶盞。

她還是很溫和的,再傳音問兒子,“給這裏面放血,是你的主意,還是他的?”

鄔九思完全楞住了。過了數息,才忽地轉頭去看郁青。

“阿青。”他雙唇張開,閉攏,又再次展開。這麽反覆了數次,才算是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你……你為何要這樣?”

一頓,覺得自己的話不夠準確,又補充:“你何必自傷呢?”沒問為什麽要放血,鄔九思近乎是無可奈何地在心頭勾勒出了徒弟的想法。母親狀態不好,泡茶的阿青就在庫存裏挑挑揀揀起來。許多靈植一並丟進水裏了,卻還是覺得不夠。想了想,又低頭看自己做事的手。

這也的確近乎是覆刻了青年先前的舉止。郁青的念頭很簡單,是:“從前我對付妖獸,實在不敵時,也會借著道體的‘優勢’更改戰局。現在面對九思的娘親,想要她快點恢覆過來,總得把所有可用的材料都加進去。”

唯一的苦惱就是直接加入的話,茶水味道恐怕會古怪。所以郁青用上自己從前私下學的那些煉丹技巧,先將那一小碗自己的血處理了一下,爭取半點味道都嘗嗅不出,這才真正將其混入壺裏。

是完全為長輩考慮的態度,動手時郁青並未覺得哪裏不對。可到現在,聽著鄔九思的話,他“啊”了一聲,幾分尷尬、局促登時湧了上來。

原先還能好好坐著聽眼前的母子講話,到了此刻,卻是明顯不安穩。視線也壓低了,不與眼前的任何一人對視,“這個有用。”

鄔九思看著青年垂下的眉眼,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捏了一把。

阿青。

阿青!

他喉嚨發幹,嗓音也微微發澀,道:“阿青,你看我。”

青年在他面前擡頭,緊接著,卻見自己的心上人手腕一翻,掌心也出現一把匕首。

他瞳仁驀地收縮,不等鄔九思在有什麽動作,人已經朝著對方撲了上來,“師尊,你這是!”

鄔九思手臂被抓住了,修為比不過他的青年在此刻爆發出了最大力氣,然而依舊杯水車薪。

鄔九思清楚地知道,只要他想要,刀刃就依然會劃破自己掌心。這甚至不會給他多少疼痛,像阿青,自己不也沒有在他身上見到任何傷口?

然而他到底沒有這樣做。

不是因為擔憂自身,而是僅僅這樣一個簡單動作,就讓鄔九思再度見到郁青臉上的無錯。

那雙在作為“陳禾”時總是明亮、帶著笑的眼睛,這會兒多了“郁青”眸中常有的驚亂。

他近乎能聽到郁青的心聲了,他的徒弟又在擔憂,“我是想補償師尊的,可我又做錯了嗎?師尊並不喜歡我……”

鄔九思還是停下動作。

他調整著自己的心緒,慢慢分辨出,其中最多的還是心疼。

阿青想要母親快點恢覆過來,又知道他的血肉對其他生靈來說是上好的補品,這才懷著善意做了這等事,但這不是他直接把自己當做煉材用的理由!

呵,上官微。

再想到這個名字,想到從前與對方虛以委蛇,想到自己舊傷覆發時對方前來探望,卻又是心懷鬼胎,驚嚇了阿青,鄔九思神色愈冷。

可惜阿青已將此人除去了,否則……

元嬰修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量拿出與尋常一般的溫和語氣,與郁青說:“放開我。”

郁青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做什麽了,只能喃喃重覆:“你不要這樣……不要。”

鄔九思平靜地說:“無妨,我已經想明白了。阿青,我是要讓你明白不要自傷的道理,不是要讓你更難過。”

郁青依然直直註視著心上人,不敢相信對方的話,可手上的力道到底隱約放松。

鄔九思知道,這是徒弟的確聽進去了。他沒有太多欣慰,只是又默然片刻,反思:“從前我沒來得及殺了上官微,為你報仇。妖蛟之死說來也與我無關,都是父親他們決斷。”

“師尊……”郁青不由地開口。

鄔九思打斷他:“聽我說。”

郁青局促,看看他,又隱隱偏過頭。

他沒有完全轉向聞春蘭的方向,而是在那之前就硬生生別回了腦袋。鄔、聞二人卻不曾錯過這青年的動作,聞春蘭縱然再怎麽擔憂道侶,也知道對方遠在天邊,無論碰到什麽自己都無力幹涉。倒是近在眼前的兒子與他……徒弟?還是道侶?二人不過幾句對話,就讓她摸清楚了六分狀況,待郁青也生出幾分關懷。

可憐的孩子,從前不知受了多少欺負。

“在長輩面前,有什麽難為情呢?”她也柔和地說,“九思是我和戎機唯一的孩子,你與九思又這樣親近,四舍五入,也能叫我一聲‘母親’的。”

郁青輕輕“啊”了一聲,嗓音很輕地叫:“師祖。”

面皮薄。聞春蘭毫無意外地又有了新的收獲。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兩個小輩,聽兒子繼續講:“你補償我,這是一回事。我作為師長教導你、關懷你,是另一回事,這並不是矛盾的。你這麽做了,說到底,還是我沒有教的緣故。

“不要反駁。阿青,我現在就是要教你。”

郁青抿抿嘴巴,手指壓著衣袖。

“你這次用的血一定不多,所以你覺得沒關系。但有了這個開始,日後呢?如果再有下一次,再下一次……需要的也不光是你的一兩滴血,而是半身、全身,你又要怎麽辦?”

不會的。郁青心想,無論師尊還是兩位師祖,都是再正派不過的人,他們怎麽會有這麽可怕的心思?

退一萬步說,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一定是情勢無比危急的時候,既然如此……

“旁人也不是瞎子。真有這樣的‘神藥’,上官微能知道,他們就猜不到了嗎?若是再有前面那樣的事發生——”

郁青沈默。

鄔九思平靜、堅決地說:“這種事根本不能開始。”一頓,“靈植可以再找,丹丸可以再煉,你卻不能出事。”

郁青:“……”

郁青回答:“我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怎會不明白師尊說這些話的真心?再想想前面的做法,的確是不妥當。

青年低下腦袋,很誠心地給心上人認錯。鄔九思看著徒弟垂在臉頰旁邊的小辮子,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是沒有更多動作。

他還是溫和地說:“無妨,教你做事,原本就是我……母親?!”

在他和郁青講話的時候,坐在一旁的聞春蘭忽然站了起來,往前數步又停下。

“你父親……”聞春蘭的嗓音輕飄飄的,眉梢眼裏卻明顯多了喜意。細細看去,又能在她眸中捕捉到一點水光。

“無事!”

……

……

“轟隆隆!”

“轟隆——轟隆……!”

“轟隆……”

雷聲……

仿佛變弱了?

守在外緣的各門弟子們愈發提心,緊張地看向眼前的萬丈電光,然而入目只有沙塵漫天。

耳畔回蕩著巨大的轟鳴聲響,像是整片天地都在為之動蕩!

不——年輕修士們晃晃腦袋,又意識到,或許動蕩的不是天地,而是自己。

天雷劈落帶來的靈氣沖擊沒有放過方圓百裏的任何一個生靈,他們待在這麽近的地方,自然要被波及到。

有那反應快些的,這會兒已經開始服藥打坐。任劍秋與孔連泉慢了一步,卻並非遲鈍,而是花了些時間告知眾人:“這位師兄,快快運轉心法!”“這位師弟,你耳朵已經流血了,趕緊吃藥!”

將所有人顧到之後,他們才有精力查看自己的狀況,繼而同樣盤腿坐下運氣。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慢,終於,又有清風吹拂在面上。

任劍秋、孔連泉眼皮緩緩睜開,下一息,他們同時怔住。

另有無數在旁的年輕修士。他們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閉眼之前自己看到的還是一片毀天滅地、蒼穹撕裂的景象,此刻卻只見晴空萬裏,一碧如洗。

不止如此。

修士們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記憶中的荒蕪大漠上,入目卻是一片和天空一樣的碧藍明凈。

曾經的落鳳原,變成了一塊……

巨大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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